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过户那天,我站在院子里就听见屋里的笑声。
大哥在说“爸您放心”,二哥在说“以后有我们伺候”。我推门进去,六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笑声一下子卡住了。
父亲把协议推到我面前,我不用细看就知道内容——三间大瓦房加菜地,全写在我三个哥哥名下。
我从头看到尾找自己的名字,连“女儿放弃”这几个字都没有。
因为压根儿没人觉得这房子跟我有关系。
我没说话,拿起笔签了名字。
签完了没走,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里掏出手机,拨通中医理疗师的电话:“我爸那边的理疗,从下个月开始停了。”
大嫂第一个跳起来:“马佳妮你什么意思?”
我没理她,转身往外走。
走出巷子口,我听见父亲在屋里摔了什么东西。
风大,我裹紧外套,抬头看天。头顶那排电线杆上站满了麻雀,一只挨一只,挤得暖融融的。
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01
周五下午三点,我正在公司对着电脑做季度报表,手机震了。
一看屏幕,是母亲打来的。
她一般不给我打电话,有事都是发微信语音,还总是一段一段的,说到哪儿算哪儿。
我接起来,母亲的声音听着不对:“妮儿啊,你爸让你周末必须回来一趟。”
“什么事?”
“家里有点事要商量,你回来就知道了。”说完就挂了。
我盯着手机愣了会儿神。
父亲主动叫我回去,这事三年都没发生过。上回还是三年前村里修路,要每家按人头出钱,父亲打电话让我回去签字。
我拨了大哥马星宇的电话。
响了七八声才接,大哥那边声音有点乱:“喂,妮儿啊,啥事?”
“哥,爸叫我周末回去,说家里有事,你知道什么事不?”
大哥沉默了几秒:“回来就知道了。”
“你是不是知道?”
“妮儿,电话里说不清楚,”大哥的声音低了下去,“回来吧,没事的。”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没底了。
又给三哥马耀祖发了微信:“三哥,爸叫周末回去,你知道啥事不?”
等了快二十分钟,三哥才回了一条。
“老宅的事,你心里有个数。”
就六个字,看完我心里凉了半截。
我给老公周明发了条消息:“周末不回去了,帮我请个假。”
消息发出去,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把消息撤了,重新发了一条:“算了,我还是回去一趟。”
周明回了句:“用我陪你吗?”
“不用了,应该快。”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着。
躺在床上一遍遍想小时候的事。想父亲说的那句话:“妮儿,这房子是你三个哥哥的,你是嫁出去的人。”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老宅刚翻新,三间大瓦房盖起来,我还在上初中。
我问父亲:“那我住哪儿?”
父亲指了指堂屋:“你住这儿。”
堂屋,就是大门进来的那个房间。四面透风,冬天冷夏天热。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偏心,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后来长大了,慢慢就懂了。
不是不懂,是不敢往深了想。
周六一大早就起来收拾东西,赶最早那趟大巴车。从省城到老家,三个半小时的车程。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一点变熟悉。
路过镇上的加油站,我让司机停一下,下去买了两箱牛奶和一兜水果。想了想,又买了条烟。
父亲抽了三十多年烟,戒不掉。
上车后我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我上车了,中午到。”
母亲回:“好。”
就一个字,什么都没有。
我心里那个疙瘩越拧越紧。
02
大巴在村口停下的时候,刚好中午十二点。
我提着东西往家走。村子这些年变化不大,还是那条泥土路,路两边种着槐树,树荫底下坐着几个老人,看见我来了,眼神都往我身上瞟。
“这是马家那闺女吧?”
“好像是她,嫁到省城那个。”
我没搭话,低着头往前走。
走到院子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大嫂郭惠芳的声音最大:“爸,佳妮回来您可得说清楚,别到时候又闹出啥事来。”
我爸的声音不高,但听着硬:“我心里有数。”
三哥的声音小:“爸,佳妮好歹也是咱家人……”
“啥咱家人?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这是二哥马国强在说话。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塑料袋勒得手指生疼。
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院子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大嫂最先反应过来,脸上堆起笑:“哟,佳妮回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她伸手来接我手里的东西,我没让她碰,直接放到了院子里的石桌上。
“爸呢?”
