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前三天,表姐卢丽香蹲在我店门口,眼眶红红的。
“瑾萱,就借一晚,撑个场面。”她攥着我的手,“我保证完完整整还回来。”
我看着她眼角那条还没干透的泪痕,心里冷笑。
三年前,她也这么保证过。那次借走我妈留下的珍珠项链,还回来时,上面的珍珠全换成了塑料。
送走她,我转身从保险柜底层拿出另一只镯子。
真品,一直在这里。
她拿走的那只,不过是个饵。
鱼,已经上钩了。
01
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盘货。
门被推开,风铃响了。
抬头一看,表姐卢丽香站在门口,旁边还跟着姑妈。
“瑾萱啊,正忙着呢?”姑妈先开口,声音洪亮。
店里还有两个顾客在看吊坠,我冲她们点了下头,走到柜台前。
“姑妈,表姐,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卢丽香今天打扮得格外精致。珍珠耳环,玫红色套装,手上那块手表少说三万。
反观我,围裙上沾着灰,头发随便扎着。
表姐走到柜台前,目光扫过展柜里的玉器,最后落在我脸上。
“瑾萱,姐求你帮个忙。”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很少这么客气。平时见面,她都是“瑾萱啊,你这店生意怎么样”,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优越感。
姑妈在旁边帮腔:“瑾萱,你表姐下周六要去参加那个翡翠慈善晚宴,都是省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她差个撑场面的首饰,想借你那手镯戴戴。”
我脑子嗡的一声。
那只手镯。
外婆留给我的满绿翡翠手镯。
市场价八十二万。
我小时候,外婆跟我说过,这镯子传了三代,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
“姑妈,那镯子是我外婆的遗物。”我尽量压着情绪。
“我知道啊。”姑妈摆摆手,“不就借一晚嘛,又不会少块肉。你表姐就是去撑个场面,晚宴结束就还回来。”
卢丽香在旁边点头:“瑾萱,姐保证,肯定完璧归赵。”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说这话时,眼神有点飘。
三年前借珍珠项链时,她也是这么保证的。
那时候我妈刚走两年,我还没开这家店,在别人店里打工。
卢丽香说要参加同学聚会,借我妈留下的珍珠项链充充场面。
我信了。
结果她还回来时,项链放在盒子里,盒子包了三层丝绒。我打开一看,珍珠的光泽不对。
拿到鉴定中心去,老师说,珍珠全被换了。上面那层塑料镀的膜,下面劣质珠子。
我打电话问她,她说“不可能啊,我一直戴着,没离过身”。
再后来,姑妈打电话来骂我:“你表姐还能贪你那破项链?她自己多少好东西,看得上你那点?”
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我没证据。
项链拿不回来。
从那以后,我跟卢丽香就很少来往了。
没想到三年过去,她又来了。
这次,冲着手镯。
“瑾萱,你是不是还记着那项链的事?”卢丽香叹了口气,“姐跟你道歉,当年是我不小心。但我真的没换你的东西,肯定是有人调包了。”
说得跟真的似的。
“这样吧。”姑妈开口,“你再信你表姐一回,要是这次出什么问题,姑妈帮你兜着。”
帮我兜着?
她拿什么兜?
八十二万,她们家赔得起吗?
但这话我不能当面说。
店里还有客人,门也开着,邻居来来往往。
我要是不答应,姑妈一准在亲戚群里说我“小气”
“没人情味”。
我妈走了以后,亲戚们本来就对我有意见。
说我一个人开店,肯定赚了不少钱,也不照顾照顾亲戚。
我咬了咬牙。
“行吧。”
姑妈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我就说瑾萱懂事!”
卢丽香也跟着笑了:“放心,姐肯定小心戴着。”
我走进库房,从保险柜里拿出那只手镯。
翡翠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绿得像一汪水。
三年前,外婆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瑾萱,这东西以后就是你的了。别轻易借人,人心隔肚皮。”
我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我懂了。
我把手镯拿出去,卢丽香眼睛都亮了。
“真好看!”她接过手镯,翻来覆去地看,“这个种水,这个颜色,不得小一百万?”
“八十二万。”我说。
“那也值钱啊!”姑妈在旁边啧啧称奇,“瑾萱,你外婆对你真好。”
我没接话。
卢丽香把手镯戴上手腕,对着光瞧了半天。
“姐,您慢用。”我说,“晚宴是下周六对吧?周一之前记得还回来。”
“行行行。”她挥挥手,“肯定还。”
姑妈又说了几句客气话,母女俩就走了。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手心里全是汗。
那镯子,不是真品。
真品,还在保险柜里。
三天前,我就把真的换出来了。
我知道她们会来借。
02
回到店里,我让店员小张看着柜台,自己进了库房。
关上门,掏出手机,拨了董三江的电话。
“董叔,东西做好了吗?”
“早好了,就等你来取。”
董三江在电话那头说,“你那个高仿工艺复杂,我找人专门调的色。拍照片发给你看看。”
挂了电话,我骑着电动车去了他的店。
董三江开的是老店,在东街拐角,门面不大,但内行都知道他做的高仿翡翠,行家不仔细看都分辨不出来。
店里坐着一个老顾客,正等他修金链子。
董三江冲我招招手,带我进了后院。
他拿出一个锦盒,打开。
我愣了。
里面那只镯子,跟外婆留给我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
种水、颜色、光泽,连内部的棉絮都仿得一模一样。
“你那个镯子我拍过视频,参照着做的。”董三江点了根烟,“这个成本花了三千多,用了B 工艺,普通鉴定师看不出问题。”
我拿起镯子,对着院子里的光看。
“还差一样。”我说。
“什么?”
