正月初二清晨五点,县城还黑着。

傅子安下车撒尿,风刮得耳朵生疼。

他摸了把口袋,碰上那个旧手机,屏幕碎了一块,是十年前摔的。

父亲从屋里出来,拎着大包小包,支支吾吾地说:“再等等,有人也要去城里。”傅子安看见巷口停着姑姑家的面包车,车里塞满了行李箱。

姑姑摇下车窗喊:“子安,你车大,带我们一程!”傅子安没说话,低头看着那个碎屏手机。

父亲在寒风中搓着手,说:“你姑其实……也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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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九晚上十点,傅子安在收拾行李。

行李箱摊在地上,媳妇陈静怡在里面塞了两条烟、一瓶茅台,还有一盒虫子多的点心。

傅子安说那点心她妈吃不了,甜的。

陈静怡白了他一眼:“给你爸买的,又不是给你妈。”

他俩结婚五年,这种拌嘴早就习惯了。

陈静怡是省城本地人,爹妈都是退休老师,家里条件不错。

当初嫁傅子安的时候,她爹妈不乐意,嫌他是县城来的,怕拖累。

傅子安咬着牙在省城买了房,又换了一辆七座SUV,这才把老丈人的嘴堵上。

“你那个旧手机怎么还在?”陈静怡从柜子底下翻出个东西,扔在床上。

傅子安看了一眼,没说话。

手机是十年前买的,屏幕碎了一个角,边框都磨得发白了。他拿起来按了下开机键,居然还有电。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愣了下。

相册里还存着十几张照片。

有一张是姑姑背他的背影。

那年他上高中,暑假发烧烧到四十度,镇上的诊所打了三天针都没退烧。

姑姑急了,硬是把他背上,走了二十里山路去县城。

他趴在姑姑背上,能闻见她身上的汗味和洗发水的味道。

那张照片是谁拍的他已经记不清了,但他记得那天姑姑的脚底板磨出了血,在山路上留下一串红印。

“留这干啥?”陈静怡凑过来看了眼,“赶紧扔了,修个屏幕都比它值钱。”

傅子安把手机揣进兜里:“留着当个念想。”

“你跟你姑姑不是老死不相往来吗?”

“那是两码事。”

陈静怡撇撇嘴,没再追问。

她知道傅子安跟他姑姑之间的那点破事,嫁过来五年了,傅子安只带她去过姑姑家一次,还是大年初一拜年,屁股没坐热就走了。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傅子安掏出来一看,是父亲打来的。

“子安,明天回来的时候,顺道去你姑家一趟。”

傅子安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干啥?”

“你姑说想你们了,让过去坐坐。”

“我们后天就回去了,到时候再说。”

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了几分:“你姑她……今年特别想你。”

傅子安没接话。他能听出父亲声音里的那种求饶的语气,好像是在替他姑姑说话,又好像是在替自己找台阶下。

挂了电话,陈静怡问:“咋了?”

“我爸让我去姑家。”

“去就去呗,又不是上刀山。”

傅子安把手机塞回兜里,没吭声。他知道,去见姑姑比上刀山还难受。

上刀山只是一刀的事,去见她,是一刀一刀地剐。

第二天一早,傅子安开车上路。

省城离县城三百公里,走高速三个半小时。陈静怡和闺女坐在后排,闺女今年四岁,从上了车就开始问“到了没”,问了一路。

车进了县城,天已经黑了。

县城还是老样子,街道窄,路灯暗,店铺门口挂的红灯笼比省城的老气不少。

傅子安开着车在街上转了一圈,发现姑姑家的面馆还在,门头上换了个新招牌,写着“傅家面馆”四个大字。

他看了眼,没停,直接开回了老宅。

老宅在县城东边的一条巷子里,是爷爷留下来的,青砖灰瓦,院子里有棵大槐树。傅子安把车停在巷口,父亲已经等在门口了。

父亲傅永贵今年五十六,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缩着脖子站在寒风中。

爸,你咋不在屋里等着?

“怕你看不着路。”父亲搓着手,接过他手里的行李,“静怡和妞妞呢?”

