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村口风大。
我车还没停稳,就看见舅舅蹲在路边的水泥墩子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
他手里攥着一沓纸,烟头烧到过滤嘴了都没发觉。
我叫了一声“舅”,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广明,舅没用。”他把那沓纸递过来,声音哑得不像话。
“跑了十趟,人家就是不给盖。最后一趟,那小伙子说,你跪下来求求试试。”
01
我接过那沓纸时,手是抖的。
那是舅舅用来申请低保边缘户补助的证明,镇行政审批局要求盖的章。
纸张边角卷得不成样子,折痕一道压一道,第一页的日期戳从腊月初三一直盖到腊月二十二。
全是“材料不全”四个字。
我翻了几页。
初三是“缺少房产证复印件”。
初五是“身份证过期”。
初八又去,说“申请表不是最新版本”。
十一换了张表,又说是“填写格式不对”。
十五、十七、十九、二十,每趟都有新理由,每趟都白跑。
到最后一趟,腊月二十二,连个理由都没给。
就一句话:“你这材料不行,回去弄明白了再来。”
我抬头看舅舅。
他今年五十八,在镇上开了家小五金店。这些年我每次回来,他都乐呵呵的,从没跟我说过半个难字。
可他现在缩着脖子站在风口里,嘴唇都冻紫了,两只手交错着搓来搓去。
“舅,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你在市里忙,我怕耽误你工作。”他搓着手,声音越来越低。“再说了,我寻思着,多跑几趟就办成了,谁知道……”
他没说完。
但我听懂了。他是个老实人,这辈子的处事哲学就是“多跑两趟没事的”。他以为只要自己够耐心,够听话,总能办成。可人家不是这么想的。
“那个小伙子,你认识吗?”
“不认识。”舅舅摇头,“每次去都是他。个子不高,留个平头,说话挺冲的。开头几趟还跟我解释两句,后来直接说,你这样的我见多了,回去弄明白了再来。”
我攥紧了那沓纸。
纸张的边角在我的手心里扎着,有点疼。
“他说跪下来求求试试,是什么意思?”
舅舅眼神闪了一下,偏过头去。
“就……第十趟去的时候,他可能是烦了。我说同志你帮帮忙,我闺女还等着这个证明办住院。他头也不抬,就说‘你跪下来求求试试’。”
他顿了顿。
“我就跪了。”
北风刮过来,把我的眼眶吹得发涩。
“跪了多久?”
“没多久。”舅舅别过脸去,使劲抽了口烟。
“他看我真跪了,慌了,赶紧让我起来,说你这不是为难我吗?然后说领导出差了,公章带走了,让我下周再来。”
“下周再来。”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舅舅没说话,只是把烟头狠狠摁灭在水泥墩子上,又掏出一根点上。
他这辈子没求过人。
我妈走的时候他没求过,自己开店赔了钱他没求过,供我上大学那几年穷得揭不开锅他也没求过。
可他在一个办事窗口前,跪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韩忠的电话。
韩忠是我初中同学,现在在镇行政服务中心当副主任。
这几年逢年过节还发个微信,关系说不上多铁,但也算认识。
可我的手指停在拨号键上,怎么也按不下去。
因为我想起一件事。
半年前,我匿名举报过他们系统的一起审批违规。
那件事最后查实了,该处分的处分,该整改的整改。
但所有人都知道举报材料是从市监察委流出去的,韩忠一直在查举报人是谁。
他要是知道是我,这舅舅的事,恐怕更难办。
更何况,我半年后要竞聘市监察委副主任。
对手正盯着我呢,就等着我出点岔子。
要是被人抓住“利用职务之便给亲戚办事”的把柄,我这几年白干了。
“广明?”舅舅看我盯着手机出神,小声叫了我一声。
我回过神来,把手机锁屏。
“没事,舅。明天我替你去一趟。”
“你别去了。”舅舅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出奇。“你工作要紧,别因为舅这点破事耽误了。我再跑两趟,肯定能办下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心疼,有担心,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好像是在说,我怕我给你丢人。
“舅,”我把他的手轻轻拿下来,“我不是去帮你走后门。我倒是要看看,这证明到底有多难办。”
舅舅愣愣地看着我。
“明天我替你去。”我重复了一遍,“你放心,我不会让你难做。”
那晚在舅舅家,我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北风呜呜地吹,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刮得吱呀作响。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舅舅那句“你跪下来求求试试”。
我妈走得早。
我六岁那年,我妈查出肝癌,前后也就三个月的事。
我爸在我妈走后第二年也走了,肺癌。
那一年我八岁,舅舅把我接到他家。
他家本来就穷,多了我一张嘴,日子更紧巴。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学校要交书本费,二十块钱。
舅舅掏遍了所有口袋,只凑出十二块。
他二话没说,骑自行车去了镇上,找了他一个朋友借。
回来的时候下大雨,他浑身湿透了,从怀里掏出用塑料袋包好的二十块钱,对我说:“广明,好好念书。”
从那以后,我再没问他要过一分钱。我考上了大学,靠助学金和勤工俭学读完。毕了业,考进市监察委,一步一步做到办公室主任。
我以为我出息了,能给舅舅长脸了。可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我出息了又怎么样?
