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七点多，我刚洗完碗，手机就震个不停。
拿起来一看，家族群炸了。
大伯丁铁柱发了条语音，声音中气十足：“端午聚会我定好了，海鲜酒楼，888一位的自助！我去吃过，帝王蟹腿随便吃，龙虾刺身管够！”
后面跟了个定位，是市里最贵的那家海鲜自助。
堂嫂杨娇秒回三个大拇指：“大伯威武！跟着大伯享福了！”
小姑丁秀珍也跟着起哄：“还是大哥疼我们，888一位啊，我平时可舍不得吃！”
我在厨房擦了擦手，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一条一条往上翻。
堂嫂说：“我家磊磊早就说想请大伯吃饭，这次正好给大伯表现机会了。”
三叔家儿媳妇也说：“大伯请客，那肯定不能差啊！我们全家都去！”
大伯回了条语音，声音里带着笑：“好好好，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的。”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看了一眼客厅。
我爸坐在沙发上，正盯着电视发呆，手里的遥控器攥得紧紧的。
我妈在阳台晾衣服，晾着晾着就停了，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手：“妈，咋了？”
她笑了笑：“没事，就是……你大伯说的那个海鲜自助，一桌得多少钱？”
“一个人888，咱们家四口人，带着奶奶，得三千多。”
我妈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她转身又去晾衣服了，一件衬衣抖了又抖，翻了又翻，就是挂不上衣架。
我一把接过来挂上去：“妈，你别担心钱的事。”
“美琪，妈不是担心。”她搓了搓手，“我是怕你爸为难。”
我知道她怕什么。
01
我爸叫丁德文，这辈子最大的心病，就是欠他大哥的。
大伯当年辍学去工地，说是供他读书的。
这话传了几十年，传得所有亲戚都信了，传得我爸自己也信了。
去年年夜饭，大伯定的五星级酒店，一桌八千多。
他掏了三千，让我爸和我三叔平摊剩下的。
我爸二话不说就转了账，回家路上却一句话没说。
到家之后，他坐在沙发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我妈心疼他，说了句：“你哥也太不把我们当回事了。”
我爸猛地站起来，冲我妈吼了一句：“你懂什么！我欠他的！”
我妈愣在那里，半天没动弹。
那晚我在隔壁房间，把枕头捂在脸上，眼泪烫得脸生疼。
我现在闭上眼睛还能想起那个画面。
我爸站在客厅中间，身子抖得跟筛子似的。
手里攥着那个破手机，骨节都发白了。
可他硬是一个字都没说。
就是那会儿，我打定主意，这个家不能再让他一个人扛了。
我翻了个身，打开手机，看着群里热闹的消息。
一个，两个，三个……全在捧大伯的场。
没有一个问，这钱谁出。
02
我算了一笔账，十八个人，一人888，一万六千多。
再加上酒水、服务费什么的，两万估计都打不住。
去年年夜饭才八千多，我爸就掏了四千五。
这一顿，怕是要掏一万。
我跟我爸说了，我爸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大伯开口了，我不去不好看。”
我妈在旁边小声说了句：“那你把钱准备好。”
我爸没吭声。
我知道他手里没那么多钱。
我爸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我妈打零工一个月两千出头。
我一个月工资五千多，妹妹刚上班，一个月三千五。
家里存的钱，拢共两万三，是准备给我妹结婚用的。
我爸把那张存单翻出来看了又看，最后又放回去了。
他跟我妈说：“到时候找美琪借点。”
我妈说：“美琪也不容易。”
我爸说：“我知道，可我不能让我哥看不起。”
我在隔壁房间听得清清楚楚，眼泪差点掉下来。
看不起。
我爸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别人看不起。
他小时候家里穷，成绩好却没钱上好学校。
他大哥辍学了，他就更不敢多花家里的钱。
后来工作了，又没混出名堂，退休金不到三千，在家族里抬不起头。
他总觉得，大伯看不起他，小姑看不起他，连三婶都看不起他。
所以他拼命地迎合别人，拼命地证明自己。
去年年夜饭的事，我一直记着。
那天晚上我们都睡下了，我听到我爸偷偷爬起来，去厕所打电话。
我趴在门缝里听，他是在跟大伯打电话。
“哥，那四千五我明天转给你……没事没事，我手里还有钱……”
“不用跟妈说，她年纪大了，别让她操心……”
“你放心你放心……”
他挂了电话，又在厕所里蹲了很久。
我听到他抽了一下鼻子，不知道是哭了，还是冻着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03
第二天早上，我妈去翻存折，发现少了四千五。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存折又塞回了柜子。
我看到她坐在床边，盯着窗外看了一整个早上，眼圈是红的。
我进去给她倒了杯水，她对我笑了笑：“没事，妈没事。”
我那时候就想，等下次大伯再这么安排，我一定得想个办法。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端午前两天，大伯又在群里发消息了。
“我联系好了，十五人的大桌，不够再加位。大家报一下人数，我好定位置。”
下面是接龙。
大伯家：丁铁柱、丁秀珍、丁磊、杨娇。
