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快到终点站了,后座那个小孩还在蹬我的椅背。

我被弹得整个人往前一耸,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泼出来。三小时了,从他上车开始,那脚就没停过。

我转过头,尽量心平气和:“小朋友,麻烦别踢了,阿姨的腰不好。

年轻妈妈抬头,眼睛都没离开手机屏幕:“他一个小孩,你跟他计较什么?”

她丈夫坐在旁边,戴着耳机,嘴角还挂着笑。

我没再说话。旁边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一个半小时后,我弯腰捡掉在地上的纸巾时,看到一个白色药盒静静躺在后座的座椅缝隙里。我拿出手机,拍了张照。

一个小时后,我走到乘务员面前,压低了声音:“同志,麻烦您帮我查一下,后面那位女士的身份证号。”

我看着胡楚翘被叫住时脸上闪过的慌乱,心跳如鼓。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比我想象中更让人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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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郭明霞,今年五十五,退休小学教师。

本来这趟车我是能不坐就不坐的。姐姐在医院躺着,医生说情况不太好,我妹在电话里都哭了,说是让我快去,晚了怕见不着最后一面。

我买了最早的一班高铁,从南京到郑州,三个半小时的车程。

上车的时候我就觉得今天运气不太好。车厢里人不少,我找到座位,放好行李,刚坐下,后座就传来一阵动静。

一个小孩,三四岁的样子,正趴在座椅上,两只眼睛圆溜溜地盯着我看。

我冲他笑了笑,他没理我,转头玩自己的去了。

他妈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爸坐在中间。年轻夫妻,看着也挺体面,男的穿着白衬衫,女的打扮精致,化着妆。

我心想,这家人应该还行。

车开了大概十分钟,后座开始有动静了。

先是小脚一下一下踢过来,咚,咚,咚,每一下都刚好踢在我腰靠的位置。不算重,但有节奏,像打拍子。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男孩正坐在座位上,两只脚伸得直直的,刚好蹬在我椅背的背面。

他看见我回头,缩了一下脚,又伸出来了。

他妈在看手机,他爸戴着耳机闭着眼。

我忍了。

又过了十分钟,踢的力气变大了。咚!咚!咚!一下比一下沉重。

我整个人被弹得往前一耸一耸的,手里捧着手机根本看不清字。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尽量让自己语气温和:“小朋友,麻烦别踢了,阿姨的腰不好。”

那小男孩看了我一眼,没理我,脚又蹬了一下。

这时候他妈妈抬头了。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冷淡:“他一个小孩,你跟他计较什么?你自己没孩子?”

我说:“不是计较,只是让他别踢了,踢得我腰不舒服。”

她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看手机。

那小男孩看她妈妈这样,反而踢得更起劲了。

我坐回座位,心里憋着一口气。我当过二十多年小学老师,什么熊孩子没见过?但这种家长护着的,你是真没办法。

旁边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说:“那孩子,我看不太对劲。”

我愣了一下:“什么不对劲?

老太太说:“你注意看他眼神,飘忽不定的。从上车到现在,他妈妈没说一句话,一直在刷手机。他爸爸也是,戴着耳机装聋。”

我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那小男孩的注意力没办法集中超过三秒,眼睛一直在转,身体也在扭来扭去。

但他妈妈好像完全没看见似的。

老太太继续说:“我刚才去接热水,经过他们那一排,看见那孩子抓自己的头发,挺用力的。”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心里却开始嘀咕了。

这时后座又传来咚咚咚的声音,这一次更重了。

我感觉到椅背在震,整排座椅都在抖。

我转过头,看到那个小男孩站了起来,扒着我的椅背,整个人在晃。

“小朋友,坐下。”我说。

他不坐。

他妈妈终于放下手机了,抬起头:“听到没?坐下。”

小男孩还是不坐。

她把手机一放,站起来把小男孩按回座位。那小男孩挣扎了两下,发出一声尖叫,不是哭,就是尖叫。

刺耳的那种。

我感觉太阳穴都在跳。

她看了我一眼,语气带着嘲讽:“听到了吧?我儿子就这样,你忍忍。

我说:“不是我不忍,他这样踢三个小时,谁都受不了。”

她说:“那你下车啊。”

我愣住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好像觉得我说的才是无理取闹。

他丈夫在旁边睁开眼,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那一瞬间,我真的很想跟她吵一架。

但五十多岁的人了,在高铁上跟人吵架,像什么样子?

