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在京城官场上,盛紘是个出了名的老好人。

他见人就笑,遇事就躲,在礼部侍郎的位置上一坐七八年,谁也不得罪。

同僚们提起他,顶多摇着头说一句——那个盛大人,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女儿明兰今年十五,许给了刑部侍郎高世忠的公子。

满京城都说这是门好亲事,高家有权有势,嫁过去就是享福的命。

盛紘也笑呵呵地应着,转头就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谁也不知道那间书房里锁着什么。

腊月初六,盛府嫁女,满院子红绸灯笼。

天没亮,盛紘穿上了多年没碰过的官服。

他把一样东西揣进怀里,回头看了一眼女儿的院落,转身出了门。

那一日,花轿抬出去的是新娘子,官差押回来的是她爹。

所有人都以为盛紘疯了。

只有他自己清楚——有些账,欠了二十年,该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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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盛紘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攥着一封未拆的信,回头对身边的仆从低声说:“我这一辈子都在装糊涂,可就这一回,我想清醒着赌一把。”

老仆盛忠愣在原地。手里的茶盏微微晃动,几滴茶水溅在袖口上。伺候了三十年,头一回听见这样的话从盛紘嘴里说出来。盛紘是出了名的温吞人,说话总留三分余地,朝堂上同僚争吵他低头看鞋,府里太太发火他端着茶碗往书房躲。盛忠有时候觉得,自家老爷这辈子大概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完了。可此刻站在窗前的盛紘,和往日判若两人。

他把信搁在桌上,转身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树皮上爬满裂纹,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这棵树是他年轻时亲手栽的,那时候刚中进士,娶了王氏进门,盛家的日子正红火。他以为人这辈子只要把书读好、把官当好,旁的事都不必操心。日子过着过着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盛府的清晨照例喧闹。王氏站在后院廊下,手里攥着鸡毛掸子,对着跪在地上的小丫鬟骂个没完。那丫鬟才十三四岁,瘦得像根豆芽菜,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管家婆子周妈妈快步走过来,凑在王氏耳边低语几句。王氏眉头一皱,把鸡毛掸子往周妈妈手里一塞,转身往前院走:“高家的婚书到了?”

周妈妈跟在后头答话:“到了,天不亮就递进来的。高家那边派了个管事婆子,带了高公子的庚帖和聘礼单子,人正在前厅候着呢。”

王氏脚步一顿:“派个婆子来送婚书?高家这是什么意思?”

“太太别多想,高家如今风头正盛,行事难免倨傲些。横竖这门亲事是早就说好的,礼数上差一星半点的,咱们也不计较。”王氏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快步往前厅去了。

明兰这时候正在后院花园里荡秋千。秋千架搭在两棵桂花树中间,绳索上缠着褪了色的红绸,那是她七岁那年盛紘亲手绑上去的。她如今十五了,脚一蹬树干就能荡得老高,裙摆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展翅的蝴蝶。

丫鬟小桃站在秋千旁边仰着头看她:“姑娘快下来吧,一会儿太太瞧见了又该说您没规矩了。”

明兰脚尖点地,秋千慢慢停下来:“太太忙着呢,哪有工夫管我。听说高家来人了?”

“来了个管事婆子,带了婚书和聘礼单子。奴婢方才去前头送茶时听见一耳朵,说是高公子明年开春要从刑部调去都察院,高家那边想赶在年前把亲事办了。”小桃又往前凑了凑,“姑娘,奴婢还听说一件事。高家那位老爷近来又办了桩大案子。东城柳家老爷子被下了大狱,家产全抄了。街面上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是高世忠为了邀功故意罗织罪名。柳家老爷子已经死在狱中了,说是疾病暴毙。”

明兰弯腰摘了一朵桂花,在指尖碾碎,花汁染黄了指甲缝:“这些话以后别再说了。”