“屋里等你呢。”大嫂冲堂屋努努嘴。
我进了堂屋,父亲坐在方桌边上,面前放着一壶茶。他穿一件灰布衬衫,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头发白了不少。
旁边还坐着二哥和三哥。
我喊了声:“爸。”
父亲点点头:“坐吧。”
我在他对面坐下,看他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茶,放下,又喝了一口。
“妮儿,”他终于开口了,“今天叫你回来,是想跟你说件事。”
“咱家这老宅,我打算过到你三个哥哥名下。”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继续说:“村里传话,可能要搞新农村建设,这老宅以后可能会拆迁。我想着趁早把手续办了,省得以后麻烦。”
“那我呢?”
父亲把目光移开了:“你是嫁出去的人,这房子是马家的根。”
“马家的根”四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爸,我也是马家的人。”
“你姓马没错,但你嫁出去了,”父亲的声音硬邦邦的,“闺女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我声音有点抖。
“你别跟我顶嘴,”父亲啪地把杯子往桌上一搁,“这事我已经决定了,你三个哥哥也都同意。”
我转头看向大哥,他低着头看脚尖。
看向三哥,他抿着嘴,脸上表情复杂。
“哥,你们也这么认为?这房子没我份,一个字都不给我?”
大哥没说话。
三哥小声说了句:“妮儿,咱家的情况你也知道……”
“什么情况?”我盯着他,“你们三个各有一套房子住,我在省城租房子住,一个月三千五的房租。你们说我是什么情况?”
大嫂在院子里喊了一句:“哟,佳妮,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你在省城工作,房子又不会跑,你还想要老家的房子干啥?”
“我没说我要房子,”我站起来,“我只是想问问,我到底是不是这个家的人。”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父亲的脸沉了下来,“我养你这么大,你结婚时的彩礼我收了没有?还不是都给你了。”
那八万八彩礼,他确实给我了。
给了我三万的存折,剩下五万八,他说是置办酒席花了。
我知道那不是真的,但我没戳穿。
那一万块的缺口,是我自己借的。
“行,”我深吸一口气,“那协议呢?我看看。”
父亲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协议,递给我。
三间大瓦房,连后院那块菜地,全部平均分给三个哥哥。
我的名字,从头到尾没出现一次。
甚至连“其他继承人放弃继承”这个说法都没有。
因为在父亲眼里,我根本就不是继承人。
我拿着协议的手微微发抖。
“爸,你去年住院,谁陪的床?”
“你三哥。”
“三哥陪了三天,剩下的半个月,是我每天下了班就往医院跑,来回坐四个小时的车。”
“我知道。”
“理疗师是我请的,每个月五千块,打了十一个月,总共五万五。这些钱,你们谁出过一分?”
没有人说话。
“妮儿,”父亲的声音低了些,“那些钱爸都知道你出了,爸心里有数。”
“有数?有数你还这样?”
“你这孩子怎么不懂事?”父亲的声音又高了,“你是闺女,这房子给了你,你以后还怎么在婆家做人?”
我愣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原来在他心里,我给他出钱出力,到头来还是一件“他领情就好的事”。
房子,那是马家的,跟我没关系。
我看着父亲那头白发,想起他年轻时候的样子。
想起他背着我走了十几里路去医院。
想起他给我买的那双白球鞋,三十八块钱,他掏了两天。
可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现在的他,坐在我对面,像对待一个外人一样,跟我谈“规矩”。
“好,”我提起笔,“我签。”
签完自己的名字,我把笔往桌上一放。
“爸,理疗我想跟你说一下。”
“什么?”
“中医理疗那边,我已经通知了,下个月开始停掉。”
父亲的脸一下子就变了:“你说什么?”
“我说停了,”我一字一顿,“你觉得应该谁管这件事,就让谁去管。”
“马佳妮!”父亲猛地站起来,脸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想气死我是不是?”
“我没想气你,”我看着他,“我只是觉得,我可以做的,我都做了。剩下的,是该管的人来管。”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理疗师的电话。
开了免提。
“喂,李老师,我是马佳妮。我父亲那边的治疗,从下个月开始不用去了。”
“佳妮啊,”理疗师的声音有些着急,“你父亲这病正在关键期,腰椎两节都变形了,停了真不合适……”
“停了。”我说完就挂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大嫂第一个尖叫起来:“马佳妮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想逼死咱爸吗?”