“在车上,我让她们等会儿。”

赶紧叫下来,屋里有火。

傅子安把妻女叫下车,一家三口进了屋。母亲唐桂芳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脸上挂着笑:“回来了?饭马上就好。”

屋里暖和,炉子烧得正旺。

傅子安在堂屋坐了会儿,发现茶几上多了一个新的茶盘,是他上次寄回来的那种。

父亲在旁边泡茶,手法生疏,水都洒出来了。

“爸,你这茶盘是新开的?”

“你姑送来的,说放那儿好看。”

傅子安看了眼茶盘,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给父亲寄的东西,最后都成了姑姑的面子。

02

大年初一一大早,傅子安就被鞭炮声吵醒了。

按老家的规矩,大年初一要挨家挨户拜年。

傅子安带着陈静怡和闺女,先去了一趟几个叔伯家,挨个磕头、发红包。

一上午下来,闺女收了十几个红包,加起来不到两百块,笑得合不拢嘴。

中午回来吃饭,母亲做了一桌子菜。

饭吃到一半,门口传来敲门声。

父亲去开门,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不对劲。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姑姑傅唐菁,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看着挺唬人。

后面跟着姑父周勇,还有他们的小女儿周小慧。

子安回来了?”姑姑的嗓门很大,隔着老远就喊上了,“让姑看看,瘦了没?

傅子安站起来,脸上挤出笑:“姑,你来了。”

“可不来了嘛,听说你回来了,我就坐不住了。”姑姑走进堂屋,四处打量了一圈,“这屋里收拾得还挺干净,你妈辛苦了。”

唐桂芳在旁边笑了笑,没说话。

周勇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瓶酒和一条烟,往茶几上一放:“子安,这给你带的。”

“姑父你太客气了。”

“客气啥,又不是给你的,是给咱爸的。”周勇指了指傅永贵,说话有点冲,“你爸平时一个人在家,喝点酒你也管不着。”

傅子安笑了笑,没接茬。

周小慧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

她今年二十四,大专毕业两年了,一直在县城闲晃,没正经工作。

姑姑说她在家啃老,可傅子安觉得,那是姑姑自己惯的。

饭桌上,姑姑一直在说话。

“子安,你在省城那公司咋样啊?”

“还行,凑合干。”

“你那车是新换的吧?汉兰达?”

“嗯,去年换的。”

“要我说啊,这车就一般般,你该换霸道,开出去才像样。”姑姑说着,夹了一筷子菜,“你看你周明表哥,在县城开了个店,一年挣的比你那工资多多了。”

周明是姑姑的大儿子,在县城开了个手机店,生意不咸不淡。傅子安知道姑姑这是故意在抬举自己儿子,也没戳破,点了点头:“周明是能干。”

“可不是嘛,哪像小慧,一天到晚就知道玩。”姑姑看了眼周小慧,叹了口气,“你说这丫头,好歹也是大专毕业,找个工作都找不到,我看她这辈子就废了。”

周小慧头都不抬,嘴里嘟囔了一句:“谁说我找不到,我不是不想找嘛。

“你不想找?那你吃谁喝谁?”姑姑嗓门变大了,“你看看你子安哥,人家也是县城出去的,现在省城买了房,开上车了。你要是有他一半出息,我也能少操点心。”

周小慧放下手机,瞪了姑姑一眼:“你别老拿子安哥说事,他比我大八岁呢。”

大八岁咋了?人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省城站稳脚了!

傅子安在旁边听着,心里有点烦,又不好说什么。

姑姑这套话他听了好多年了,每次见了面就翻来覆去地说,好像是拿他当样板,又好像是拿他当靶子。

陈静怡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意思是你赶紧说点啥。

傅子安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小慧还小,慢慢找就是了。”

“不小了,二十四了。”姑姑叹了口气,“子安,要不你帮她在省城找个工作?你认识的人多。”

这话一出来,傅子安就愣住了。

他看了眼父亲,父亲低着头扒饭,眼都没敢抬。他又看了眼母亲,母亲在厨房里忙活,背影有点僵硬。

“找工作的事,得看小慧自己愿意干啥。”

“她啥都愿意干,你给找个就行。”

