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顺着天花板裂缝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我刚拖干净的地板上。

楼上传来何玉凤的哭喊,还有张婶摔东西的声音,什么东西碎了,哗啦一声。

手机亮了,何振华发来一条消息:“姑娘,求你帮帮忙,水管爆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好的”两个字上面,迟迟没按下去。

昨晚张婶站在我家门口,当着整层楼邻居的面说:“帮她?她妈就是那种人,龙生龙凤生凤,偷东西的人养出来的闺女能好到哪去?”

她怎么会知道我妈的事?

电视里正放着喜剧片,屏幕上的演员笑得合不拢嘴。

水声越来越大了。

楼上又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什么人摔倒的声音。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在茶几上。

遥控器在手里攥得发烫,我按下了音量键。

笑声和掌声瞬间淹没了天花板上的水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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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一次见到张婶,是去年夏天的一个傍晚。

那天我加班到八点才回来,一进门就听见天花板上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

我抬头一看,厨房墙角湿了一大片,水正沿着墙皮往下淌,已经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楼上住的是谁,我其实不太清楚。

搬来这个小区快三个月了,早出晚归的,连对门邻居姓什么都不知道。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上楼敲了门。

开门的是个六十来岁的女人,头发有些花白,穿着碎花短袖,腰上还系着围裙。

她手里拿着抹布,满脸歉意地对我笑:“哎哟,漏水了是不是?对不起对不起,我正在接水呢。”

她就是张婶。

屋里一片狼藉。客厅地上放着三个塑料盆,里面的水都快满了。水正沿着盆沿往外溢,地板已经泡得发胀。

何振华在阳台上忙碌,手里拿着扳手,蹲在地上拧水管,满手都是铁锈和水渍。他抬头看见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姑娘,吵到你了?”

何玉凤坐在轮椅上,就在客厅角落,眼睛盯着电视,表情淡漠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她身上的衣服有些脏,像是很久没换洗的样子。

我帮忙关了水阀,又给物业打了电话叫维修师傅。

张婶跟在我身后,一口一个“好姑娘”,说她命苦,一个人照顾婆婆不容易,家里的水管老化了也没钱换。

“你一个人住楼下是吧?以后有啥事敲婶子门,婶子帮你。”她拉着我的手,眼里全是感激。

那晚修好水管已经是十点多了。

张婶非要塞给我一袋苹果,红彤彤的,看着挺新鲜。何振华也拿出了一盒牛奶,硬往我手里塞。

临走时,他送我到门口,压低声音说了句:“姑娘,谢谢你。你婶子她……嘴不好,人其实不坏。你别介意。

我当时没太在意这话什么意思。

回到房间,我把苹果放在桌上,翻出母亲的遗像,擦了擦相框上的灰。

我妈是十年前走的。

她走之前那两年,社区里有人说闲话。

她帮隔壁老人做义工,每天送饭洗衣,结果老人丢了金项链,家里人说是她偷的。她怎么解释都没用,那段时间社区里全是风言风语。

后来金项链找到了,是老人自己放错了地方。

但没人跟她道歉。

那些说过的话,泼过的脏水,都落在她身上,怎么都洗不掉。

她得了肝癌的时候,才五十岁。

走的那天晚上,她拉着我的手说:“思颖,妈这辈子没做什么亏心事,不欠任何人的。就这一点,够你挺直腰杆做人。”

我那时候不懂她为什么说这句话。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我妈的事,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也没打算忘。

02

第二次漏水,是两个月后。

那天半夜,我睡得正迷糊,听见楼上传来脚步声和水声。

我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但声音越来越大了。天花板上开始滴水,正好滴在我床头的柜子上,哒的一声,很清晰。

我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十五分。

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上衣服上楼了。

张婶开门的时候,头发乱糟糟的,脸色不太好。她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件外套,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

何振华在屋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问物业的紧急电话。

何玉凤坐在卧室床上,身上盖着被子,张婶正在给她换衣服。老人的动作很慢,张婶的动作却很急,两个人配合得很不好。

我检查了一下,是洗衣机排水管接口松了。

张婶说她洗衣服没注意,水流了一地,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漫到客厅了。

我帮她把水拖干净,又用胶带临时固定了接口,说天亮得叫师傅来换根管子。

“换管子得花钱吧?”张婶问。

“不多,几十块钱。”

“那行吧。”她没多说什么,转身去了厨房。

我准备走的时候,何振华出来了,手里拿着一盒牛奶,硬塞给我。张婶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缩回去了。

走到楼下,我看见何振华站在楼道窗户边抽烟,看着我的方向,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那晚我没怎么睡着。

楼上传来何玉凤的咳嗽声,还有张婶不耐烦的叹气声。

我躺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张婶看起来很辛苦,伺候一个瘫痪的老人,老伴又帮不上什么忙。我觉得自己帮她几次,也没什么的。

第三次漏水在九月。

那天是个周末,我正在客厅看书,听见楼上传来吵架的声音。

张婶的声音很大,隔着一层楼都能听清楚:“我伺候你二十几年,你还想怎么样?我欠你的啊?你当年怎么对我的,你都忘了?”