二哥也站了起来:“你这样做,对得起咱爸吗?”
“对得起对不起的,我心里有数,”我拿起自己的包,“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听见父亲喊了一句:“马佳妮,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我就不认你这个闺女。”
我停住了脚步。
没有回头。
“爸,我不是今天才不认你的。”
“是你先不认我的。”
说完,我迈出了门槛。
身后传来一声脆响,是什么东西被摔在了地上。
我走得更快了。
走到巷子口,风灌进眼睛里,冷得生疼。
我抬头望天,天是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
但那排电线杆上站满了麻雀,一只挨一只,挤得暖融融的。
它们挤在一起,不用争,不用抢,就那样挤着。
我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03
回到省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周明在火车站接我,看我不说话,也没多问。
上了车,他才开口:“怎么样了?”
“老宅过户给他们三个了。”
“什么?”周明愣了一下,“那你呢?”
“没我。”
“凭什么?”
“凭我是嫁出去的人。”
周明气得拍了把方向盘:“这也太过分了。”
我没接话。
“那你怎么说的?”
“我把理疗停了。”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佳妮,你做得对。”
我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霓虹灯。
“周明,你说我是不是特别自私?”
“你不是自私,”周明把车拐进小区,“你只是被逼急了。”
他这句话,让我心里舒服了一点。
可也只有一点点。
回到家,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响了。
是三哥发来的微信:“妮儿,你别往心里去,爸他就那个脾气。”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那理疗的事,我再跟二哥他们商量商量,你别太难过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回了:“好。”
放下手机,我打开手机的银行App,翻看转账记录。
过去十一个月,每月十五号,我准时往理疗师那边转五千块。
总共五万五。
再加上去年住院那半个月的陪护,加上平时买药买补品的钱,前前后后怎么也得七八万了。
我在这个家到底算什么?
一个出钱出力的外人?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母亲。
“妮儿,睡了吗?”
“还没,妈。”
“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你爸他就那样,嘴硬。”
“那理疗的事,你能不能……再考虑一下?”
“妈,不是我不考虑,”我声音有点涩,“我是真的觉得,我一个人扛不动了。”
母亲沉默了很久。
“妮儿,妈知道你这几年辛苦了。可你爸他……”
“妈,”我打断她,“我不怪你。但这次,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周明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牛奶:“喝了早点睡。”
“嗯。”
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温热的牛奶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暖了一点。
可我心里还是冷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小时候发高烧,父亲背着我走夜路去医院。那天下着小雨,路很滑,父亲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我说:“爸,我自己走吧。”
他说:“别说话,马上就到了。”
他的背很宽,很暖。
我趴在他背上,觉得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这个背了。
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窗外天还没亮。
我躺在黑暗里,想着那场梦。
想着父亲今天的眼神。
那个曾经背着我走夜路的人,现在连一句话都不愿意听我说了。
第二天一早,我收到了一条微信。
是大嫂郭惠芳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听,声音很大:“佳妮啊,你昨天那个话是什么意思?你停掉理疗,这不是要咱爸的命吗?你要是心里不舒服,咱们可以商量,但你不能这样啊!”
她又发了一条:“你那个理疗师多少钱一个月?五千是吧?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替你分担一部分,你自己拿一部分,总行了吧?”
我还是没回。
她说的“分担一部分”,我太了解了。
上次过年回家,她让我一起买年货,说“大家一起出钱”,最后我出了八百,她出了两百,还跟我二哥说“妹妹有钱”。
这种“分担”,我受够了。
中午,二哥的电话打了进来。
“马佳妮,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带着火气。
“我不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你停掉理疗干什么?你知道咱爸的腰有多严重吗?”
“我知道。去年医生说过,再不治,以后可能站不起来。”
“那你……”
“二哥,你知道就好。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我们想办法?我们哪有钱?”
“你们三个不是分了老宅吗?”
他噎了一下。
“房子是房子,钱是钱!你总不能眼看着咱爸瘫痪吧?”