小桃赶紧点头。明兰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秋千架,风从桂花树梢穿过,秋千轻轻晃动,绳索和木架摩擦出细微的吱呀声。

傍晚用饭时,王氏把婚书搁在桌面上。盛紘端着鲫鱼汤慢慢喝,眼睛盯着碗里的葱花,好像那是最要紧的东西。王氏等了半天不见他开口,拿筷子敲了敲碗沿:“老爷,婚书就在这儿搁着呢,您倒是看上一眼。”

盛紘放下汤碗,拿起婚书凑近烛光看了看,嘴里嗯嗯两声。王氏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高家办事也忒草率了,派个婆子就来了,连个正经媒人都没请。这是娶媳妇还是买东西呢?”

“高家如今忙,许是顾不过来。”盛紘重新端起汤碗。

“忙?忙着抄人家的家?”

“太太,饭桌上不说这些。”

王氏咬了咬嘴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知道丈夫的性子,天大的事到了他嘴里都是一句“不打紧”。这些年盛家能安安稳稳走到今天,靠的就是盛紘这副糊里糊涂的模样。谁都不得罪,什么闲事都不管,在朝中落了个老好人的名号。可老好人也有老好人的代价。盛紘在礼部侍郎的位置上原地踏步了七八年,多少比他资历浅的都升上去了。他倒好,整天在家侍弄花草,跟几个穷翰林喝茶下棋,日子过得像个致仕的老头儿。

明兰坐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有插话。她看着父亲低头喝汤的样子,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见过父亲年轻时的画像,眉目清朗,穿一件石青色直裰,手里握着一卷书,嘴角带着笑,眼神清亮得像装了一汪水。可如今坐在饭桌前的盛紘,眉眼间早已没了那股清朗劲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模糊的温吞。他笑的时候眼角皱纹堆在一起,眼神散散的,像永远在透过你看别处。

饭后明兰回了自己屋子。小桃帮她卸了钗环,打水洗了脸。明兰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模模糊糊的自己。小桃端着水盆出门时在门口停了一下:“姑娘,老爷又去书房了。”

明兰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她的院子离书房隔着小花园,中间种了几丛竹子,竹叶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透过竹叶缝隙,书房的窗户上映着一点昏黄的烛光,一动不动,像凝固在窗纸上。她看了一会儿,关上了窗户。

书房里,盛紘从书架夹层中抽出一只木匣子。匣子是老红木打的,铜锁扣上生了绿锈。他从腰间摸出小钥匙,啪嗒一声,锁簧弹开了。匣子里放着一叠泛黄的纸,最上面那张是二十年前的信笺。盛紘把信拿开,露出底下那叠纸——那是他近半年来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用的是最普通的小楷,密密麻麻,记的都是高世忠这些年在刑部经手的案子。

柳家的案子在最上面。哪一天拿的人,哪一天抄的家,哪一天柳家老太太跪在刑部衙门口喊冤被人拖走,他都记得一清二楚。往下翻,是前年的赵家案。赵家开绸缎庄,被卷进盐税案子里。高世忠亲自带人抄了铺子,赵家父子三人全下了大狱,不到半个月都死在了里头。赵家的女眷被发卖,两个女儿被卖去了外地的青楼。再往下,是三年前的吴家案,更早的陈家案、孙家案、何家案。一桩一件,亡者姓名、籍贯、家口、罪名、处置,写得清清楚楚。

盛紘翻到最后几页,拿起笔蘸了墨,在末尾添了两行字。他把纸举到烛光前吹了吹墨迹,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重新放回匣子里锁好,塞进书架夹层。

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枝干在风里晃动,影子投在窗纸上,像一双双挣动的手。盛紘从抽屉里取出一块玉佩,握在手心里摩挲。玉是旧玉了,一面刻着“高”字,另一面刻着“盛”字。这是很多年前高世忠送给他的,那时候他们还是书院里的同窗。高世忠年轻时仗义敢言,拍着他的肩膀说,往后咱们在朝中要相互扶持,不做蝇营狗苟的事。后来高世忠进了刑部,办了几桩御前露脸的案子,一路飞黄腾达。手段越来越狠,心肠越来越硬,到后来是非公道在他眼里早就不算什么了。

