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快到站的时候,我心里还美滋滋的。
两年没回老家了。
儿子傅强在省城买了房,让我过去帮忙带孙子。老伴傅永孝一个人留在县城,守着那套老房子。每次打电话,他都让我放心,说一个人过得挺好。
可我知道他不好。
他这个人不会做饭,一辈子都是我伺候。我走了两年,他肯定都是对付着吃。前两天打电话,他声音听着有点闷,我说是不是感冒了,他说没有。
我不放心。
谁都没告诉,偷偷买了张高铁票,想回去给他个惊喜。
出了站,打车到小区楼下,我特意去菜市场买了酱猪蹄,他最爱吃那个。拎着东西爬上五楼,气喘吁吁的。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还在想,他待会儿看到我的表情,肯定得愣半天。
门推开的一瞬间,我脑子嗡的一声。
01
客厅里烟雾缭绕。
茶几上一瓶打开的白酒,两只杯子,一碟花生米吃得只剩盘子底。电视机开着,正放着什么戏曲节目。
傅永孝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我。听到门响,他猛地回过头来。
那个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惊喜,是惊吓。脸刷地白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
卧室的门开了。
一个女人披着头发走出来,穿着一件花睡衣——我看得真真儿的,那件睡衣是我的。是我走之前挂在衣柜里那件,淡紫色的,领口绣着朵小花。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老傅,你找着那瓶——”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了我。
整个人像被人定住一样,站在原地。
那一刻,空气像是凝固了。
我手里的酱猪蹄“啪”掉在地上。塑料袋破了,油水洒了一地。我盯着那个女人,她也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慌张。
她大概五十多岁,圆脸,烫着卷发,身上那件花睡衣被撑得有点紧。脸上画着淡妆——在这间烟雾缭绕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扎眼。
“秀芬,你听我解释。”傅永孝站起来,声音抖得厉害。
我没看他,只盯着那个女人。
“这是谁?”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自己都意外。
女人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一步,嘴里念叨着:“我……我是郭姐,住楼下的,我是来……来帮忙修电灯的……”
修电灯?
我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的灯,亮堂堂的。再看看她身上那件花睡衣,再看看茶几上两只杯子。
“修电灯穿睡衣?”
我这话一出口,女人的脸一下红了。她低下头,手不自觉地攥着睡衣下摆,像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傅永孝走过来,伸手想拉我的胳膊:“秀芬,不是你想的那——”
“别碰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这两年,我在省城带孩子,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是孙子的事。
喂奶、换尿布、做辅食、哄睡,一天到晚转个不停。
儿子下班回来就往沙发上一躺,儿媳加班更别提了。
我一个人从早忙到晚,腰酸背痛的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每次打电话回来,傅永孝都说“我在家挺好的,你别惦记”。我问他吃饭没,他说吃了。问他身体咋样,他说还行。
我信了。
我真是信了。
可现在,我看着眼前这两个人,看着茶几上两只杯子,看着那个女人穿着我的睡衣,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秀芬……”
傅永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拎起地上的包,转身走出了门。
“嘭”的一声,门在身后关上了。
楼道里很静。
我站在五楼的楼梯口,手扶着栏杆,腿有点软。楼下的电视声隐隐约约传上来,不知道谁家在炒菜,油烟味顺着楼道飘上来,呛得我心里发酸。
手机响了。
是傅永孝打来的。
我没接。
又响了。
还是他。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兜里。
然后下了楼。
02
那天晚上我住在县城的小旅馆里。
四十块钱一宿,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电视是那种老式的,信号不好,雪花点多。
我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脑子里反复闪过的就是一个画面:那个女人穿着我的睡衣,从卧室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说“老傅,你找着那瓶——”
那瓶什么?
酒?
还是别的什么?
我的胃里一阵翻涌,想吐又吐不出来。
窗外的街道很安静。这个小县城晚上九点以后就没什么人了,偶尔有辆车经过,车灯扫过窗户,在天花板上留下一道光影。
手机一直震动。
傅永孝打了七八个电话,我没接。后来他又发微信,一条接一条:“秀芬,你在哪?”
“你别瞎想,真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郭姐就是来帮忙的,她老公没了,一个人住楼下,可怜她,让她上来坐坐。”
“那件睡衣是她上厕所的时候衣服湿了,我给她找的……”
“你回话行不行?”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觉得可笑。
帮忙帮忙,把自己帮到别人家的卧室里?