他连个证明都办不下来。
我翻了个身,枕头凉凉的。那摊开的材料就放在床头柜上,上面那十几个红戳子,在黑暗里格外扎眼。
第二天一早我就醒了。我翻出舅舅那件旧棉袄套上,把那沓材料揣进口袋,骑车去了镇上。
02
镇行政服务中心在一栋三层小楼里。
一楼大厅摆着几个窗口,每个窗口前都有人排队。
暖气烧得不够热,大厅里冷飕飕的,地上铺的瓷砖破了好几块,踩上去咯吱响。
我找到住建窗口,看了看墙上的牌子,办事员叫赵俊彦。窗口前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手里也拿着材料,翻来覆去地看。
赵俊彦坐在柜台后面,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打了一通,甩出来一句:“材料不全,回去重新弄。”
“同志,我缺什么?”
“你自己看。”赵俊彦指了指墙上贴的样本,“按照那个格式来。”
中年男人凑到墙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那样本贴得高,字又小,他踮起脚尖才勉强看清。
过了一会儿,他回过头来:“同志,这个格式我不太懂,你能不能……”
“不懂就去问打印店的,他们都知道。”赵俊彦打断他,已经开始翻下一个人的材料。
中年男人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拿着材料走了。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窗口,眼神里有股说不出的委屈。
我排在第三个。轮到我的时候,赵俊彦还是那副样子,眼睛盯着屏幕,伸手接过材料翻了翻。
“材料格式不对。”
“哪里不对?”
“你自己看。”他又指了指墙。
“我看不太懂,你能不能给我说说?”
赵俊彦终于抬眼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视线落回屏幕上。
“我忙得很,没空一个一个教。回去找打印店弄,他们都知道怎么弄。”
“可是……”
“下一位。”
后面的人挤上来,把我挤到了一边。
我站在大厅里,手里攥着那沓材料,半天没动。
原来舅舅就是经历了这个。
一次次被推开,一次次被敷衍,在冷冰冰的窗口前站了又站,最后连个正眼都得不到。
我走出大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北风刮过来,冷得人直哆嗦。
旁边蹲着一个老太太,大概六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脚边放着一个布袋子。
她看见我出来,赶紧站起来。
“小伙子,你也来办事?”
“嗯。”
“那个窗口的,好说话不?”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太太叹了口气:“我跑五趟了,每趟都说我材料不对。我问哪里不对,他也不说,就说让我自己看。”
她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黄澄澄的橘子。橘子擦得锃亮,看得出来是精心挑过的。
“我想着,是不是送点东西,他能好说话点。”
我看着那几个橘子,心里一阵发酸。
“阿姨,你办什么证明?”
“我儿子生大病了,要办住院报销。”老太太说着,眼眶就红了。
“我们家就我们娘俩,儿子一个人在城里打工,也没个照应。我得赶紧把证明办下来,好让他住院。”
“你儿子呢?”