盛紘把玉佩塞回抽屉,站起身推开书架的暗格。里头码着厚厚一摞卷宗,有些是从刑部旧档里抄来的,有些是找被高家害过的人家后人讨来的,还有些是老吏们藏下来的案底。这些年他像个捡破烂的,一点点把这些东西收拢齐全,锁在这间书房里,从不示人。

他走到门口把门打开。盛忠一直守在门外,听见门响连忙转过身来。盛紘的声音很平静:“去把大门关上吧,今晚不会有人来了。”

盛忠应了一声,提着灯笼往前院去了。盛紘站在书房门口,抬头看了看夜空。一颗星都没有,厚厚的云层压着,空气里带着潮湿的土腥气。他想起明兰方才在饭桌上低头不语的样子,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这十六年来,他在外面装糊涂,在家里也装糊涂。他以为只要把糊涂装到底,就能护住盛家这条船平平安安往前走。可高家的手越伸越长了,如今竟然要把手伸进他家里来,要娶他的女儿进门。

盛紘攥了攥拳头,指节在袖子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雨在后半夜落了下来,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作响。书房里偶尔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一只关在笼中的老兽,在夜最深的时候轻轻翻了个身。

02

明兰的婚事定在了腊月初六。王氏从高家管事婆子嘴里套出了日子,回来就翻黄历,翻了半天把黄历往桌上一拍:“腊月初六是黄道吉日,宜嫁娶。高家倒是会挑日子。”

她随即开始张罗嫁妆。绸缎庄的伙计一天往盛府跑三趟,各色料子铺了满屋子。王氏把明兰拉在跟前,一匹一匹往她身上比划:“这件大红织金的做嫁衣正合适,你皮肤白,衬得住。这件藕荷色的做出阁礼服也好,不张扬,显端庄。”

明兰像个人偶似的站在那里任她摆弄。料子挂在肩头沉甸甸的,丝绸表面凉丝丝的,触在颈侧激得她微微缩了一下。王氏没注意到,已经转过身去吩咐周妈妈了:“去账房支二百两银子,明儿去金楼打一副头面,式样就照高家管事婆子说的那样,不要太花哨,高家那边喜欢素净。”

明兰听着王氏和管事婆子讨价还价的声音,忽然觉得闷得慌。她借口头疼退了出来,一径往花园那边走。园子里的桂花开到了尾声,满地碎金,踩上去沙沙的。她走到秋千架前坐下来,脚尖点地轻轻晃荡。

小桃气喘吁吁追过来,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姑娘走得真快,奴婢追都追不上。”她把碟子搁在石墩上,在旁边石头上坐下,托着腮看她家姑娘。明兰穿着水蓝色的衫子,头发随意挽了个髻,脸色淡淡的,不像是要出嫁的女儿家。

“姑娘,您是不是不喜欢这门亲事?”

明兰的脚尖在地上点了一下,秋千停了。她低头看着鞋尖上沾的桂花碎瓣,过了半天才说:“喜欢不喜欢的,横竖都要嫁的。”

小桃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跟着明兰七八年了,头一回见到自家姑娘这副神气。平素明兰总是笑笑闹闹的,天大的事到了她面前都能掰扯出一番道理来,可这会儿眉眼里的神采不知跑哪儿去了。

“奴婢听说,高家那位公子一表人才,在刑部当差,很得圣上看重。”

明兰没有接话。她想起小桃说起的高世忠办的案子,心里像堵了一块棉花,不透气。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我去找爹爹。”

盛紘正在书房里写字。明兰推门进去时他正伏在案前,笔尖在纸上游走。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立刻浮起笑意:“明兰来了。怎么这时候过来了?你娘不是拉着你挑料子吗?”