一件衣服湿了,就非得穿别人的睡衣?
我关掉手机,翻身躺下。
枕头上有一股陌生的味道,大概是旅馆换了好几任住客留下的。我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当初儿子接我去省城的时候,傅永孝送我上火车。他站在月台上,隔着车窗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
“你去了好好照顾孙子,自己也要注意身体。”
“你也是,一个人在家,别对付。”
“我知道。你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一直站在月台上,直到看不到了为止。
那两年的日子里,他一个人是怎么过的?
每天下班回家,开门就是空荡荡的屋子,没人跟他说话,没有热饭热菜等着他。
他这个人闷,不喜欢出去跟人打交道,退休后就窝在家里看看电视、听听收音机。
他学会了自己做饭。
学会了用洗衣机。
学会了去菜市场买菜。
每次打电话,都说“我挺好的”。
可我真没想到他能走到这一步。
那个女人是谁?
楼下的郭姐?
我从来没见过她。在省城这两年,我只回来过一次,还是傅永孝生日那天。
那次待了两天,匆匆忙忙地就走了。
现在想来,他是不是那时候就已经……
我翻了个身,蜷缩着,像一个被世界抛弃的孩子。
第二天一早,我退了房,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
手机开机的时候,看到傅永孝昨晚又发了几条消息:“秀芬,我错了。”
“你别这样,回来我们好好说。”
我没回。
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是绿油油的田野。我靠在窗边,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树和房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落。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在一个站台停了一下。有人上车,有人下车。
我旁边坐过来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手里拎着一袋子苹果。
“姑娘,你一个人出远门?”她跟我搭话。
我点点头。
“去省城看孩子?”
我又点点头。
“我也去,去给我闺女带孩子。”老太太笑呵呵的,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苹果递给我,“吃一个吧,自家种的,甜。”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是挺甜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老太太吓了一跳:“哎哟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她大概以为我是想家了,一个劲儿地安慰我:“别哭别哭,去带孩子都是这样的,我刚去的时候也不习惯。慢慢就好了,孙子长大了就……”
她还说了很多,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火车到站,我拎着包下车。
出站口,儿子傅强站在那儿等我。
他穿着上班的衣服,衬衫扎在裤子里,头发梳得板板正正的。看到我出来,他接过我手里的包,说:“妈,你回来就好。”
我知道是傅永孝给他打了电话。
他没多问,我也没多说。
沉默着上了车,一路开回家。
03
回到儿子家的时候,儿媳马晓萌已经去上班了。
孙子被送去了托班,家里很静。
傅强把我把包拎进卧室,说:“妈,你先歇着,有什么话回头再说。”
他正要转身,我叫住了他。
“你爸的事,你知道吗?”
傅强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太短暂了,短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出来。但我是他妈,养育他三十八年了,他的每一个细微反应我都能读懂。
他知道了。
他一定知道了。
果然,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妈,爸给我打过电话了,说你昨天晚上……”
“我不是问他打没打过电话。”我打断他,“我是问,他跟你说了什么?郭姐是谁?你知道吗?”
傅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一点。”
“什么时候知道的?”
“……有一年多了。”
我像被人打了一拳,往后退了半步。
一年多了。
他知道了一年多,却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傅强避开了我的目光。他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像小时候做错事的样子。
“妈,我不是不想告诉你。”他搓着手,“我是觉得……说了对谁都不好。”
“对谁不好?”
“对你,对爸,对咱们这个家。”
我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一样。
他接着说:“爸一个人在老家,你也知道他是啥人,一辈子不会照顾自己。你走了以后,他日子确实不好过。吃饭应付,生病也硬扛着,上次发烧到四十度还是邻居给他送去的医院。那些事他从来没跟你们提过,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所以你觉得他找个女人,就是对的?”
“我没说对!”傅强急了,“我只是觉得……妈,你没在那边,你都不知道爸一个人多可怜。我不想你知道了又瞎操心,结果两头都过不好。”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我忽然意识到,在儿子眼里,我扮演的角色就是一个“干活的”。
在省城,我负责带孩子做饭收拾家务。
回了老家,我就是回去“管管老傅”。
至于我自己,我的感受,我的想法,似乎从来没有进入过他的考虑范围。
“妈,这事你就别管了。”傅强站起来,“等我忙完这段,回老家跟爸好好谈谈,让他跟那个郭姐断了。你就在这边带带孙子,日子跟以前一样过。”
跟以前一样过?