“他在医院躺着呢,出不来。”老太太抹了把眼泪,“我这当妈的没出息,连个证明都办不下来。”
我蹲下来,把舅舅的材料翻出来给她看。
“阿姨,我也是办这个的。要不咱们一起去问问,看看他们到底要什么格式。”
老太太感激地看着我,连连点头。
我们又一前一后走进大厅。
这回赵俊彦正在接电话,态度好得不得了。
他对着电话笑,声音里都是客气:“姐你放心,你那个事我今天就给你办,保证不耽误。”
挂了电话,他看见我和老太太站在窗口前,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
“怎么又是你们?”
“同志,我想问问,到底要什么格式?”
“墙上不是写得清清楚楚吗?”
“墙上的字太小了,我眼神不好。”老太太赶紧把橘子放上去,“同志,你辛苦辛苦,收下这个。”
赵俊彦扫了一眼那个塑料袋,手一挥,橘子掉在地上,滚了一地。
“别来这套,我不吃这个。”
老太太傻了,赶紧蹲下去捡。她弯着腰,一边捡一边说对不起,声音都在发抖。橘子滚到柜台底下去了,她趴在地上够了好几下才够出来。
我站在一边,拳头攥得咯吱响。
“同志,你们这办事流程,到底有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
“怎么没有?”赵俊彦指了指墙,“那不写着吗?我没空跟你们一个一个解释。”
“那我要投诉。”
“投诉?”赵俊彦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嘴角一撇,“你去投诉吧,二楼就是投诉室。我告诉你,投诉了也没用,这证明该什么时候办,还是什么时候办。”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像你这样的,我见多了。材料不对就是不对,说破天也没用。你要是想快,就老老实实回去弄明白了再来,别在这耽误我时间。”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丁点不好意思,没有一丁点愧疚,就像是理所应当。
我转身走出大厅,在走廊上站了很久。手机震了一下,是单位打来的。
“沈主任,您什么时候回来?”
“我还有两天假。”
“那您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我看着二楼那间“投诉室”的门牌,想了想,没有上去。
这不是一个人的问题。
赵俊彦只是一个窗口办事员,他敢这么嚣张,说明这整个系统都有问题。
我投诉了他一个,还会来第二个、第三个。
舅舅跑了十趟,老太太跑了五趟,这大厅里站着的,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跑了多少趟。
我得把这个问题,连根拔起来。
03
第二趟,我换了策略。
我找了个打印店,把舅舅的材料按照墙上贴的样本格式,一字不漏地重新打印了一份。
打印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看了我的材料,叹了口气。
“又是办这个的?”
“你见过很多?”
“多了去了。”老板摇摇头,“镇上的窗口就这样,你一个人办不了,就会有人告诉你,来找我。我重新给你弄一份,收你二十块。其实材料根本没变,就是格式换了。”
“那你知道怎么弄?”
“知道是知道。”老板压低声音,“但我说实话,就算你弄对了,也不一定办得下来。那个窗口的赵俊彦,是关系户。他老婆表姐夫是镇上的领导,没人敢说他不好。”
我没接话,默默付了钱。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又去了。
这回赵俊彦比我来得早,正端着杯豆浆在门口站着。
看见我进来,他眼神闪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我排到窗口前,把材料递过去。
“同志,我按你说的格式重新打印了,你帮我看看对不对。”
赵俊彦接过材料,翻了几页,眉头皱了一下。
我心想,这下总没话说了吧。
结果他放下材料,来了一句:“领导出差了,章锁在柜子里,下周再来。”
我愣了一下。
“领导出差了?”
“对,主任去市里开会了,公章他带着呢。下周才回来。”
“那什么时候能盖?”
“不知道,等通知。”
我压着火:“同志,我这是急事,能不能想想办法?”
“没办法。”赵俊彦把手一摊,“公章不在,我总不能拿萝卜刻一个出来吧?”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小声嘀咕。
我看了看他办公桌,上面堆着好几个快递纸盒,寄件日期都是三天前的。
桌角还放着一本打开的杂志,翻到汽车广告那页。
旁边的饮水机上,他的水杯里还有半杯茶,冒着热气。
“那别人的事怎么办?”
“什么别人?”