傅子安没接话。

他知道这活不能接。

姑姑这个人,给她介绍工作,干不成了是你的责任,干成了她也未必领情。

到时候三天两头找你,不是调岗就是加薪,烦都能烦死。

“我回去看看,有合适的话再说。”

行行行,你回去给看看。”姑姑终于满意了,又夹了一筷子菜,“对了,初二你不是要接你爸妈去省城嘛,我寻思着,正好顺路,我跟你姑父也去省城看看小慧二舅,一家子挤一块儿,热闹。

傅子安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了眼父亲,父亲还是低着头,半天夹了一颗花生米,放嘴里嚼了半天。

“你啥时候走?”傅子安问。

“初二早上,你们几点走?”

“我打算七点。”

“行行行,我家离你家也就二十分钟路,你拐一下带我们。”姑姑说得轻巧,好像这事已经定了。

傅子安没说话,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起身去厨房添饭。路过母亲身边的时候,他看见母亲的手在发抖,锅铲抖得差点掉了。

“妈,你没事吧?”

“没事,冻着了。”唐桂芳笑了笑,笑容有点勉强。

傅子安添完饭回到桌上,姑姑已经换了话题,开始跟父亲念叨老家那些陈年旧事。父亲偶尔嗯两声,全程没说几个字。

午饭吃完,姑姑一家走了。

父亲坐在沙发上烧水泡茶,半天说了一句:“你姑那人,说话没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

傅子安说:“没事。

他嘴上说没事,心里已经梗着一根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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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母亲把傅子安叫到自己屋里。

屋里有个老式衣柜,漆面都掉光了。母亲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包着厚厚一叠钱,都是五十、二十的零钱。

“妈,你这钱哪来的?”

“我攒的。”唐桂芳把钱塞到傅子安手里,“两万块,你拿着。”

“妈,你这是干啥?”

你姑下午说的那话,你别听她的。”唐桂芳坐在床边,搓着手,“你爸这些年什么都听她妹妹的,我也没办法。但你不一样,你在省城过日子,不欠她什么。

傅子安握着那两万块钱,手上有汗。

他知道母亲的钱是怎么攒出来的,去菜市场捡便宜的菜买,舍不得买一件新衣服,逢年过节连件厚棉袄都不舍得穿。

妈,这钱我不能要。

“你拿着。”唐桂芳声音很低,“你姑这人,你帮她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以后麻烦事多着呢。这钱你放身上,她要是再提什么工作的事,你就出钱给她,别跟她说太多。”

“我不是怕麻烦,我是……”

“我知道。”唐桂芳打断他,“你是怕对不起你爸。”

傅子安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不是怕对不起父亲,他是怕对不起十年前那个背他走二十里山路的姑姑。

“妈,当年姑姑为了供我上学,是不是跟姑父吵架了?”

唐桂芳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你听谁说的?”

“我猜的。”

“那你猜对了。”唐桂芳叹了口气,“那年你考上大学,你爸拿不出学费,你姑就偷偷从你姑父的小馆子里拿了五万块。你姑父知道以后,跟她大吵了一架,差点没离婚。”

傅子安听到“五万块”三个字,喉咙发紧。

“那钱后来还了吗?”

还了,你爸攒了好几年还上的。”唐桂芳说,“但你姑从那儿以后,觉着欠了她的,跟你爸说话都硬气了不少。

傅子安把钱收好,没再说什么。

他回到自己房间,陈静怡正哄闺女睡觉。闺女睡着以后,陈静怡小声问:“你妈跟你说啥了?”

“没啥,就是给我点钱。”

“多少钱?”

“两万。”

陈静怡撩了下眼皮:“你妈攒这些钱不容易,你拿她钱干啥?”

“她让我拿着,防着姑姑。”

你姑又要出啥幺蛾子?

“也没啥,就是想给她闺女找工作。”

陈静怡哼了一声:“我就说嘛,她今天怎么忽然对你这么热情,原来是打这个主意。你帮她找了?”

“我说回去看看。”

“你不能帮她找。”陈静怡声音高了点,“你不知道,这种亲戚最难缠。帮了是应该的,帮不上就是你的错。到时候她闺女干不好被开除了,也是你的责任。”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答应?”

“我不答应她能走吗?”