明兰在椅子上坐下。原本攒了一肚子的话,到了嘴边忽然不知从哪里说起。她看着父亲案头堆着的文书,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爹,您年轻的时候考进士,难不难?”

盛紘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这孩子,怎么想起问这个来了?难啊,怎么不难。爹考了三回才中的。”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鬓角,“你看爹这两鬓,就是那会儿熬白的。头一回落了榜,你祖父气得拿家法打我。第二回好歹进了殿试,结果文章写偏了题又被刷下来。到第三回,爹学乖了,主考官喜欢什么文风就写什么文风,顺顺当当就中了。”

“所以您后来就一直这样了?”

“哪样?”

“就是——”明兰顿住了。她想说,就是这副什么都顺着别人的模样,明明心里什么都清楚,偏偏装作什么都不在意,把自己活成一个糊里糊涂的老好人。可她看着父亲那张笑眯眯的脸,这些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盛紘等了一会儿见女儿不说话了,便从书架最上面取下一只木盒子,打开来递到明兰面前:“吃糖。”盒子里头是各色各样的糖块,芝麻糖、花生糖、裹着糖霜的桂花糕。明兰认得这只盒子,小时候她每回哭鼻子,父亲就从这只盒子里摸出一块糖来哄她。

明兰捡了一块芝麻糖放进嘴里。糖还是小时候的味道,甜得发腻,芝麻粒在牙齿间咯吱作响。盛紘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眼神一下子变得很远,像透过她在看很多年前的另一个人。那眼神一闪即过,他随即站起身,又变回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好了好了,不说这些陈年旧事了。好好回去准备出嫁,高家是体面人家,你嫁过去不会吃苦。”

明兰含着糖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她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爹,您有没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盛紘正在整理案上的文书,闻言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副温吞的笑容:“什么事?爹能有什么事?你这孩子,今天怎么怪怪的。”

明兰看着父亲的笑脸,那笑容亲切温和,可又像蒙着一层什么,让人看不真切。她张了张嘴,到底没有问出口,转身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里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她站住了脚,侧耳再去听,书房里只剩下了翻动纸张的细微响声。

盛紘听见明兰的脚步声走远,才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他打开抽屉,那封未拆的信还搁在最上面。信封上的火漆完好无损,印着“高府”二字。这封信是三天前送来的,送信的是高世忠的心腹幕僚,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高大人说了,亲事办得风光体面些,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盛紘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几遍,怎么也嚼不出滋味来。

他拆开了那封信。信纸上的字迹张扬锋利,和二十年前截然不同。高世忠先是寒暄了几句,随即话锋一转,提起朝中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李家军饷案,轻描淡写地提了两个人名,说这两人与盛紘有些交情。信的末尾只写了一句话:“兄若不便,弟可代为周旋。”

盛紘看完信,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打开灯罩,把信封凑到火苗上。火焰卷上纸角,把那个鲜红的“高”字一点一点吞噬干净。灰烬飘落在桌面上,他拿袖子拂了拂。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天色暗下来了,远处天际压着厚厚的云层。老槐树的叶子掉了一地,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哆嗦。盛紘在窗前站了很久,转身走到书架前,把那叠写满罪状的纸取了出来,一张一张翻开。那些案子的苦主如今都不在世上了,可他们的名字一个一个写在纸上,就像墓碑上的刻字。

他把纸重新摞好,用牛皮纸袋封了口,搁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铺开新纸,提起笔,蘸饱了墨。他在心里说,明兰,爹这辈子做了很多违心的事,跟很多人说过虚话,跟高世忠做了二十年的假兄弟。可有一件事,爹不想再假下去了。