“我是说,昨天我在这看见有人来找你办事,你可是当场就给办了。”
赵俊彦的脸一下子变了。
“你管得着吗?人家是人家,你是你。”
“那我想知道,领导出差了,为什么别人能办,我不能办?”
“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我盯着他的眼睛,“我就是想问问,你们这办事到底有没有一个章程。领导在的时候,有些事能办。领导不在,有些事也能办。凭什么我这事,就得等领导回来?”
大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
赵俊彦推开椅子站起来:“你谁啊?来我这闹事的?”
“我不闹事,我讲道理。”
“讲道理?”赵俊彦冷笑一声,“你要讲道理,去二楼讲。我这不欢迎你。”
他说完,转身就往后门走了。我站在窗口前,看着他那杯还剩一半的豆浆,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舅舅跑十趟,我跑两趟,就这个结果。
背后排队的人群里,有人小声说:“这小伙子是谁啊,胆子挺大。”
“不知道,看样子是外面来的。”
“唉,办事难啊,哪个窗口都一样。”
我走出大厅,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点了根烟。
手机又响了,是朋友发来的问候短信。
我回了一句“在老家”,然后翻到韩忠的微信。
聊天记录还停在半年前那条拜年信息上。
我往上翻,看到他前几天发的朋友圈。
一张镇行政服务中心的会议照片,配文是“年终总结大会,大家辛苦了”。
照片里,他坐在主席台上,意气风发。
头往后仰,笑得很大声,旁边还坐着几个穿制服的人。
我深吸一口烟,把手机收了。
还没到时候。
04
第三趟,我没去排队。
我穿了一件更旧的棉袄,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一坐就是一上午。我观察了三件事。
第一,赵俊彦对什么人态度好。
九点刚过,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来了。
他夹着个公文包,走路带风。
赵俊彦看见他,立刻站起来,脸上堆满了笑。
“王哥来了,快请坐。”他亲自给那人倒了杯水,然后接过材料,当场就盖了章。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那人临走时,赵俊彦还送到门口,说了句“王哥慢走,有事再找我”。
第二,赵俊彦对什么人态度差。
除了我和那个老太太,还有好几个外地口音的人,都被他用同样的话打发了。“材料不全”
“领导不在”
“窗口不办这个”,理由五花八门,但结果都一样:办不了。
有个年轻人多问了两句,赵俊彦直接拍桌子:“你懂不懂规矩?不想办可以走,没人拦着你。”那年轻人气得脸都红了,最后还是走了。
第三,这个大厅里,不止他一个窗口这样。
旁边几个窗口的办事员也都差不多。
对“有来头”的人笑脸相迎,对普通老百姓爱答不理。
有人排了一上午队,最后只换来一句话:“明天再来。”有个人急了,扯着嗓子喊:“我等了一个星期了,你们到底办不办?”窗口里的人连眼皮都没抬。
我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些。时间、人名、态度、结果,全记下来。
下午,我又看见那个老太太。
她这回带的东西不一样了。
布袋子鼓鼓囊囊的,里面好像装了什么重东西。
她走到二楼,敲门进了投诉室。
我远远跟着,在走廊上等她。
不到十分钟,她就出来了。袋子还在,东西没送出去。
“阿姨,怎么样?”
老太太摇摇头,眼眶又红了。
“他们说会调查,让我回去等着。”
“你等了多少天了?”
“一个星期了。”老太太抹了把眼泪,声音发颤。
“我儿子那边等不了了,医生说再不住院,病情会恶化。他一个人在医院,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那投诉室的人怎么说?”
“他们说会跟窗口沟通,让我回家等电话。”老太太吸了吸鼻子,“可我等了三天了,一个电话都没有。”
她从袋子里掏出一条烟,是那种十几块钱一包的,用旧报纸包着。
“我听人说,办事要送礼。可我没多少钱,买不起好的。”
我看着那条烟,心里堵得慌。
“阿姨,你别送了。这个事,我来想办法。”
老太太不解地看着我。
“你认识这里的人?”