“我没让他瘫痪,”我声音平静,“我只是觉得,我这个嫁出去的闺女,不能再操心你们马家的事了。”
“你……”
我把电话挂了。
挂了之后,我坐在办公室里,手一直在抖。
我知道自己做得狠。
可我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办。
04
停掉理疗后的第一周,父亲没有打电话。
第二周,也没有。
我有点心慌了。
但他不打给我,我也不敢打回去。
第三周,一个周五下午,电话终于响了。
屏幕上是父亲的名字。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接了。
“喂,爸。”
“你还知道接电话?”父亲的声音里带着怒气。
“您找我什么事?”
“我问你,那理疗的事,你是不是来真的?”
“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粗重,有点喘。
“爸,您的身体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能管。三个哥哥都在家,他们可以带您去镇上卫生院,也可以去县医院。”
“镇上卫生院能跟市里的中医比吗?”
“那您让他们带您去市里。”
“他们哪有那个闲工夫?”
“那我有?”
他被我问住了。
“爸,”我深吸一口气,“我不是不愿意管您,我只是觉得,您不能只把我当出钱的人,不把我当家里人。”
“谁说我不把你当家里人?”
“那老宅的事,为什么没有我的份?”
他沉默了。
“妮儿,有些事,你不懂。”
“什么不懂?您说,我听着。”
又是一阵沉默。
“算了,”他叹了口气,“你该干嘛干嘛吧。”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愣了很久。
他那句“你不懂”,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我没什么时间去想。
工作上的事情一大堆,加班加得昏天暗地。
第三个周五的晚上,我正在公司加班,手机突然响了。
是母亲。
我一接起来,就听见她在哭:“妮儿,你爸住院了。”
“他腰疼得受不了,去药店买药吃,吃多了。今天突然吐血,送到县医院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药?”
“不知道,就是那种便宜的止痛药。他一次吃了七八颗。”
“医生怎么说?”
“胃出血,还有肾也伤了。医生说要住院,要交钱……”
“要多少钱?”
“先交五万。”
“三个哥哥呢?”
“我打了电话,他们还在路上。”
“行,”我尽量稳住声音,“妈,您别急,我马上转钱。”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银行。
卡里十二万八。
是我和周明一起攒了五年的钱。
说好了今年年底付首付买房的。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最后转了五万。
又给母亲发了条消息:“钱转了,先交住院费。”
母亲回:“谢谢你,妮儿。”
谢谢我。
亲妈跟我说谢谢。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呆。
灯光白得刺眼,晃得眼睛发酸。
我拿起手机,想给周明打个电话。
又放下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那五万块,是我们俩的首付钱。
是我一点一点省出来的。
一个晚上的时间,全没了。
是三哥。
“妮儿,爸住院了,你知道了吗?”
“知道了。”
“那个……钱的事,妈说是你出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妮儿,谢谢你。哥这边真的是……手头紧。”
“我知道了。”
“那你……要不要来看看爸?”
我停下手里的事,沉默了很久。
“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一个人待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我打开手机,翻到相册。
里面有一张照片,是去年父亲生日那天拍的。
他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个蛋糕,三哥点的蜡烛。
照片里他笑得挺开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锁了屏。
没有人知道我在办公室里哭了。
05
父亲住院的第五天,我才从三哥那里知道了他具体吃的什么药。
“他去药店买的布洛芬,那种最便宜的,一块五一板。”
“一天吃多少?”
“一天七八粒。”三哥的声音闷闷的。
“医生知道了吗?”
“知道了,说肾功能损伤,得住院一段日子。”
我拿着手机,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布洛芬。
我从小就知道这个药,小时候父亲腰疼了就吃这个。
但那是偶尔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吃一粒。
现在他一天吃七八粒。
“他没跟你说吗?疼得受不了就去理疗?”
“说了,”三哥叹了口气,“他说理疗没了,只能吃药。”
“那你们呢?你们就没想过给他想办法?”
“妮儿,你也知道你二哥那人……”
“三哥,”我打断他,“我不是不讲理的人。我只是想问你,如果我不出这个钱,你们会怎么办?”
三哥没说话。
“会让他一直吃药,吃出问题,你们再送医院。是这个意思吗?”
“不是的,妮儿……”
“我签协议那天,你在场。你听见我说的没有?我说那些理疗费,我一个人出了十一个月。你们谁问过一句?”
“你让我去看看他。我可以去,但我问了:如果我去了,他会说什么?”
三哥沉默了很久。
“爸他……这几天一直念叨你。”
“念叨我什么?”