陈静怡没话了,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傅子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旧手机,打开相册,找到那张姑姑背他的照片。

照片有点模糊,但能看清姑姑的后背,和山路上的灰尘。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床头柜上。

第二天一早,傅子安爬起来开始收拾行李。今天的计划很简单:接上父母,开车回省城,初三带他们逛逛商场、看看灯。

他特意把后备箱整理了一下,腾出最大的一片空间给父母放行李。

父亲的东西不多,一个旧皮箱加一个大蛇皮袋,母亲带了一个包和一塑料袋的干菜。

“子安,咱啥时候走?”父亲问。

“七点,赶紧的。”

“那你等一下,我还有点事。”

父亲转身进了屋,半天没出来。

傅子安站在车旁边,等了快十分钟,有点坐不住了。他正要进屋看,父亲出来了,后面跟着三个人。

姑姑走在最前面,穿得比昨天还鲜艳,大红色的羽绒服配一条花丝巾,手里拎着一个大行李箱。

身后跟着周勇,还是那副不耐烦的表情,手里拎着两个包。

再后面是周小慧,戴着耳机,一脸无所谓。

“子安,你爸说你车大,我们正好顺路。”姑姑笑着说,“你送我到省城,小慧她二舅要来接,耽误不了你功夫。”

傅子安看了眼父亲。

父亲站在门口,眼神躲闪,脸上挂着尴尬的笑:“子安,你姑说她也想去省城看看,顺路带一程。”

“顺路?”傅子安声音有点干,“从这儿到省城,不是一条路。”

“绕一下也不远。”姑姑说,“你从这儿走城南那条路,大概多开二十分钟。”

傅子安没看姑姑,他看着父亲。

“爸,你们到底是想去省城过年,还是给我添堵?”

父亲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了句废话:“你姑她……也不是故意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傅子安心上。

不是故意的。每次都是这句。不是故意的,所以就得忍着?不是故意的,所以就得成全她?

傅子安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行,上车吧。

姑姑眉开眼笑,拎着行李就往车上塞。

后备箱塞不下了,父亲的箱子被挤到一边,母亲那袋干菜被压在最底下。

04

车子开出县城。

傅子安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陈静怡坐在副驾驶,闺女坐在安全座椅上,后面一排是父母和姑姑一家三口。

姑姑在后座打电话,嗓门大得整个车厢都能听见:“二哥,我今天去省城,下午到你那儿,晚上一起吃个饭……嗯,我侄子送我……对,开的好车……”

傅子安看了眼导航,到姑姑说的那个地址,要绕三十公里。

三十公里,平时也就半小时的路。

但今天是大年初二,路上都是串门走亲戚的车,城南那条路堵得动不了。导航上红线一段接一段,预计要跑一个半小时。

“姑,你说的那个地方太堵了,要不我先送我爸妈回去,改天再送你去?”

“别改天啊,我都跟人约好了。”姑姑靠在座位上,翘着二郎腿,“你开慢点,到了下午再说,不急。”

傅子安看了眼后视镜,父亲坐在后面,低着头,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母亲靠窗坐着,看着外面,一动不动。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十年的账,十年的忍,十年的委曲求全,在这一刻全卡在嗓子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爸。”

嗯?

“你当年借钱给我上学,那五万块,是姑姑借的,还是你借的?”

后面安静了。

父亲半天没说话。姑姑放下了翘着的二郎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啥?”父亲的声音有点抖。

“我就是想知道。”

“那钱是你姑借的。”父亲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后来我攒了好几年,还上了。”

傅子安没有再问。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导航的声音。姑姑低头玩手机,周勇靠在窗户上打瞌睡,周小慧戴着耳机追剧。

母亲突然开口了:“子安,前面是镇上,我想上去买点东西。”

傅子安把车停在一个超市门口:“行,我陪你去。”

不用,你等着就行。

母亲下了车,一个人进了超市。

傅子安坐在车上等,等了十分钟,母亲没出来。他又等了五分钟,有点坐不住了,刚想下车去看,手机响了。

是母亲发来的短信:“子安,别管我了,你们先走。”

傅子安心一紧,回头看了眼后座。姑姑还在玩手机,周勇还在睡,父亲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拿起手机,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他发动车子,挂上倒挡,打了把方向,往来的方向开了回去。

“哎,你这开哪儿去了?”姑姑抬起头,一脸疑惑。

回县城。

回县城干啥?不是去省城吗?