“认识一个。”
“那你帮帮我,我给你跪下。”
她说着,膝盖真的往下弯。我赶紧扶住她,两只手都在抖。
“阿姨,你别这样。”
“我没办法啊,”她抓着我的胳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儿子……我儿子等着救命啊……”
我把她扶到墙边的长椅上坐下。她哭了很久,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我坐在她旁边,一句话也没说。等她哭够了,我才开口。
“阿姨,你放心。这个事,一定有人管。”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有期待,有感激,也有怀疑。好像是在说,你一个年轻人,能有什么办法?
我没多解释。
我扶着她下了楼,在门口分开。
她往东走,我往西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她佝偻着背,拎着那个布袋子,一步一步地挪。
北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她裹了裹棉袄,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回去,舅舅问我怎么样了。
我没说实话,只说材料还有点问题,明天再弄。
舅舅坐在灶台边,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厨房里炖着一锅排骨,香气扑鼻。
这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菜,每次回来舅舅都会做。
“舅,你当年供我读书,苦不苦?”
舅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苦什么苦,不就是多干点活吗?你这孩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想,你供我一个大学生出来,挺不容易的。”
“咳,你舅没本事,就你有点出息。我供你,是希望你别跟你舅一样,一辈子窝在这小地方。”他抽完一根,又点上一根。
“你妈走得早,我答应过她,要把你供出来。我没失信。”
他低着头,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上满是皱纹,眼角的褶子一层叠一层。他才五十八,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十岁。
我低着头,鼻子发酸。
舅舅不知道,我这次回来,不光是为了给他办证明。
我是来还他这份情的。
可是,如果我直接找韩忠,舅舅这事是能办下来。
但那老太太呢?
那些排了无数次队、送了无数条烟、跪了无数次的人呢?
他们怎么办?
我得让他们看看,这个事,到底是谁的问题。
05
第四天,我起了个大早。
洗漱的时候,我站在镜子前看了半天。
镜子里的自己,穿着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跟镇上任何一个普通农民没什么两样。
我摸了摸口袋,那沓材料还在。
手机也在。
今天我再去看最后一次。如果赵俊彦还是那个态度,我就打那个电话。我不是去找韩忠帮忙的。我是去告诉他,这个大厅里的问题,我亲眼看见了。
上午八点五十,我到了大厅。赵俊彦已经坐在窗口前了,正在跟旁边的人聊天,笑得很大声。他看见我走进来,脸立刻就拉下来了。
“怎么又是你?”
“同志,我今天不是来办证明的。”
“那你来干嘛?”
“我来看看。”
“看什么看?”赵俊彦不耐烦地摆摆手,“这又不是公园,你要是没事就别在这站着,影响我工作。”
我笑了笑,没说话,找了个位置坐下。赵俊彦瞪了我一眼,但也没再说什么。
九点一刻,那个穿皮夹克的王哥又来了。
赵俊彦照样站起来,笑着打招呼,倒水,盖章,一气呵成。
九点半,来了一个年轻女人,穿着讲究,手里拎着一个名牌包。
赵俊彦的态度也好得不得了,甚至还开玩笑说:“姐你这包真好看,在哪买的?”年轻女人走后,又来了一对老夫妻,穿着都很朴素。
赵俊彦的脸又拉下来了,三言两语就把人打发了。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越来越冷。他不是没能力办事。他只是选择不给你办。
十点,那个老太太又来了。
她今天没带东西,空着手走进来。
她在赵俊彦窗口前站了一会儿,两只手交握着,手指互相绞来绞去。
赵俊彦看见是她,头都没抬。
“你来干嘛?”
“同志,我的材料……”
“不是说了吗?领导出差了。”
“可是什么可是?我说领导出差了就是出差了,你不是投诉了吗?等投诉的结果吧。”
老太太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窗口前,两只手绞在一起,嘴唇哆嗦着。赵俊彦埋头打字,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轻声说:“阿姨,你先坐下喝口水,我来跟他说。”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期待,也有担心。
“小伙子,你……”
“你放心。”
我转过身,看着赵俊彦。
“赵同志,我想再问你一遍,这个证明,到底什么时候能办?”
赵俊彦抬起头,不耐烦地看着我。
“我说了,领导出差了。”
“那领导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那隔壁窗口为什么能办?”