笔尖落下,墨迹洇开。屋外电光一闪,随即响起低沉的雷声,闷闷地滚过天空。雨终于在夜色里落了下来。

03

王氏发现盛紘最近不大对劲。她素来不是个心细的人,可即便如此,还是觉出了丈夫的反常。先是出门的次数多了。往日盛紘下了朝就回府,十天半月不出门都是常事。可最近半个月他隔三差五往外跑,有时大清早就出去,天擦黑才回来。问他去了哪里,他含含混混说是跟同年喝茶,或者说去旧书铺寻几本古书。可有一回他回来时袍摆上沾着泥点子,鞋底磨得发薄,哪有半分去书铺的模样。

她把这话跟周妈妈说了。周妈妈替王氏拆着发髻,轻声道:“老爷这些日子怕不是在外头养了什么吧?”

王氏在铜镜里瞪了她一眼:“他?他要是有那份胆量,我就跟他姓了。可我就是觉着,他心里头有事,还不肯跟我说。”

盛紘今天又出门了。他去了城南一座旧宅,那宅子藏在一条窄巷子最深处,门板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院子里一棵石榴树枯了一半。来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眯着眼睛打量他半晌,才哑着嗓子道:“盛大人,您又来了。”

盛紘进了屋。屋里陈设简陋,靠墙一张木榻上半躺着个双目失明的老妇人。老妇人听见脚步声,侧了侧头:“谁来了?”

盛紘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是我。”

老妇人脸上浮起一丝惊讶:“盛大人,您怎么又来了?上回您已经给了银子——”

“不是为了银子的事。我来是想再问您一件事。”盛紘打断她,“柳家老爷子出事之前,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老妇人不说话了。过了很久,她才哆嗦着嘴唇开口:“见了。出事前三天,有个穿灰衫的人来家里坐了半个时辰。那人走后,老爷就坐在这屋里一夜没睡,也不肯跟我说来的是什么人。第三天夜里,刑部的人就来了。老爷被人架着胳膊拖出去时,回头看了我一眼。”老妇人的眼中滚下两行浑浊的泪水,“那是老身最后一眼看见他。”

盛紘坐着一动不动。他的拳头在袖口里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里,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从老妇人家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盛紘走到巷口时迎面碰上个老吏,正是当年在刑部当差的旧识,姓郑。郑老吏认出他来,连忙拱手见礼。两人寒暄几句正要擦肩而过,盛紘忽然叫住了他:“郑先生,借一步说话。柳家的案子,你在刑部经手过没有?”

郑老吏脸色一变,四下张望了几眼,才凑近盛紘耳边说:“盛大人,您怎么打听这个?您是老实人,不该问的事,您别问。”说完拱了拱手,快步走了,连头都没回。

盛紘站在巷口,看着郑老吏的背影消失在暗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他把手拢进袖子里,抬头看了看头顶压着的灰云。要变天了。

回到府里时,王氏正站在廊下等他。她看见他从角门进来,快步迎了上去:“又出门了?你去哪儿了?”

“跟几个同年喝了杯茶,又去旧书铺里坐了一会儿。”盛紘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杯中漂浮的茶叶上。

王氏看着他,太熟悉这副模样了——低眉顺眼,含含糊糊,她看了二十多年。可她忽然觉得这副模样底下藏着什么她看不透的东西。

“盛紘。”她叫了他的名字,“你有事瞒着我。嫁给你二十多年,我还不至于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盛紘没有说话。两个人对视了好一会儿。末了,盛紘放下茶盏,轻轻说了一句:“太太,等明兰嫁出去以后,我有件事跟你说。”

王氏愣在原处。她原本等着丈夫像往常一样打个哈哈糊弄过去,可他竟然没有。他说了这么一句话,声音不高,却稳得像一块实心的铁。

“现在不能说吗?”