旁边那老太太拍拍我的手,说:“算了,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咬着牙,转了回来。

02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我几乎是在煎熬中度过的。

那小男孩安静了十分钟,又开始蹬,一下比一下重。他妈不管,他爸不理,整个车厢的人都听见了,但没人说话。

列车员推着小车过来卖东西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了。

“同志,”我叫住那个年轻的姑娘,压低声音说,“麻烦您帮我跟后面那位女士说说,让她孩子别踢我椅背了,我腰不好,受不了了。”

那姑娘点点头,走到后面,弯腰说了句什么。

我听见胡楚翘的声音:“好的好的,知道了。”

然后就没动静了。

又过了几分钟,她没管。

列车员又走过来,小声对我说:“阿姨,我说过了,她说好的。”

我说:“她没管。”

列车员有些为难,又走过去提醒了一遍。这次胡楚翘提高了声音:“我说我知道了!你听不懂吗?”

列车员没再说话,走了。

我坐在座位上,心里憋屈得慌。

旁边的老太太凑过来,低声说:“你看她嚣张的,就是看你好欺负。”

我说:“我不想惹事。”

老太太说:“你越忍,她越来劲。”

我何尝不知道。我当老师的时候,见过太多这样的家长了,自己管不住孩子,别人一说就炸毛,好像全世界都在针对她。

但真要吵一架,我又做不到。

我是一个要面子的人。在公共场合跟人大吵大闹,这种事我做不来。

于是我只能忍。

我换了个姿势,往前面坐了坐,让屁股离椅背远一点,总算减轻了震感。

但这姿势不舒服,腰是悬空的,时间长了更难受。

我看看表,还有一个半小时才到站。

这一个半小时,怎么熬?

后座突然传来一阵响声。我回头,看到那个小男孩从座位上滑下来,蹲在地上,开始抠座椅底下的东西。

他妈妈在看手机,没注意到他。

他爸爸戴着耳机,也没注意到。

我转回头,继续看我的手机。但眼睛盯着屏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心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事。姐姐在医院怎么样了,我去了能不能见上最后一面,高铁上的破事为什么都让我碰上了……

越想越烦。

又过了十几分钟,后座突然安静了。

我愣了一下,心想怎么不踢了?

回头一看,那个小男孩睡着了。歪在座椅上,嘴巴微张着,睡得很沉。

我松了口气,心想总算能清静一会儿了。

但旁边的老太太碰了碰我的胳膊,说:“你看。”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胡楚翘正拿着手机,对着她儿子拍照。拍完照,低头在手机上戳了几下。

老太太压低声音:“发朋友圈呢。”

我笑了笑没说话。发朋友圈怎么了?管不了。

但下一秒,我看到她举起了手机,镜头对准了我。

我本能地转开脸。

镜头晃了一下,又对准了。

我感觉到她在拍我。

那种感觉很不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我坐正了,假装没看见,心里却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她拍我干什么?

我回过头,她已经放下手机了,正在和一个账号聊天,脸上带着笑。

我转回来,捏着手机的手有些发紧。

旁边的老太太说:“她刚才拍你了,你看到了吧?”

我点点头。

老太太哼了一声:“搞不好要发网上去了,标题就叫‘高铁上遇到难缠老人’。”

我说:“不至于吧?”

老太太说:“现在的年轻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我没接话。

但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我活了五十多年,教了二十多年书,从来没被人这么对待过。我是个老师的尊严都让我抬不起头来。

这种感觉比腰疼还难受。

车厢里响起了广播,提醒下一站是终点站。

后座那个小男孩还在睡,打着轻微的鼾声。

我深吸一口气,心想快到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但我万万没想到,真正让我抓狂的事,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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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广播响的时候,那个小男孩醒了。

他不是慢慢醒的,而是突然睁开了眼,像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一样,整个人猛地弹坐起来。

然后开始哭。

不是那种小声的委屈的哭,而是撕心裂肺的哭嚎,声音特别大,整个车厢都听见了。

我吓了一跳。

他妈妈赶紧放下手机抱着他:“怎么了?宝宝怎么了?做噩梦了?”

小男孩不说话,就是哭,一边哭一边用脚踢——正好踢在我椅背上。

咚!咚!咚!一次比一次重。

一个男人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冲后面喊:“能不能管管你孩子!吵死了!”