“他说……‘妮儿会不会来看我’。”
我拿着手机,声音哽住了。
“三哥,你知不知道,我结婚那天爸没来。”
“你知道我在台上站了多久吗?”
“……知道。”
“你不知道,”我挂了电话。
结婚那天的事,我从没跟任何人完整说过。
那天在酒店,主持人说“请新娘的父亲上台致辞”。
我转头看台下,父亲的那个位置是空的。
他说他腰疼来不了。
可那天下午我在朋友圈看见大嫂发的照片,他在家里跟三个哥哥喝酒。
笑着的。
那天晚上,周明问我:“你爸怎么没来?”
我说:“他说身体不舒服。”
周明没再问了。
但他看我的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那眼神里写着一句话:他不是不舒服,他是不想来。
我在卫生间哭了一个小时。
补了三次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在周明面前提过我爸。
医院那边的情况我从三哥那里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
大嫂去了一趟,待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说家里鸡要喂。
二哥去了一趟,待了一上午,走的时候说“下次换你们来”。
三哥请了假,在医院待了两天,被媳妇沈淑兰打电话催回去上班。
母亲一个人守在病房里。
我收到母亲发来的照片:父亲躺在病床上,瘦了很多,脸色蜡黄。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堵得慌。
但我还是没去看他。
不是不想去。
是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去。
是那个被排除在外的女儿?
还是那个交了住院费的前“保姆”?
周明跟我说:“你去看看吧,别让自己后悔。”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就去看看,什么都不用说。”
我想了想,还是没去。
直到有一天,三哥又打来电话。
“妮儿,医生说爸的情况有点反复。”
“什么意思?”
“肾功能不太好,可能要转市医院。”
“那就转啊。”
“转院要钱,之前那五万块……”
“不够了?”
“嗯,住院费加药费,花得差不多了。”
我深吸一口气。
“还差多少?”
“医生说要再交三万。”
我闭了闭眼睛。
卡里还剩七万八。
那是我们最后的首付款。
“我知道了,”我说,“明天我转。”
周明加班回来,看我坐在黑暗里,走过来问:“怎么了?”
“爸要转市医院,还要交三万。”
“那就交啊。”
“那是我们的首付钱。”
“首付可以再攒,”周明在我身边坐下,声音不大,“但你爸只有一个。”
他这句话让我破防了。
我趴在他肩膀上,哭得说不出话。
好久,我才哽咽着说:“周明,我不是不愿意出这个钱。我只是觉得……不公平。”
“凭什么他们不分房子给我,出了事却要我来管?”
“因为你是你爸的女儿。不管你爸怎么对你,你还是他的女儿。”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
可我却觉得重得不行。
第二天,我转了钱。
然后买了周末回老家的车票。
母亲知道我要回去,很高兴。
三哥特意发微信说:“爸听说你要来,气色好多了。”
我看着那条微信,不知道说什么好。
气色好多了。
前几年我每个月给家里打钱的时候,也没见谁跟我说“气色好多了”。
是因为我一直都在,所以从来不稀罕。
现在我不在了,才开始稀罕。
人这个东西,真是奇怪。
06
周六一早,我坐了最早那班大巴回了老家。
三个半小时的车程,我没合过眼。
一直在想,见到父亲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我站在大门外抽了两根烟。
我平时不抽烟,那是从周明那儿拿的。
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旁边一个老大爷看了我一眼:“小姑娘,有啥愁事啊?”
我笑笑:“没事。”
掐了烟,进了医院。
父亲住在三楼的内科病房。
我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大嫂的声音:“爸,您放心,佳妮肯定会来的。她要是不来,那就是没良心。”
三哥的声音:“大嫂你这话说得也太难听了……”
“我怎么难听了?你说说,她停掉理疗是不是她不对?”