“什么?”
“我是说,隔壁窗口的崔师傅,他给我的朋友办过。昨天下午三点,我还亲眼看见他给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盖了章。”
“你跟踪我?”
“我没跟踪你。我是说,你们这大厅里,有人能办,有人不能办。到底谁说了算?”
我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大厅里的人都听见了,纷纷看过来。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赵俊彦慌了。
“你……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他。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那是韩忠的电话号码,我昨天就已经翻出来存好了。我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喂,广明?你怎么打给我了?”
“老同学,你在单位吗?”
“在啊,怎么了?”
“我在楼下大厅。”我说,“有个事,我想当面跟你说。”
“什么事?”
我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赵俊彦。他的脸白得像纸。
“你手下效率真高,我舅舅跑了十趟都没办成。最后一趟,差点给人下跪。”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好几秒,韩忠才开口,声音全变了。
“广明,你……你说什么呢?”
“我没说别的。我就是想说,你们这个大厅,是不是该整顿一下了?”
我挂了电话。大厅里所有人都看着我。赵俊彦的脸没有一丝血色。
“你……你认识韩主任?”
“认识。”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没回答。我转身走向楼梯,走上二楼。韩忠已经站在楼梯口等我了。他看见我,表情复杂。有惊讶,有尴尬,还有一点愤怒。
“广明,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没想保密。”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就想看看,你们这办事,到底是什么态度。”
韩忠的脸色更难看了。
“那个窗口的,叫赵俊彦?”
“对。”
“他是我老婆的表弟。”
“我知道。”
韩忠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昨天有人告诉我,赵俊彦是关系户,他老婆表姐夫是镇上的领导。”
韩忠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调查我?”
“我没调查你。我只是想知道,这个大厅里,到底还有多少像赵俊彦这样的人。”
韩忠沉默了很久。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啪嗒啪嗒的。他一直没有说话,就那么低着头站着。
“广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你举报的事……我知道是你。”
我看着他。
“半年前那件事,我一直在查。最后查到你们市监察委,我就知道是你。”
“你恨我?”
“恨?”韩忠苦笑了一声,“谈不上恨。但我承认,我心里不舒服。你把我们整个系统都查了一遍,让我在领导面前抬不起头。”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韩忠抬起头,看着我。
“你舅舅的事,我给你办。你把那个老太太的证明也拿来,我一起办了。”
“然后呢?”
“然后?”韩忠愣了一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赵俊彦那边,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
“让他明天不要来了,换个人。”
“换个人?”我盯着他的眼睛,“换个赵俊彦二号?换个一样的关系户?换个人继续欺负老百姓?”
韩忠张了张嘴,没说话。
“韩忠,我今天来,不是来求你办事的。”
“那你是……”
“我是来告诉你,你老婆表弟的事,我已经拍视频了。”
韩忠的脸彻底白了。
“你……你拍视频了?”
“拍了。第一天他来上班,我拍了。他给别人盖章,我拍了。他让老太太下跪,我也拍了。”
“你……”
“我还录音了。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录着。”
韩忠靠在墙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气。他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睁开。
“广明,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看看,你们这个系统,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我说着,把手机里的视频打开,递给他。那是老太太跪在地上的画面,赵俊彦坐在柜台后面,连看都不看一眼。
韩忠看着屏幕,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画面播完了。他沉默了很久。
“广明,你让我想想。”
“你想多久?”
“明天。”他说,“明天我给你答复。”
我看了他一眼,转身上了楼梯。走出行政服务中心的时候,外面已经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水泥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站在路灯下,点了一根烟。
手机响了。是韩忠发来的消息。
“广明,我查了一下,赵俊彦在职期间,至少拒绝了三十多份材料。其中有两份,是急难救助类的。”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三十多份材料。三十多个人。舅舅是其中一个,老太太是其中一个。那剩下的人呢?他们现在在哪?他们的证明办下来了吗?