傅子安没说话。

他把车停在超市门口,母亲正好拎着一袋东西出来,看见车愣住了。

傅子安下车,把母亲的行李拿出来,又把后备箱里姑姑一家的行李搬出来。

“子安,你这是干啥?”姑姑声音高了。

领导刚通知我加班,今天去不了了。”傅子安说。

加班?你啥时候接的电话?

“刚才。”

“刚才谁给你打的电话?我咋没听见?”

“你看看手机。”傅子安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记录,“你看看,上面是不是有个未接来电?”

姑姑凑过来看了眼,脸色变了。手机上确实有个未接来电,号码是省城的区号。

“那你也不能把我们扔这儿啊!”姑姑急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让我咋办?”

你可以打车。

“打车?你让我打车?”

“对。”傅子安看着姑姑,声音很平静,“你可以打车,我给你付车费。”

他打开手机上的打车软件,输入地址,下单。

“行了,车到了,你等着就行。”

姑姑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周勇从车上下来,看了眼这情况,骂了一句脏话:“傅子安,你他妈有病吧?”

“我没病。”傅子安说,“我就是不想去了。”

他转身上车,关上车门。

车里的空气全是沉默。

父亲坐在副驾驶上,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抖得厉害。

“子安,你姑她……”

爸。”傅子安打断他,“你别说了。

“我……”

“你现在,就说一句,你是跟我回省城,还是留下来陪她。”

父亲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傅子安等了十秒。

然后他挂上一档,踩下油门,车子往前冲了出去。

后视镜里,姑姑站在超市门口,表情复杂。周勇在后面骂骂咧咧,周小慧戴着耳机站在旁边,低头刷手机,对眼前的一切无动于衷。

车子拐出镇子,往省城的方向开。

傅子安握着方向盘,手心的汗顺着方向盘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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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车里安静了一路。

陈静怡坐在后排,抱着闺女,一句话没说。父亲坐在副驾驶,全程看着窗外,没回头。

傅子安也不说话,专注开车。

导航的声音还在报,机器发出声音:“前方五百米,靠右行驶,往G25高速方向。”

他打了把方向盘,往高速方向开。

高速上没什么车,大年初二,串门走亲戚的人要么早走了,要么还没走。傅子安把车速控制在八十迈,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

他想了很多事。

十年前那五万块,姑姑借的。

这钱不是借给父亲的,是借给他傅子安的。

要不是姑姑,他可能连大学都上不了。

那时候他才十八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姑姑对他好,给他买衣服,给他塞零花钱,逢人就说“我侄子以后肯定有出息”。

后来他出息了,把姑姑忘了。

不是忘了,是不敢想了。

他记得大三那年寒假回家,姑姑找他喝酒,喝多了说了一句:“子安,你以后要是发达了,别忘了姑。”

那天晚上,傅子安给姑姑倒了一杯酒,敬了她一杯。两个人都喝多了,抱在一起哭。

再后来,他毕业了,在省城找到工作,稳定下来。

姑姑的面子越给越多,要求也越来越多。

帮忙找工作、帮忙办医保、帮忙找房子……傅子安有求必应,但从不去姑姑家。

他不去,是因为不敢去。

他知道姑姑一家过得不好。

姑父周勇的餐馆开了十年,没挣什么钱,还欠了一屁股债。

姑姑在那家餐馆的厨房里站了十年,腰弯了,手粗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

可姑姑从来不跟他说这些。

他只去过一次姑姑家,是大前年。

那次姑姑非要他去,说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肉。

他去了以后,看见姑姑家的房子小得可怜,厨房里连个像样的油烟机都没有。

姑姑穿着围裙,手忙脚乱地做饭,脸上的笑意比省城任何一家饭店的老板都灿烂。

那顿饭,傅子安一口没吃下去。

他回来后,再也不去姑姑家。

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以后,心里的愧疚没法安放。

父亲在副驾驶上动了一下,嗯了一声。

“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那五万块的事。”