他爸摘下耳机,看了那男人一眼:“怎么说话的?”

那男人说:“我说怎么了?你自己听听,整节车厢都是你儿子的声音!”

他爸站起来,语气也硬了:“我儿子怎么了?他做噩梦了,哭两声怎么了?你小时候没哭过?”

两人就差没吵起来。列车员赶紧跑过来,好说歹说把两人劝住了。

他爸坐回去,看了我一眼,好像我也想找他吵架一样。

我没说话。

我转了回来,心里想着:再过一小时就到站了,忍,忍,忍。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那个小男孩哭的时候,他妈妈抱着他,但他脸上没有任何依恋的表情。他只是在发泄,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一样。

他的眼睛一直在转,看天花板,看窗户,看座位,就是不看他的妈妈。

他爸爸坐在旁边,也没哄他,就那么坐着,像是在等哭闹自己结束。

我转头对旁边的老太太说:“那孩子是不是有点……”

老太太打断了我的话:“我早说了,那孩子不对劲。你注意到了吗?他爸妈从上车到现在,没蹲下来跟他说过一句软话。”

我回想了一下,还真是。

我在小学教过二十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问题孩子。有些是纯粹的调皮,有些是缺爱,有些是发育障碍。

这个孩子,不像普通的调皮,倒像是……控制不住自己。

那种感觉,像脑子里有一个开关坏掉了,无法正常地转换情绪。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哭闹持续了十几分钟,终于停了。小男孩安静下来,他妈妈掏出手机递给他,他接过去开始玩。

整个车厢终于安静了。

我松了口气,靠在座位上,感觉自己浑身都疼。

但我还没来得及缓过劲来,后座又传来一个声音。

“别玩了,把手机给我。”是他妈妈的声音。

小男孩不说话,继续玩。

“我说了,把手机给我!”

小男孩还是不说话,但手上动作更快了。

你听到没?”她一把把手机抢过来,小男孩立刻发出一声尖叫,又开始踢椅背。

咚!咚!咚!

她不管,就让他踢。

我转过头,刚想说什么,却看到她举起了手机——那张手机就是她刚抢走的那个——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个直播界面。

她看到我回头,手机晃了一下,又放下来了。

我心跳加快。

她刚才在拍我?

不对,她刚才在直播?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很快又觉得不可能。

谁会无聊到在高铁上直播跟一个老头老太太吵架?

但她妈妈看我的眼神,带着一种……兴奋。

那种眼神我见过。我们学校有个孩子特别喜欢恶作剧,每次捉弄完同学,脸上就会出现这种表情。

我转回来,心里一阵发寒。

旁边的老太太也看到那一幕了,她凑过来说:“她拍你了。”

我说:“我知道。”

老太太说:“我看你不是本地人吧?你一个人出门啊?”

我说:“我来看我姐,她在医院。”

老太太叹了口气:“那你这一路上真是不顺心。”

我笑了笑:“快到了,忍忍吧。”

但我心里已经开始打鼓了。

她直播什么?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爬进我的脑子里,怎么都赶不走。

04

距离到站还有半个小时的时候,一件事让气氛彻底变了。

那个小男孩突然站了起来——不是普通的站起来,而是整个人站到了座椅上,双手扒着行李架,整个上半身悬在半空中。

他妈妈尖叫了一声:“下来!

他没下来。

他爸爸站起来,一把把他抱了下来。那小男孩挣扎着,又发出那种令人心悸的尖叫。

然后他爸爸做了一件让我非常震惊的事。

他回了那孩子一巴掌。不重,但动作很明显。

车厢里的人都看到了。

那小男孩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他爸爸坐回座位,脸黑得像锅底。

他妈妈搂着孩子,但没看他,而是看了她丈夫一眼,眼神里满是责怪。

我心里五味杂陈。

按理说,这孩子踢了我一路,我不该同情他。但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我又觉得心里堵得慌。

旁边老太太低声说:“你看那孩子,从来不跟爸妈对视。有问题肯定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当了二十多年小学老师,见过不少这样的孩子。

有些是ADHD,也就是注意缺陷多动障碍,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

但那个病需要吃专门的药,不然上课坐不住,在家也安静不下来。

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孩子,吃过药了吗?