怎么可能跟以前一样?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这间屋子是孙子的儿童房,后来改成我的卧室。
墙上还贴着卡通贴纸,床头放着一个布娃娃。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是我来的时候买的,已经长得很长了。
我拿起手机,翻看傅永孝的微信聊天记录。
昨天他有断断续续发了几条消息,大概是在问我回没回省城。后来见我没回,就安静了。
最新的一条是凌晨发的:“秀芬,咱俩都这个岁数了,有什么话,你回来跟我说说呗。”
我盯着这句话,盯了很久。
然后打了几行字:“我不回去了。你爱怎么过怎么过吧。”
消息发出去,我把手机扔在一边,侧过身,闭上眼睛。
没过多久,手机响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哭过。
“你说吧。”
“我……对不住你。”
又是这句话。昨晚他发了几条,全是这句话。
“我不想听这个。”我说,“我想听的,是你跟我说实话。你跟她,多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一年半。”
一年半。
我离开老家两年,他就跟她在一起一年半。
这说明我走后大概半年,两人就开始了。
“她是谁?”
“楼下的,叫郭耀华。她老公没了五年了,女儿嫁到外地。一个人住。”
“怎么就到一起了?”
“……那次我发烧,在楼道里碰见她。她看我脸色不对,扶我上楼,给我做了碗面条。”
后来呢?
后来大概是感激,慢慢熟络起来。
他会帮她修点家电,她会给他做顿饭。
两个人都是独居,互相有个照应是正常的。
只是不知道从哪天起,这关系就变了味。
“秀芬,我知道我错了。”他说,“可这两年,我真的太难了。你不在,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看电视,连感冒了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
“你怨我?”我问他。
“我不怨你,我怨自己。可有时候我也想过,你跟我过了四十多年,说走就走了。我知道你是为了儿子,为了孙子。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呢?”
我沉默。
“你带着孙子,热热闹闹的。我在这里,一个人守着这个空房子。我每天睡醒就盼着天黑,天黑又盼着天亮。我能干啥?除了看电视就是发呆。”
“秀芬,我快六十的人了,这辈子没啥追求了。我就是想身边有个人,能跟我说说话。”
他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我心上。
“所以你就找了她。”
“……嗯。”
我闭上眼。
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顺着腮帮子流到耳朵边,痒痒的。
“你爱她吗?”
电话那头沉默。
“秀芬,我不知道怎么说。我跟她在一起,心里觉得踏实,像有个家。”
“那这里呢?这个家呢?”
“……还在。”
我挂了电话。
04
接下来的几天,我待在儿子家,像是变了一个人。
以前我早上六点起来,给孙子做早餐,然后送他去托班,回来再收拾屋子。
一天到晚忙忙碌碌的。
现在我不怎么动了,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有时候一坐就是半天。
儿媳马晓萌看出我不对劲,私下问了傅强。
傅强大概跟她说了,她没在我面前提什么,只是有时候看我发愣,会端杯水过来,小声说:“妈,喝点水。”
我心里是感激的。她虽然城里姑娘,娇气了点,但对我不坏。
可我没办法回到之前的状态了。
脑子里全是傅永孝说的话。
“我睡醒就盼着天黑,天黑又盼着天亮。”
“我就是想身边有个人,能跟我说说话。”
我跟他结婚四十二年了。
十九岁嫁给他,那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伙子,什么都没有。我们在乡下结了婚,第二年有了傅强。
日子苦。
他在镇上工厂干活,我在地里种田。
一天到晚,脸朝黄土背朝天。
那时候我们年轻,累归累,晚上躺在一起还能说说话,说说孩子的将来,说说地里的收成。
后来他在厂里干了二十年,退休了,我也老了。
傅强在省城安家,让我们过去。我不愿意,觉得在老家住惯了。
可后来儿媳妇怀孕了,需要人照顾。他们一商量,让我过去。
傅永孝说:“你去吧,我一个人能行。”
我去了。
一走就是两年。
现在想想,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我总觉得,反正他一个人在老家,日子也能凑合。
可我从来没想过,他的日子是怎么凑合的。
那些一个人吃饭的晚上,那些生病的夜里,那些想说话没人说的白天。
他六十多岁的男人,一辈子不会做饭不会做家务。我走了,他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我忽然理解了他为什么会跟郭耀华走到一起。
我不是在原谅他。
我只是……觉得心里头堵得慌。
这天晚上,我给傅永孝发了一条消息:“你让我回去,说什么?”