三叔家：丁德山、王秀芳、丁俊、丁俊媳妇、丁小宝。
小姑家：丁秀珍、刘建明、刘婷婷。
远房表叔家：丁文才、丁文才媳妇。
我们家的：丁德文、何玉华、丁美琪、丁思瑶、丁奶奶。
群里一下就热闹了。
杨娇第一个发消息：“爸，你家四个人，我们也是四个，正好八大金刚！”
大伯母回了一个笑脸：“可不是嘛，咱们家人丁兴旺。”
小姑说：“我家婷婷最近减肥，吃不了太多，大伯你别介意啊。”
大伯回：“多吃点，减肥的事以后再说，饭得吃饱。”
我爸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妈在旁边收拾东西，看着他的样子，叹了口气。
晚上我去了奶奶房间，她正在吃药。
“奶奶，端午的聚会，您去不去？”
“去啊，怎么不去？”奶奶拍了拍我的手，“你大伯安排的，我哪能不去。”
“奶奶……那饭挺贵的。”
“贵？”奶奶愣了一下，“多贵？”
“一个人888。”
奶奶拿着药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拧上盖子：“铁柱说的那个海鲜？”
“嗯。”
“他啊……一辈子就爱那点排场。”奶奶喝了口水，“他年轻的时候就那样，赚三块要花五块，生怕别人看不起他。”
“可这钱谁来出呢？”
04
奶奶看了我一眼：“美琪，你爸是不是又没睡好？”
我没说话。
奶奶伸手拉了拉我的手：“你爸心眼实，他总觉得欠他大哥的。你不知道当年的事儿。”
“奶奶，我听说大伯辍学就是为了供我爸读书？”
奶奶沉默了很久：“你大伯啊……不是读书的料。他初中的时候成绩就不好，你爷爷让他读，他也不肯读。去工地那事儿，是他自己选的。”
“那他寄钱回来了吗？”
“寄过，一个月三十块，寄了两年多。”奶奶叹了口气，“可你爸上学的钱，大头还是你爷爷出的。你大伯逢人就说供弟弟读书，说了几十年，说到自己都信了。”
我坐在那里，心里翻来覆去的。
“奶奶，那我爸欠大伯的，还得清吗？”
“还什么还？”奶奶看着我，“你爸这些年给你的零花钱，年底的红包，逢年过节的礼金，哪一样少了？你大伯家买房的时候，你爸还借了八万给他，到现在一个字没提过。”
我愣了一下：“八万？大伯借我爸八万？”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你爸没跟你说。”奶奶又叹了口气，“那年你堂哥结婚要买房，首付差一大截，你大伯找你爸借的。你爸二话不说，把存折里的八万全取给他了。”
“那他还了吗？”
奶奶摇摇头：“到现在也没还。你爸也没要过。”
我看着奶奶，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一下。
我爸的存折里，那八万没了，可他从来没提过。
去年年夜饭，他掏了四千五。
今年端午，又要掏一万多。
他一个月两千八的退休金，拿什么掏？
他拿的是他的面子，是他的自尊心，是他不敢对大哥说不的那份怂。
我回到房间，把手机打开。
群里还在热闹，小姑发了几个美食图片，说是网上搜的那家海鲜自助的实拍图。
底下所有人都说看着就好吃。
大伯又发了条语音：“明天就定位置，大家放心，包在我身上了。”
杨娇回：“大伯大气！我老公说了，今晚要敬大伯三杯！”
我盯着屏幕，手放在键盘上。
我知道我接下来要做的事，会让这个家炸开。
可我不怕了。
我爸怂了一辈子，我妈委屈了一辈子，我奶奶装糊涂了一辈子。
我不想了。
我翻出手机相册，找到那张缴费单。
今年三月，奶奶住院，花了三万四。
我爸出了一万七，我三叔出了一万七。
大伯一分没出。
我去找他要过一次。
他在小区门口下棋，头都没抬：“你爸不是有钱吗？他开退休金的，我能跟他比？”
我说：“大伯，奶奶的住院费，您总得出点。”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美琪，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我来不了，我要是有钱，我能不出吗？”
他下完那盘棋就走了，走的时候还跟别人说：“现在的小姑娘，动不动就跟长辈要钱，一点规矩都没有。”
那话，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我把那张缴费单截了图，存到相册最前面。
然后打开群收款，填上金额：14800。
备注：各位，先交钱再定位置，多退少补，收到请转账。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停了很久。
我知道这一按下去，就回不了头了。
可我想到我爸坐在沙发上那个背影。
想到我妈红着眼圈不说话的样子。
想到我奶奶说“你爸心眼实”时的无奈。
我按了发送。
05
群收款的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整个群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安静得可怕。
五秒，十秒，二十秒。
没人说话。
没人发消息。
没人转账。
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人发。
那个刚才还热闹得跟菜市场似的群，突然之间冷得像冰窖。
我盯着屏幕，心咚咚跳。
不出所料，大伯母第一个跳出来了。
她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尖得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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