“现在不能。”

王氏张了张嘴还想再问,盛紘已经站起身往书房的方向去了。他的背影在灯笼光里走得很快,不像平日那样慢悠悠的,倒像在赶什么要紧的路。王氏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回廊消失在暗处,心里头的不安又翻涌上来。她回头往书房的方向望了一眼,书房的窗上亮起了烛光,那光在夜色里亮得很固执,像有什么人在里头下定了什么决心,再也不打算熄灭了似的。

04

离明兰出阁只剩三日了。盛府上上下下张灯结彩,廊下挂满了红绸灯笼,门楣上贴了大红喜字,连老槐树的枝丫上都系了红布条。府里的小厮丫鬟们走路都带着小跑,到处是匆忙的脚步声和说笑声。只有盛紘的书房冷冷清清,那些红绸喜字到了书房门前就停住了,像潮水遇到礁石一般绕了过去。盛忠觉出了不对——老爷已经连着好几夜没熄灯了,烛台上蜡油堆了一层又一层。

这天傍晚盛紘让盛忠备车,去了城南。马车在窄巷子口停下,他独自走进那座旧宅。老妇人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她听见脚步声,颤巍巍地侧过头:“谁?”

盛紘在她面前蹲下来:“是我。”

老妇人摸索着伸出手,盛紘接住了。那只手握在掌心里,冰凉冰凉的,骨节突出,皮肤像揉皱的纸。

“盛大人,您又来了。上回您问的事,老身又想起了一些。那个人,那个穿灰衫的人,老身记得他右手虎口上有一颗黑痣。那日他喝茶时老身摸到了茶壶,碰着了他的手。那颗痣有黄豆大,长在虎口正中间。”

盛紘的瞳孔猛地一缩。右手的灰衫人,虎口上的黑痣——他认得,是高世忠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幕僚,姓孙,平日里替高世忠打点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每回高世忠设宴,那人都坐在末席,安安静静喝酒,像个影子一样。

“多谢您。”盛紘声音发哑。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钱袋放在老妇人手边,起身要走。老妇人忽然抓住他的袖子,力气大得出奇。

“盛大人,老身虽然看不见,可老身听得出来——您要做什么大事。老身想问您一句话。您做的事,能不能替老身的男人讨个公道?”

盛紘站在那儿,风吹过枯石榴树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响声。他沉默了很久,说了一个字:“能。”

老妇人松了手。两行泪从她看不见的眼睛里淌下来,顺着脸上的沟壑淌进嘴里。她没再说话,只是朝盛紘的方向点了点头。

从旧宅出来时天色已经全暗了。盛紘在巷口站了一会儿,远处街道上亮起了灯火,有孩童的笑声脆生生传来。他把手拢进袖子里,袖中的拳头攥得很紧。

回到盛府时,明兰正在试嫁衣。绯红的绸缎在烛光下流光溢彩,金线绣的牡丹在裙摆上层层叠叠铺开。王氏围着女儿转了好几圈,满意地直点头。明兰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红衣的陌生姑娘,脸上的神情淡淡的。

她透过铜镜看见父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盛紘扶着门框站在那里,半张脸藏在暗影里,露出的半张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

“好看。”他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干涩。

王氏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明天的安排,说了半天发现丈夫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老爷,您听没听我说话?”盛紘回过神来,含糊地应了两声。王氏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想起前几天他说的话——等明兰嫁出去以后,我有件事跟你说。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越扎越深。

盛紘走后,明兰脱了嫁衣,换上家常衫子。小桃替她把钗环一支一支取下来,看她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您怎么了?”

明兰摇摇头,忽然问了一句:“你有没有觉得我爹这些日子不大一样?”