何玉凤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太清楚。

然后是摔东西的声音,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碎得很清脆。

我赶紧跑上楼。

推开门,看见厨房地上碎了一个碗,张婶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何玉凤在卧室里哭,声音呜呜的,像一只受伤的猫。

何振华站在阳台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满脸无奈。

“水管又漏水了。”张婶指了指水池下面,声音沙哑。

我蹲下去看,管子确实在渗水,已经积了一小滩。

我拧了拧接口,发现是胶垫老化了,得换一个新的。

“得买个胶垫,我去买。”我说。

张婶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砰一声关了门。

何振华叹了口气,对我说:“姑娘,别介意。她心情不好。”

“没事。”

我去五金店买了胶垫回来,花了一个小时才换上。

期间张婶一直没出来,何玉凤倒是在卧室里喊了几声,何振华赶紧进去伺候了。

临走时,何振华把我送到门口,压低声音说:“姑娘,你婶子她……不全是她的错。”

“什么意思?”

“她嫁到我们家那会儿,我娘对她……不太好。她心里一直有气。”

何振华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

“那时候我常年在外面打工,家里就她们两个。我娘性子硬,年轻时谁都不怕,老了脾气也没改。你婶子那几年,过得不容易。”

他说完,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我下楼的时候,听见楼上传来何玉凤的声音:“你个不孝的东西,让外人进门也不让我清净。”

然后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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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四次漏水,在十一月。

这次我已经轻车熟路了,直接上楼敲了门。

开门的是何玉凤。

她坐在轮椅上,自己推着轮子到了门口,费力地把门打开。

张婶不在家,何振华在阳台上晒衣服。

“姑娘,你来了。”何玉凤看着我说。

我有些惊讶,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

“漏水了?”我问。

“嗯,厨房。”她的声音有些哑。

我进去检查,发现水管裂缝了,已经开始往外渗水。何振华从阳台上过来,看了看说:“这回怕是得换新管子了。”

我给物业打了电话,让他们叫师傅来换。

何玉凤推着轮椅到了厨房门口,看着我忙活。

“姑娘,你一个人住楼下?”

“嗯。”

“有对象没?”

“还没有。”

“一个人住不容易。”她停顿了一下,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比我好,至少没人天天骂你。”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正好看见她的眼神。

那里面有怨,有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张婶回来的时候,师傅正在换管子。

她看见我在家,脸色不太好,但没说什么。

师傅换好管子,收了八十块钱。

张婶掏钱的时候,何玉凤在旁边说了句:“这姑娘比亲闺女还靠得住。”

张婶的手僵了一下。

她掏钱的动作慢了下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张婶嫌贵。

后来我才知道,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张婶心里了。

第五次漏水在十二月初。

那天下班回来,发现楼上又在滴水。

我上楼一看,张婶正端着盆子接水,何振华在旁边打着手电筒。

何玉凤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这次问题不大,我很快就处理好了。

临走时,何振华递给我一包烟:“姑娘,拿着,给你爸抽。”

“我没爸。”我说。

何振华愣了一下,有些尴尬。

“那你一个人生活?”

张婶从厨房走出来,听见我们的对话,插了一句:“那你也不容易。

就这一句话,语气还算平和。

但后来的事情,让我觉得,那句话也只是她的客气话。

没过几天,我在超市买菜,碰到了刘玉兰。

她住在五楼,是社区里有名的长舌妇,谁的闲话她都爱传。

她看见我,笑得很假的:“哟,这不是楼下那姑娘吗?你妈是不是……那个?”她压低声音,“得了癌症那个?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听张婶说的。”刘玉兰笑了一声,“她前两天在小区说呢,说你帮她修水管,说你妈的事。”

我手里的购物袋掉在了地上。

我蹲下去捡,手有些发抖。

“张婶说啥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也没啥,就是说你妈当年偷老人东西什么的。我就说呢,原来你妈是那样的人。”

我没说话,转身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张婶怎么会知道我家里的事?

我搬来这个小区才半年,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我妈的事。

唯一的可能性,是物业登记信息的时候,她看到了我的档案。

或者是刘玉兰胡说八道,故意挑拨。

但刘玉兰怎么可能知道我妈的事?

我心里堵得慌。

我妈这辈子最冤枉的事,就是被人冤枉。

而我,正在走她的老路。

04

第六次漏水的时候,我发了高烧。

那天早上起来就觉得浑身发软,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七。

我请了假在家躺着。

中午的时候,楼上又开始滴水了。

天花板上那条水渍又湿了,水顺着墙角往下淌。

我躺在床上,听见楼上的脚步声,水声,还有何玉凤的喊声。

手机响了,是张婶。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姑娘,楼上下水又堵了,你上来看看?”