我关掉手机,骑上电动车,往舅舅家去。
路上风很大,刮得人睁不开眼。但我没停下来。
06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行政服务中心。
这回我没穿旧棉袄,换了自己的衣服。深灰色的大衣,皮鞋,还戴了副眼镜。走到大厅门口时,我看见赵俊彦的窗口前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赵俊彦也来了。
他坐在柜台后面,脸色很差,眼眶底下青黑一片,像是昨晚没睡好。看见我走进来,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我没理他,直接上了二楼。
韩忠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沓文件。看见我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
“想好了?”
“想好了。”韩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视频和录音,你不要公开。”
“为什么?”
“因为公开了对谁都没好处。”韩忠放下茶杯,“赵俊彦是我老婆的表弟,他出事了,我在家里也抬不起头。而且,这事传出去,整个行政服务中心的名声都完了。”
“那老太太怎么办?我舅舅怎么办?那三十多个人怎么办?”
“我会处理。”韩忠说,“我今天已经让人把赵俊彦调去后勤了。以后他不再接待窗口业务。你舅舅的证明,我亲自办。那个老太太的,也一起办。”
“就这?”
“你还想怎么样?”
我看着他的眼睛。
“韩忠,你觉得这样就算完了?”
“那你还想怎么样?”韩忠的声音也提上来了,“广明,我已经退了一步了。你知道赵俊彦是谁吗?他老婆的表姐夫,是镇上的副镇长。我要是把他开了,我怎么跟我老婆交代?我怎么跟副镇长交代?”
“那你就不跟我交代了?”
“我是你老同学。”我说,“当初在学校,你被人欺负,是我帮你出的头。现在你坐在这里,你手下的窗口让别人下跪,你却跟我说你没法交代?”
韩忠低下头,没说话。办公室里的挂钟嘀嗒嘀嗒地响。
“我不要求你把赵俊彦开了。”我放缓了声音,“但我要求你,把这件事查清楚。不光赵俊彦一个人,这个大厅里所有窗口,都查一遍。有多少人是凭关系进来的,有多少人是拿了红包才办事的,有多少人是故意拖时间等好处费的。”
韩忠抬起头看着我。
“你这是在要我命。”
“我没要你命。我是在给你机会。”
韩忠沉默了很久。他的手在桌子上敲了几下,又停下来。窗外有人走过,影子映在玻璃上,一闪而过。
“好。”他终于开口,“我查。但我有条件。”
“你说。”
“你别公开视频和录音。”
“可以。前提是你真查。”
“我查。”
韩忠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什么?”
“你舅舅的证明。昨天下午我去办的。”
我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那张证明上,鲜红的公章盖得端端正正。
“那个老太太的证明呢?”
“也在办。我让人给她送过去。”
我站起来,把信封揣进口袋。
“谢了。”
“不用谢。”韩忠叹了口气,“广明,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还有良心。”他抬起头看着我,“我们这些人坐久了,良心就慢慢没了。”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下了楼,经过大厅时,赵俊彦的窗口前已经没人了。他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看手机,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转过头,看着那个窗口。
赵俊彦也看见了我。他的眼神闪了一下,赶紧低下头。
我没说什么,走出了大门。
外面阳光很好,一地的金光。我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韩忠发了条消息。
“视频我保留着。如果哪天我发现你骗我,我会公开。”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收好,骑上电动车,往老太太家去。
老太太住的地方离镇上有三里地,是那种老式的平房,青砖灰瓦,院墙上爬满了枯藤。
我到的时候,她正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一个馒头,一口一口地啃。
看见我,她愣住了。
“小伙子,你怎么来了?”
“阿姨,你的证明办下来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份证明,递给她。老太太接过去,手在抖。她把证明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眶慢慢红了。
“真的办了?”
“办了。”
她把证明贴在胸口,眼泪掉了下来。她哭了一会儿,又笑了,抹着眼泪说:“我儿子有救了,我儿子有救了。”
她说着,突然抓住我的胳膊。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沈。”
“沈同志,我给你磕头了。”
她说着,膝盖真的要往下弯。我赶紧拉住她。
“阿姨,你别这样。这不是我的功劳,是……”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是韩忠办的?是赵俊彦被查了?还是这整个系统终于开了一个口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是公家给办的。”我说,“公家讲理。”
老太太又哭了。她捧着那份证明,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阳光照在那张纸上,公章的颜色格外鲜红。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心里却说不出的沉。
她儿子的病有救了。可这世上,还有多少个她这样的人?