他很快回过来:“你来了再说,我当面跟你道歉。”
“我的意思是,你跟她断了?”
沉默了很久:“断了。只要你回来,我就断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自己说的。”
“我说的。”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我的味道,有这个家的味道。
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场景。
那时候傅强还小,我们租住在镇上的一个小院子里。夏天的傍晚,院子里热得待不住人,我和傅永孝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乘凉。
他拿把蒲扇,一边给我扇风一边说:“秀芬,等咱有钱了,我带你住楼房。”
我说:“住什么楼房,这里挺好。”
他说:“不能让你一辈子住这种地方。”
后来我们确实搬了,搬进了厂里的家属楼。虽然小,但有了自己的厨房和卫生间。
搬进去那天晚上,他特别高兴,喝了一瓶酒,脸红红的,拉着我的手说:“秀芬,这辈子跟着我,你受累了。”
我说:“累啥累,日子不都是这样过的。”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那个时候,多好啊。
我坐起来,擦了擦眼睛。
然后给傅永孝回了一条消息:“我过几天回去。”
他秒回了一个字:“好。”
那一夜我再也没有睡着。
天亮的时候,我起来收拾东西。
这一趟回老家,我不知道会面对什么。是彻底撕破脸,还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只知道,这些问题不是我待在省城就能躲掉的。
我总要面对。
总有一天要跟他说清楚。
我不回老家,永远都是在躲。
05
坐高铁回去的路上,我心里平静了很多。
窗外的风景在变,从城市的高楼渐渐过渡到田野,远处的山影越来越近。过了三个小时,列车广播报站:老家县城站到了。
我拖着箱子下车,走出站口。
傅永孝站在出站口。
他比两年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佝偻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站在那里,两只手不安地搓来搓去。
看到我出来,他往前走了一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我走过去,他接过我的箱子:“走,咱们回家。”
我跟着他走。
路上,我问他:“你跟她说了没有?”
他说:“说了,以后不联系了。”
“她怎么说?”
“她……没说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有点闪躲,但我没再追问。
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的手停了一下。
我怕推开门,又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傅永孝掏出钥匙开了门:“进来吧,我都收拾干净了。”
客厅确实干净了。
烟灰缸洗过了,茶几上也没了酒瓶子。地上拖得干干净净,空气里还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我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沙发旁边的花盆上。
那盆花以前没有。
是一盆君子兰。
“你买的?”
傅永孝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脸色有点不自然:“嗯……以前买的。”
我走过去看了看。花盆里的土是湿润的,叶子绿油油的,看得出来有人精心打理过。
我没有继续问。
把东西放回房间,我推开卧室的门。
床上换了新床单,窗帘也洗过晒过,看起来清爽了不少。衣柜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我打开衣柜,那件花睡衣还在。
我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傅永孝站在门口,小声说:“那件睡衣我还没洗,你要不要扔了?”
我说:“扔了吧。”
晚上,傅永孝做了晚饭。
他学会做饭了,虽然手艺不太好,但比我走的时候强多了。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
菜端上桌的时候,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你这两年的饭都是自己做?”
“嗯。”
“没出去吃?”
“有时候也在外面凑合一顿。但一个人吃饭没意思,后来就不怎么去了。”
我没说话,夹了一筷子菜。
咸了。
他大概是紧张,放了两遍盐。
我什么都没说,把菜吃了。
饭后他洗碗,我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机还是那台老款的,遥控器上贴满了胶带,按键都磨花了一半。
我想起昨天跟儿子傅强的对话。
我告诉他要回老家,他那边的语气是松了一口气。大概觉得我回去处理这件事,比他出面好。
“妈,你回去了跟爸好好说,别吵。”他叮嘱我,“都这个岁数了,吵也没用。啥事不能坐下来谈呢?”