“婶子,我发烧了,今天不太方便。”

“发烧?你这孩子,早不发烧晚不发烧,偏偏今天发烧。”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婶子,我确实不舒服,要不你找物业的师傅?”

“物业的师傅得花钱。”

我沉默了几秒钟。

“婶子,我会尽量帮你联系。”

我没上去。

那天下午,我听见楼上的水声很大,还有张婶骂何玉凤的声音。

何振华打了几个电话,声音很大,像是在跟物业的人吵架。

晚上烧退了些,我下床去找药,发现天花板上的水渍又扩大了一圈。

我抬头看着那块湿漉漉的天花板,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疲惫。

第七次漏水,在一月初。

那天下午我下班回家,看见张婶站在楼道里等我。

“姑娘,你回来了?楼上又漏水了。”

我哦了一声,跟着她上了楼。

这次是下水道堵了,污水从水池里漫出来,流了一地。

我蹲下去疏通管道,张婶站在旁边,嘴里念叨着:“你动作快点,这水都流得到处都是了。”

我没说话,手上的动作加快了。

“你看你这姑娘,年纪轻轻的,手脚慢吞吞的。你要是不会修,就早点说,我也好找别人。”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婶子,我是在帮你。”

帮我?你这不是应该的嘛。邻里邻居的,互相帮忙不是很正常?你怎么说得好像我很欠你似的。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何振华从屋里出来,拉了张婶一把:“你别说了,人家姑娘在帮你修呢。”

张婶甩开他的手:“你别管!我跟她说的是事实。”

我低下头,继续疏通管道。

手上全是脏水,有些冰凉。

心里也是。

离开的时候,何振华追出来,递给我一包纸巾:“姑娘,擦擦手。你别往心里去,你婶子她就是这样,嘴上不饶人。”

“没事。”我说。

“你婶子她……最近压力大。”何振华叹了口气,“她儿子做生意赔了,打电话跟她借钱,她说没钱,她儿子就跟她吵。她这几天心情不好。”

我没说话。

姑娘,你再忍忍。等明年我退休了,我就找人把水管全换了,到时候就不麻烦你了。

“没事的,何叔。”

我回到屋里,坐在椅子上,看着手上的污渍。

我妈当年被冤枉的时候,也是这样,不停地帮别人,不停地被人使唤。

然后被人当成了习惯。

我打开手机,翻开我妈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笑着,眉眼弯弯的,看起来很温柔。

“妈,我应该继续帮下去吗?”我在心里问。

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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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八次漏水,是一月中旬。

这天我刚下班回来,正在厨房煮面条,听见天花板上传来熟悉的滴水声。

我抬头一看,水正沿着墙皮往下淌,已经湿了一大片。

我叹了口气,放下锅铲,上楼敲门。

张婶打开门,看见我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才回来?一整天都不见人影,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愣在原地。

“婶子,我在上班。”

“上班?”她冷笑一声,“你们年轻人上班不就是坐办公室玩手机,能有我这事急?”

“婶子,我一下班就回来了。”

“你还知道回来啊?你看看这水,都流成什么样了!”

她指着地上,水已经从厨房漫到了客厅。

何振华从屋里出来,拉了她一把:“你好好说话,人家姑娘一回来就上来了。”

“你别管!我跟她说的是正事。”张婶甩开他,转向我,“你看看你,修个水管还要等我来叫。你是年轻人,手脚应该利索的,怎么每次都磨磨蹭蹭的?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老婆子好欺负,故意整我?”

“我没有……”

“你有什么?不就是趁我忙不过来,好占便宜?你们这种人我见多了,帮几回忙就想让人感恩戴德,演善良,骨子里什么样谁知道?”

我的眼眶有些发热。

“婶子,我这半年帮你修了七次水管,一分钱没要过,还自己掏钱买过零件。”

那是你自己愿意的,我又没求你。

何振华拉住她:“你行了!人家姑娘帮你这么多回,你一句好话没有就算了,还这么骂人家。”

张婶甩开他:“你别在这里装好人!你自己看看你,老婆在家忙得团团转,你一点忙都帮不上,就知道搭话。

她突然转向我,声音更大了:“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我听说你妈的事,你妈当年偷人家东西,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空气突然凝固了。

邻居们听到声音,都探头出来看。刘建国站在门口,问:“咋了?”

“没事,我跟这姑娘说点事。”张婶换了个笑脸,然后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何振华在里面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疯了?人家姑娘妈的事,你提那个干什么?”

“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装好人的样子。”

“你……”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我站在门外,手有些发抖。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楼的。

回到屋里,面还在锅里,水已经快煮干了。

我把火关了,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