07
接下来的事,比我想象的要快。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舅舅家院子里劈柴,手机响了。是韩忠打来的。
“广明,市监察委的人来了。”
“市监察委的人。他们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说我们行政服务中心存在严重的审批违规问题。信里还附了一份详细的记录,包括时间、人名、窗口号,还有录音证据。”
我手里的斧头停住了。
“谁寄的?”
“不知道。”韩忠的声音很低很闷,“但我想问你,是不是你寄的?”
“不是。”
“那录音……”
“录音我只给你看过。”
韩忠沉默了一会儿。
“那会是谁?”
“我不知道。”
“广明,你跟我说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
韩忠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像是他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
“今天上午他们来了三个人,把赵俊彦带走了。”他说,“不光是赵俊彦,还有旁边几个窗口的办事员,也被叫去问话了。”
“已经办了。”
“那就行了。”
“行什么行?”韩忠的声音突然大起来,“广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是要查我们整个系统!我这副主任的位置,怕是保不住了。”
“韩忠,你跟我说实话,你这系统里,干净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不干净。”韩忠的声音很低,“但哪个系统是干净的?广明,你也是体制内的人,你比我清楚。这世上哪有百分之百干净的衙门?”
“所以我舅舅得跪十趟?”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我给你透个底吧。”韩忠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这次来的人,不光是查赵俊彦。他们还想往上查。副镇长那边也收到风声了,正在托人打听。”
我站在院子里,北风呼呼地吹。手里的斧头搁在木桩上,刀刃上还沾着木屑。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让人把所有材料都封存了,等着他们来查。”韩忠叹了口气,“广明,你赢了。”
“不是赢了的事。”
“那是为什么?”
我看了看手里的斧头,又看了看院子里劈好的那堆柴。
“韩忠,你小时候,也在农村待过吧?”
“待过,怎么了?”
“那你应该知道,农民办事有多难。”
电话那头没说话。
“以前我妈生病那会儿,我舅舅为了给她报医保,跑过十二趟。”我说,“那时候他才三十出头,跑完十二趟,病的不是我妈,是他自己。他气得在床上躺了三天。”
“广明……”
“现在三十年过去了。”我说,“我舅舅五十八了,还在跑。十二趟变成十趟,够进步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广明,你对我说句心里话。”韩忠的声音沙哑,“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副主任当得很窝囊?”
“我没资格评价你。”
“但是?”
“但是你要是觉得这事就算完了,那你就真窝囊了。”
挂断电话后,我继续劈柴。斧头砸在木头上,咔嚓一声,木屑飞了一地。舅舅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杯热茶。
“广明,你刚才跟谁打电话?”
“一个朋友。”
“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我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舅,你那个证明,已经办下来了。”
“我知道。”舅舅说,“韩主任昨天亲自送来的。”
“他来了?”
“来了。”舅舅坐在门槛上,“他还带了一箱牛奶,说是跟你同学一场,没什么孝敬的。”
“他有没有说什么?”
“他说对不起。”舅舅低着头,“他说这些年,是我们做得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我看着舅舅。他低着头,手在膝盖上磨来磨去,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舅,你怎么想的?”
舅舅抬起头,看着我。
“广明,你说这世道,是不是老实人就该受欺负?”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不是说你。”舅舅摆摆手,“我是说那个老太太。我今天早上碰见她了,她跟你差不多大,也六十多了。她在街上买菜,看见我,非要给我塞几个橘子。”
“她认出你了?”
“她说她认得你。”舅舅笑了笑,“她说你是个好人。”
我喝了一口茶,没说话。
“广明,”舅舅看着我,“你那个朋友韩主任,他有难处吗?”
“怎么这么问?”
“我看他送证明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像是心里有事。”
“他确实有事。”
“那你帮帮他。”舅舅说,“人家帮了咱们,咱们也得帮人家。”
我看着舅舅。阳光下,他的白发格外扎眼。
“舅,你放心。我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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