我不知道他说的“谈”是什么意思。
是让我原谅傅永孝,还是让我把傅永孝让给那个郭耀华。
晚上十点,洗漱完,我躺在床上。
傅永孝洗漱完也进来了。他在床边站了站,犹豫了一下,然后躺在床的另一边。
我们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段距离。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滴答答地响。
过了很久,我翻了个身,看着他的背影。
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脊背,瘦削的肩胛骨在睡衣下隐约显现。
这个跟我过了一辈子的男人,变成了现在这样。
“傅永孝。”
“你不说点什么吗?”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我。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轮廓和眼睛里的光。
“秀芬,对不起。”
“除了对不起,你还有别的想说的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该跟她在一起,是我辜负了你。可我也真的……太孤独了。”
“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我问他,“两年了,我在那边带孩子,天天早起晚睡,我也累。可我没想过要背叛你。”
“我知道。”
“那你还这么做了?”
“因为我也是个人。”他的声音有点哽咽,“我也想有人疼,有人关心我,生病的时候有人给我倒杯水。你走了,我一个人,我真的撑不住。”
我的眼睛湿了。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非要走到这一步?”
“我跟你说什么?跟你说我想你想疯了?说你走了我一个人过不下去?你是去带孙子的,我拉你回来,儿子那边怎么交代?”
他的话像是一记耳光,打在我脸上。
他说的对。
这两年,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儿子和孙子身上,把他丢在一边。
不是没有想过他,只是觉得他“能行”。
“秀芬,我不求你原谅我。”他背过身去,“但你能不能别走?让我后半辈子好好弥补你。”
我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这一夜我们都没睡好,床上有两个人,却像是隔了一条河。
我一直在想,如果那两年我多回来几次,多给他打几个电话,多关心关心他,会不会就不是今天这样了?
06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睡觉,就听到外面有人敲门。
傅永孝去开门。我隐约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什么。
我心里一紧,起来披了件外套走出去。
门口站着的是郭耀华。
她今天没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整个人看起来比那天苍老了不少。
她看到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嫂子……”
傅永孝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你来干什么?”
“我不放心,过来看看。”郭耀华低着头,声音很轻,“嫂子,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傅永孝挡在门口:“有什么好说的?你先回去,回头有话电话说。”
“让她进来吧。”我说。
傅永孝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侧身让开。
郭耀华走进来,拘谨地坐在沙发上。
我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她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我,眼睛红红的。
“嫂子,我对不住你。”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恨我自己。”她的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可我真的不是有心要破坏你家庭。”
“那你想干什么?”
“我就是……”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我一个人太久了,真的太久了。老傅让我觉得,日子还能过下去。”
“你们多久了?”
“一年八个月。”
比傅永孝说的还多两个月。
我没有纠正她,只是看着她。
“我老公死了六年了,女儿在外地,一年都不一定回来一次。我一个人住在这里,每天下班回来就是对着四面墙。”她擦了一把泪,“我以前也去跳广场舞,也跟姐妹出去旅游。可回来还是一个人。半夜里害怕了,不知道给谁打电话。生病了,不知道找谁倒杯水。”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去年冬天我感冒发烧,烧了三天,没人知道。第四天我撑着起来买了退烧药,吃了两天才退下去。那时候我就想,我说如果哪天我死在家里,是不是要等发臭了才有人发现?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递了一张纸给她。
她接过来,擦了擦眼泪。
“老傅也是这样,一个人过得苦。我们俩走到一起,就是觉得……至少吃饭的时候有个人说说话。”
“那为什么不光明正大的?为什么要偷偷摸摸?”
“说不出口啊。”她苦笑,“都这个年纪了,还能怎么光明正大?让人知道了,背地里说闲话,丢人。我也是要脸的人。”
“那你现在不觉得丢人了?”