父亲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告诉你有什么用?你那时候小,读书要紧。”

“那后来呢?我毕业了,工作了,你也没告诉我。”

“告诉你,你心里不好受。”

傅子安握方向盘的力道松了一下,又紧了回去。

“爸,我不是不帮你。”他顿了一下,“我是帮不了。姑姑要的,我给了,可是给不够。她越要,我就越不敢给。我怕有一天,连还账的本事都没了。”

父亲听完,没说话,只是把头扭向窗外,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车子进了省城。

导航指引他往姑姑说的那个地址开。傅子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拐上了那条路。

到了地方,是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挂着“盛鑫酒店”的牌子。酒店不大,看起来有点破旧,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和一辆面包车。

傅子安把车停在路边,给姑姑打了个电话。

“姑,你在哪儿?”

“我还在县城的车站呢。”姑姑的声音有点哑,“你不是加班吗?我坐大巴回来了。”

“我送你去你二哥那儿。”

“不用了,你忙你的。”姑姑的声音很平静,“我坐大巴,下午就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姑。”

“对不起。”

傅子安说完这三个字,挂了电话。

他靠在驾驶座上,眼睛盯着酒店门口的招牌,半天没动。父亲在副驾驶上,问了一句:“你姑她……没事吧?”

没事。”傅子安说,“她坐大巴了。

父亲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两天,傅子安陪着父母在省城转了转。

他带他们去了省城最大的商场,给父亲买了一件羽绒服,给母亲买了双保暖鞋。

父亲嘴上说不习惯,但还是穿上了,在镜子前照了半天。

母亲悄悄给傅子安塞了一千块钱,说是在家省下来的,让他给闺女买点好吃的。

傅子安没推,收下了。

06

大年初三晚上,傅子安的父亲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忽然问了一句:“子安,你姑的事,你想咋办?”

“啥事?”

找工作的事。

傅子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帮她找。”

父亲愣了一下:“你不是不想帮她吗?”

“不是不想帮,是怕帮了以后有麻烦。”傅子安说,“但她毕竟帮过我,我不能当没这回事。”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傅子安去了一家劳务中介。

他认识那儿的老板,以前帮他介绍过几个临时工,靠谱。

他问了一下周小慧的情况,大专学历,没什么专业技能,想找个轻松的办公室岗。

老板笑了笑:“这不是一般人,这是有公主病。”

傅子安没跟老板计较,只说了一句:“你给她找,能干的就行,工资低一点无所谓。”

老板答应了。

下午,傅子安给姑姑打了个电话,说工作找到了,在一个小公司做前台,一个月三千五,包吃住。

姑姑在电话那头高兴得不行,连声道谢,说小慧明天就能去。

傅子安挂了电话,心里好像放下了一块石头。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很宁静。

父亲和母亲住在家里,每天早起散步,逛菜市场,回来看会儿电视,午觉起来在楼下晒太阳。

父亲慢慢习惯了城里的生活,走路的步子也稳当了许多。

初六那天晚上,父亲在饭桌上说了一句话:“子安,明年你接我和你妈来城里住吧。”

傅子安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行,明年我把房子换了,接你们来长住。

父亲没再说别的,低头扒饭。

初七上午,傅子安送父母回县城。

临上车前,母亲把他拉到一边,塞给他一个信封:“这个你拿着。”

傅子安打开一看,里面是老宅的房产证。

“妈,这……”

“你拿着。”母亲说,“这个家,迟早是你的。你姑那边,以后少来往。你爸这边的亲戚,能断就断了,省心。”

傅子安握着房产证,眼眶有点红。

他平时不怎么煽情,这会儿也有点控制不住,把母亲抱了一下,说:“妈,你放心,我会让你和我爸过上好日子的。”

母亲拍了拍他的背,声音很轻:“妈知道。

车子开上高速,父亲靠在后座上,哼起了几十年前的老歌。傅子安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父亲的脸上的皱纹,在车窗的阳光下,好像淡了很多。

正月初七下午,傅子安把父母送回了县城。他帮他们拎行李进屋,发现屋里很干净,显然是母亲前两天回去收拾过了。

“爸,妈,我就送你们到这儿了,有啥事给我打电话。”

“行,你回去吧。”父亲说,“路上慢点开。”

傅子安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母亲在背后小声对父亲说:“永贵,你倒是叫他留下来吃顿饭啊!”