小桃歪着头想了想:“好像有点。老爷最近出门的次数多了些。”

明兰没有再问。她想起那日去书房找父亲时,父亲眼里一闪而过的那种神色——像有什么极重的东西压在心底,偶尔从缝隙里漏出一点,又被飞快遮掩回去。

这天夜里明兰睡得很浅。她在梦里看见父亲站在书房窗前,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父亲的身影在烛光里又瘦又长。她梦见自己走上前去,父亲转过头来,脸上不是她熟悉的温吞笑容,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决绝。那决绝像一把刀,泛着冷光。

明兰从梦中惊醒,额上一层细汗。远远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两下。她重新躺下去,再也睡不着了。心口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

05

出阁前夜,盛府大摆宴席。前厅摆了八桌,后厅摆了六桌,来的宾客多是盛紘在朝中的同僚和一些远房亲戚。王氏穿着一身绛紫色锦袍,头上戴着全套金头面,穿梭在宾客中间敬酒寒暄,把当家主母的派头端得十足。

盛紘也照例陪了几杯酒,脸上的笑容始终挂着,可那笑容像画上去的,眼角眉梢的肌肉一动不动。酒过三巡,宾客们陆续告辞。盛紘站在厅前一一送客,礼数周到得挑不出毛病。最后一位宾客离开时已近二更了。

王氏被周妈妈扶着回房时,回头看了一眼盛紘:“老爷还不歇着?”

盛紘站在廊下,身后灯笼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你先歇着吧,我去书房坐一会儿。”王氏太累了,点了点头便转身进去了。

盛紘独自走进书房,把门关上。书房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色。他摸黑走到书桌前坐下,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坐了很久。这间书房他待了二十多年,闭着眼睛都知道每一本书放在哪个位置。他在这里写过无数篇奏章,做了无数个装糊涂的决定。可今晚,他不想再装了。

他点亮了蜡烛。烛光跳了几跳,把书房里的陈设从黑暗中一点一点浮现出来。他打开书架夹层,取出那只红木匣子。匣子里最上头是一份写好的奏折,字迹工整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力道。这份奏折他写了整整三天,改了五遍,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弹劾当朝刑部侍郎高世忠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罗织冤狱、鱼肉百姓。十二条罪状,条条都有实证。

他把奏折摊开在桌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每一条罪状背后都牵连着几条甚至几十条人命。他拿起笔想再添点什么,最终还是搁下了。该写的都写了,多说无益。他把奏折放进牛皮纸袋里封好,搁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那块旧玉佩,握在手心里反复摩挲。玉佩上的“高”字已经被摩挲得有些模糊了。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夜,他和高世忠同在书院读书,两个人爬到后山的塔顶上,对着满天星星说将来的志向。高世忠说他要做朝廷的利剑,斩尽天下不平事。盛紘说他要做清流直臣,不负圣贤教诲。两个人击掌立誓。那时候他们都才二十岁,还不知道人这一辈子有多长,长到足以把一个仗义敢言的人磨成如今这副模样。

盛紘把玉佩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晃动。老槐树的枝丫在风中摇摆,枯叶被卷起来打在窗棂上啪啪作响。天际边滚过一阵低沉的雷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重不轻,落脚时微微往外偏一点——是明兰。

“爹。”明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您还没歇着?”

盛紘慌忙把奏折塞进抽屉里,用袖口擦了擦桌面,深吸了一口气:“进来吧。”

门推开,明兰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常衫子,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显然是已经歇下了又起来的。她把汤碗放在书桌上,透过烛光看着父亲的脸:“爹,您这些日子瘦了许多。”

盛紘低头看着汤碗里浮起的油花。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疼。

“明兰。”他放下碗,忽然握住了女儿的手。

明兰愣了一下。父亲的手掌宽厚温热,可此刻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她从来没见过父亲这副模样。

“明兰,爹这辈子做过许多糊涂事。”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一字一句都像从心底深处掏出来的,“跟很多人说过虚话,该出头的时候不出头,该开口的时候不开口。你娘怨过我,我知道。外头的人看不起我,我也知道。可有一件事,爹不想糊涂。”

他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浑浊温吞的眼睛此刻清亮得惊人,像有人把蒙在上面的一层污渍猛地擦掉了,“这辈子就这么一件事,我想清醒着做完。”

明兰盯着父亲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不曾真正认识过父亲。

“爹,您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