“丢。”她低下了头,“可我更怕以后回想起来,连说句对不起的机会都没有。”
她站起来,对着我鞠了一躬:“嫂子,对不起。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们了。”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过头来,看着我:“嫂子,你别怪老傅。你要是真的恨,就恨我吧。”
门关上,脚步声越来越远。
屋子里恢复了安静。
傅永孝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郭耀华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别说话。”我说,“让我静一静。”
那天下午我没吃饭,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我想了很多事,想郭耀华说的话,想傅永孝说的那些孤独,想我自己的这两年。
我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傅永孝有个老毛病,胃不好。
以前都是我在家的时候,每天给他熬小米粥,养胃。
这两年我不在家,他肯定没有好好吃饭。喝酒也是,以前我管着,他一天最多喝二两。现在没人管,三杯两杯就下去了。
我心疼他。
可我没办法原谅他。
我知道他是太孤独了,我也知道郭耀华也是太孤独了。
可我还是没办法接受这件事。
我走出房间的时候,傅永孝还在客厅坐着,没开灯,屋子里暗暗的。
“秀芬。”
“我没办法原谅你。”我坐到他身边,“至少现在不能。”
他点点头,没说话。
“但我也不能就跟你离婚,一辈子不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一丝光。
“我想清楚了,我不回省城了。”我说,“我就在这里陪你,照顾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跟她彻底断了。以后不管是什么事,你都不能瞒着我。如果你再做出这种事,你也不要让我原谅你了。”
“我答应你。”
他哭了。
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哭得像个孩子。
我看着他,也想哭。
但我忍住了。
晚上我给他熬了一锅粥,小米的,放了几颗红枣。
他吃了一口,眼泪又掉下来了。
“秀芬,这粥……跟我妈做的一个味。”
“你妈走了二十年了。”
“我知道,可那个味道我一直记得。”他擦了擦眼睛,“你走了以后,我再也没喝过这么好的粥。”
我没说话,低头喝粥。
碗里的热气升上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我也知道,信任这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起来也带着疤。
可我没办法真的不要他。
四十二年的夫妻,说断就断,哪有那么容易?
07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直待在家里。
像是回到了两年前,我买菜做饭,他看看电视,没事下楼溜达一圈。日子过得很平淡,平淡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我经常无意识地去看他的手机。
他睡觉之前,我会偷偷翻一下他的相册、微信、通话记录。虽然每次都没发现什么,但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
有一天晚上,我又翻他手机的时候,被他看见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机递给我:“你看吧。”
我接过来,翻了翻。跟以前一样,干干净净的。
“你把聊天记录删了?”
“没有,我本来就不用那些。”他看着我,“秀芬,不信你去看通话记录。她给我打过一次,我没接。”
我没说话,把手机还给他。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也睡不着,两个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
“嗯?”
“你是不是一直都不信我?”
“那你让我怎么做?”他问,“你要我给你磕头吗?还是你让我写个保证书?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我什么都不想要。”我说,“我就是没办法相信你了。”
他沉默了很久:“那你准备怎么办?一辈子这样?”
“我不知道。”
“秀芬,我知道错了。我不该瞒着你,我自私。可我……”
他停住了。
我睁开眼睛:“你什么?”
“你说我自私,你就不自私吗?你为了儿子,不管我。我一个人过了两年,你问过我一句难不难吗?”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黑夜里格外清晰。
我没有回答。
“我承认我做错了事,该骂该打都认了。可你也得想想,如果不是你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也不会走到那一步。”
我坐起来,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瘦了很多,眼窝也陷下去了。头发全白了。
我忽然意识到,他真的老了。
“你觉得是我的错?”
“我没说是你的错,我只是说……”他揉了揉脸,“算了,不说了。说多了都是我的错。”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想哭。
他说的有道理吗?
有。
可换一个角度想,如果我不去省城带孙子,儿子那边怎么办?他已经开口了,我总不能说不管。
但这确实是他的想法。
在他心里,我是那个抛下他的人。
所以他才去找了郭耀华——不是因为我不够好,而是我让他一个人过了两年。
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个月亮,又圆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我一个晚上都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正在厨房做饭,门铃响了。
我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郭耀华。
她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又化了妆,比昨天精神多了。
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嫂子……”她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我能进去说几句话吗?”
我侧身让她进来。
傅永孝从卧室出来,看到郭耀华的时候愣了一下:“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给嫂子送点东西。”她说着,把水果放在茶几上,然后看着我,“嫂子,我想跟你说个事。”
她深吸一口气:“我找到工作了。我女儿帮我介绍了一份活,去她那边一家超市做收银员。”
我看着她。
“我明天就走了。”她说,“以后不会再回来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说得对,我做错了。”郭耀华低着头,“可我不是那种不要脸的女人。我是真的喜欢你男人,喜欢到舍不得让他一个人吃苦。”
“你走了,他会怎么样?”
她苦笑:“他身边有你。”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也很可怜。
“谢谢你。”我说。
她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这两年照顾他。”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嫂子,你别说了,再说我更难受。”
她转身要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