“行了行了,别吵了,”是父亲的声音,“她来不来是她的事。”
我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停了几秒。
然后推开了门。
病房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大嫂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客套:“哟,佳妮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我没看她,直接看向病床上的父亲。
父亲瘦了很多。
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
他穿着一件病号服,胳膊上还挂着点滴。
看见我,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屋里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气氛有点尴尬。
大嫂说:“你们父女俩说说话,我去打壶水。”
她端着水壶出去了。
三哥也跟着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我和父亲。
“坐,”父亲指了一下床边的椅子。
我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钟。
“身体怎么样了?”我先开口。
“好多了,医生说再住几天就能出院。”
“那就好。”
又沉默了。
我看着床头柜,上面放着几个苹果,几盒牛奶。
还有个旧信封,信封上写着我妈的名字。
“你的钱,我让你妈记着了,”父亲忽然说了一句。
“那八万块,你妈都记着。以后,爸还你。”
“我不要您还。”
“你不就是要个公平吗?”父亲的声音有点急,“爸给不了你公平,但这钱,爸得出。”
“爸,我不在乎那点钱。”
“那你在乎什么?”
我被问住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在乎您是不是把我当家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我说,“您现在好好养病,别的先别想了。”
父亲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有点复杂。
“妮儿,爸老了。”
“老宅那事,爸当时做得不对。”
我愣住了。
这是几十年来,我第一次听他认错。
“爸……”
“你别说话,让我说完,”他摆了摆手,“爸知道委屈你了。但你三个哥哥,他们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你大哥欠了一屁股债,你二哥那个超市快倒闭了,你三哥也没本事。爸不把房子给他们,他们以后怎么办?”
“你不一样,”父亲的眼睛有点红,“你有本事,能挣钱,嫁了个好人家。爸觉得……你不会因为这些事跟爸计较。”
“所以我就要不计较?”
“妮儿,”父亲的声音有点抖,“爸不是不疼你。爸是觉得……你比他们强。”
“强就要忍着?”
“不是忍着。是……”
他忽然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带着血丝。
“爸,你知道我结婚那天,你没来,我在台上站了多久吗?”
他没回答。
“我站了整整十分钟。”
“台下两百多个人,都在看我。”
“我脸上在笑,心里在想:我爸是不是不要我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那天……是你大嫂娘家的侄女出嫁,你大嫂非让我去。”
“为了一个外人,您不来参加自己闺女的婚礼?”
“那不是……”
“那是什么?”
父亲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您知道吗?”我看着他,“那天晚上我在卫生间哭了一个小时。”
“后来我就告诉自己:以后,再也不会因为你哭了。”
“可我没做到。”
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抬手擦了擦,使劲压着声音。
“爸,我不是要您给我多少钱,也不是要您把房子分给我。”
“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我虽然是闺女,可我也是您孩子。”
“闺女跟儿子,对您来说,到底有什么区别?”
父亲没说话。
他在哭。
这个六十多岁的男人,躺在病床上,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
他这辈子都没在我面前哭过。
我也没在他面前哭过。
我们俩就这么面对面,哭了。
门忽然被推开了。
大嫂端着水壶进来,看见我们俩的样子,愣了一下。
“哟,这是……”
“你先出去,”父亲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让我跟闺女单独待会儿。”
大嫂愣了一下,放下水壶,带上门走了。
“妮儿,”父亲又开口了,“爸这辈子,欠你的太多了。”
“你结婚那天的事,爸知道对不起你。”
“但爸有爸的难处。”
“什么难处?”
他沉默了很久。
“你大哥……欠了十几万的债。”
“三年前,他跟着别人做生意,赔得一塌糊涂。那笔钱,是拿你二哥的房子做的抵押。”
“您怎么不早说?”
“我怎么说?”父亲的声音很苦,“你大哥那个人你还不知道?死要面子。他不让我告诉你们,怕你们看不起他。”
“所以您就把老宅分给他们三个?”
“老宅如果拆迁,能分到点钱。你大哥他们能拿着去还债。你呢……你在省城,不差那点钱。”
“所以我就活该被排除在外?”
“不是排除,”父亲的声音很低,“是想让这事别牵连你。”
我看着他的脸。
他的脸很瘦,眼窝都凹下去了。
“您觉得,这样对我就公平了?”
“不公平,”他的眼泪又下来了,“可爸实在是没办法了。”
很多事情一下子串起来了。
大哥支支吾吾的样子。
父亲偷偷拿药费补贴大哥的传闻。
还有那份只给儿子的协议。
原来不是重男轻女。
是债。
是面子。
是怕。
他不是不想给闺女分房子。
是不敢。
怕债主找上门。
怕儿子丢脸。
怕女儿被拖下水。
可他从来没问过我一句:你愿不愿意被我拖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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