父亲没说话。

傅子安回过头,看见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眼圈发红。

“妈,我后天就出差了,回来再吃你的饭。”

母亲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傅子安走出门,拉开车门,上了车。后视镜里,父亲站在门口,朝他挥了挥手。

那一瞬间,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父亲叫住他,他会留下来,把所有的账摊牌,把当年那些破事全说清楚。

可父亲没有叫。

父亲只是站在那里,跟他挥了挥手。

傅子安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挂上一档,踩下油门。

车子驶出巷口的时候,他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面包车,车牌很熟悉。

是姑姑家的车。

车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灰色棉袄,头发有点乱,靠在椅背上,好像在睡觉。

傅子安减了一点速,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是姑姑。

她瘦了不少,鬓角的白发比过年那会儿又多了不少。脸上挂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哭过,又像是释然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车上,定了一下,随即移开了。

傅子安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冲动。

他想停下来,降下车窗,跟她说:“姑,我送你回去。”

但他的脚在油门上松了一下,最后还是踩了下去。

车子从面包车旁边擦过,开向了高速路的方向。

后视镜里,那辆面包车的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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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程的路上,傅子安的车速比以往都快。

进了省城,天已经黑了。

他直接回了家。陈静怡正在客厅里陪着闺女看动画片,见他回来,递了一杯水:“路上累了吧?吃了吗?

“吃了。”

陈静怡看了他一眼,问:“咋了?脸色不对。

傅子安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什么。”

他没说姑姑的事,也没说自己看见姑姑在车上等着的事。只是坐在沙发上,打开了手机。

旧手机的电已经耗光了,屏幕黑着。他把它插上充电线,等着它开机。

屏幕亮了,相册打开,还是那张照片。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些酸胀,才放下手机。

“那个旧手机还在看什么?”陈静怡抱着闺女走过来,看了一眼,“谁啊?”

“一个认识的人。”

“不会是姑姑吧?”

傅子安没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相信陈静怡已经猜到了。她太了解他了。

陈静怡没再追问,抱着闺女回屋睡觉了。

傅子安关了灯,躺在黑暗中,没有了困意。

他脑海里全是姑姑在面包车里的那个画面。

她看起来比过年那会儿还要憔悴。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省城的,也不知道她在那儿等什么,更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他开车过去。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欠姑姑的,不止五万块。

那五万块,是姑姑替他付的。可他欠她的,是二十里山路,是脚底板磨出的血,是那个让他趴在背上闻着她汗味的童年记忆。

那是钱换不来的。

傅子安坐起来,拿起手机,拨了姑姑的号码。

响了三声,通了。

“喂?”

姑,是我。

“子安啊,你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姑姑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还算正常。

“姑,我想跟你说个事。”

傅子安停顿了一下:“那五万块,我还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姑姑的笑声:“你傻了吧,还我钱干啥?那钱都多少年了。”

“姑,这笔账我欠了十年了。”

欠啥欠?你考上大学了,有出息了,比啥都强。”姑姑的声音很平,“那钱是你爸让人还的,又没欠我的。

“姑,你听我说。”

“听啥听,我跟你说,你要是真觉得欠我什么,往后就别老躲着我。”

“我没躲着你。”

“你没躲着我?你大年初一过来拜年,屁股没坐热就要走。你买了新房子,也不让我去看看。你换新车那天,我打电话问你,你一句‘改天请你吃饭’就应付过去了。”姑姑的声音有点哽咽,“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就是嫌我丢人呗。”

“我没有。”

“你有!”姑姑的声音突然高了,“你就是嫌我穷,嫌我穿的不好,嫌我说话太粗,嫌我给你丢人了!”

“我没有!”

“那你自己怎么说的?”

他拿着手机,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枕头上,洇出一个硬币大小的印子。

姑,我没有嫌你。

那你为什么躲着我?

“因为……因为我怕。”

“怕啥?”

“我怕我欠你太多,还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