毕竟从他上车到现在,我没看到他妈妈给他喂任何东西。唯一的饮料是他爸爸给我倒的一瓶矿泉水,给孩子的。

如果是ADHD,不吃药就出门,那简直是一场灾难。

但这话我不能说,说出来人家又要说我多管闲事。

我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个小男孩,看他被他妈妈抱在怀里,努力地想要挣脱,但已经没力气了。

他看起来很累,那种不是身体的累,而是深层的、无法休息的疲惫。

我叹了口气,转回来。

旁边老太太说:“你想什么呢?”

我说:“没想什么。

老太太说:“你肯定在想那孩子有病。”

我说:“我不该想。”

老太太说:“但你控制不住。”

是啊,我控制不住。当了几十年的老师,看到孩子有状况就想分析,这是职业习惯。

我告诉自己:下车后就跟你没关系了,别管了。

但就在这时,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小男孩从座位上滑了下来,蹲在地上,不知道在找什么。

他妈妈没管他。

他爸爸也没管他。

我弯下腰,想看看他在干什么。

然后就看到了那个东西。

一个白色的药盒,静静地躺在后座的座椅缝隙里,正好掉在我能看到的位置。

那个小男孩正伸出手去够它。

我心里一跳,赶紧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坐直了身子。

但眼睛还是忍不住瞟向那个药盒。

药盒很小,上面印着几个黑色的字样。

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字,但有一行字我看得很清楚:盐酸哌甲酯。

这玩意我一个退休教师都认识,是专门治疗注意缺陷多动障碍的药物。

换句话说,这个孩子确实有病。

他有病,他爸妈知道他有病,但他妈妈不给他吃药,还带他出来坐高铁。

我脑子嗡嗡作响。

这时,那个小男孩已经捡起了药盒。他妈妈终于注意到了,一把抢了过来:“谁让你乱拿东西的!”

她把药盒塞进包里,动作很快。

但我看到了。

那个药盒上的信息,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管,千万别管。

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孩子有状况,不吃药出门,他妈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他闹,然后把我拍下来?

我想起了刚才那个直播界面。

心里一阵发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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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开始多留意胡楚翘的动作。

不是刻意监视,而是我下意识地多看了她几眼。

我发现,她总是不经意地调整手机位置,而且每次调整的时候,孩子的脚就会正好踢到我椅背上。

太巧了。

巧得让我心里发毛。

我打开手机,装作用手机看消息的样子,实际上悄悄启动了录像功能,把手机靠在座位边上。

我不敢直接拍,只能这样隐蔽地录制。

但效果不太好,只能拍到后面的声音,看不到画面。

还好,我坐的靠窗位置,旁边是个走道,偷拍的角度还算隐蔽。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可能是直觉告诉我,这件事不简单。

可能是我当了太多年老师,对“不对劲”敏感。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离到站还有二十分钟。

车厢里安静了一些,小男孩哭累了,歪在座位上不动了。他妈妈把手机塞给他,他也没力气玩了。

我心想,快结束了。

但这时候,我听到了一个让我震惊的对话。

后座传来唐凯安的声音,很低:“你跟我说实话,那个视频你发了吗?”

胡楚翘的声音:“发了。”

唐凯安:“现在多少?”

胡楚翘:“转发达五万了,还在往上涨。”

唐凯安:“你疯了?你真发那个了?”

胡楚翘:“你怕什么?我又没指名道姓。”

唐凯安没说话。

我坐在前面,心跳如擂鼓。

视频?

发什么视频?

是刚才拍我的那个吗?

我攥紧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旁边的老太太显然也听到了,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担忧。

我不敢回头,只能保持原来的姿势,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后座又传来一个声音,这次是唐凯安:“我劝你还是删了吧。”

胡楚翘:“凭什么?我好不容易蹭个热点。”

唐凯安:“什么热点?一个老人不想被你孩子踢,你拍下来发网上,这种热点你也蹭?”

胡楚翘:“你不懂。这种视频最能引战,评论区吵得越厉害,我流量越多。”

唐凯安沉默了。

胡楚翘继续说:“而且我拍的是她,又不是你,你操什么心。

唐凯安:“我担心的是咱儿子。”

胡楚翘:“我儿子怎么了?他缺啥了?我供他吃供他穿,我还怎么了?”

唐凯安不说话了。

我坐在前面,整个人都僵住了。

原来我猜对了。

她真的拍了。

她要发网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