“内部刻字。”
董三江皱眉:“刻什么?”
“我外婆名字的拼音缩写。”我放下镯子,“GYH。”
董三江愣了愣:“你刻这个干吗?”
“留个记号。”我说,“万一出事了,能证明这东西是谁的。”
他没再问。干这行的人都知道,有些事不该问。
我又说:“还有一件事想麻烦您。”
“说。”
“帮我找一个信得过的鉴定师,最好是行业里有名气的。”
董三江弹了弹烟灰:“你想干吗?”
“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董三江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他打了个电话,约了一个叫老韩的鉴定师,约在周五见面。
我心里踏实了些。
离开董三江的店,我去了银行。
打开保险柜,外婆留下的真品镯子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我拿出来,对着灯看了看。
它真美。
外婆跟我说,这只镯子是她妈传给她的。
她妈是从娘家带来的,算起来,有一百多年了。
我从小就听她念叨:这是传家宝,以后给你。
现在,它在我手里。
我绝不能让任何人抢走。
锁好保险柜,我骑车回店。
路上经过一条河,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想起我妈走后,我爸娶了后妈,就不怎么管我了。
是外婆把我接过去的。
她养了我十年,供我读书。
后来我开了这家店,她高兴得不行。
可惜,她没等到我真正赚钱的那一天。
她走的时候,我还在店里忙活。
邻居打电话来,我赶回去,她已经躺在床上,手紧紧攥着那只镯子。
嘴里一直念叨:“给瑾萱,给瑾萱……”
想到这,我眼睛有点酸。
回到店里,小张正在招呼客人。
我在柜台后面坐下,翻开手机。
家族群里,卢丽香已经发了照片。
她站在晚宴的宴会厅门口,穿着墨绿色的旗袍,手腕上戴着那只高仿镯子。
配文:“今晚的翡翠慈善晚宴,戴着外婆传下来的手镯,心里满满的幸福。”
下面一堆亲戚点赞。
姑妈评论:“好看!我闺女就是有气质!”
二姨评论:“这镯子真漂亮,得值不少钱吧?”
姑姑评论:“瑾萱外婆留的,能差吗?”
我看了几眼,关掉手机。
让她高兴几天。
过几天,有她难受的。
晚上,小张下班后,我一个人在店里待了很久。
店门关了,灯开着,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玻璃展柜里那些普通的玉器。
那些东西加起来,都不及那只手镯值钱。
但它们是我的心血。
我用了三年时间,从打工到开店,从吃不起饭到现在能养活自己。
每一件货,都是我亲自去云南、去缅甸挑的。
我懂翡翠。
所以我知道,卢丽香拿走的那只高仿,能骗过她的眼睛。
但骗不了真正的行家。
她身边那些阔太太里,有懂翡翠的人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一定会戴出去炫耀。
一定会有人夸她,也一定会有人问价。
等有人出价了,就有好戏看了。
我关灯,锁门,回家。
走进小区门口,保安大叔打招呼:“小叶,今天这么晚?”
“店里有点忙。”
“年轻人,别太拼了。”大叔笑呵呵,“身体要紧。”
我冲他笑笑,上楼。
打开房门,屋子很安静。
我一个人住。
三年前,我就习惯了。
洗澡的时候,我看着手腕上空空如也。
外婆去世后,我很少戴那只手镯。
怕磕着碰着,也怕别人惦记。
现在,它安安全全地待在银行的保险柜里。
暂时的。
等到这件事结束,我要把它戴回来。
因为我赢了。
03
周五,我去见了老韩。
他是省城鉴定圈子里的老前辈,六十二岁,干了四十年翡翠鉴定。
董三江跟他提过我,他一见我就说:“小董跟我说了,你是他徒弟?”
“不是徒弟,是朋友。”我说,“我跟他学过一点。”
“嗯。”老韩点点头,“找我什么事?”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
没提具体名字和事件,只说要用他的名气,在半个月内做一件事。
“到时候,如果有人找你鉴定一只镯子,你就告诉他们,那是B 高仿。”
老韩皱眉:“你确定?”
“确定。”
“那镯子是你的?”
“是。”
“你要干吗?”
“设个局。”我说,“有人想吞我的东西,我得反击。”
老韩沉默了一会儿。
“董三江信你,我也信你。”他说,“但你不能害我。”
“我保证。”我看着他,“我只是保护自己的东西。”
老韩点了点头。
我一口气松下来。
下午,我回了店里。
小张说,下午有人来找过我。
“谁?”
“一个中年女人,说是你姑妈。”
我心里一紧:“她说啥了?”
“没说啥,就问你在不在。”小张说,“我说你出去了,她就走了。”
我拿起手机,给姑妈打电话。
“姑妈,听说你找我了?”
“是啊,瑾萱。”姑妈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你表姐周六一早要出门,晚上才能回来。她说想提前去照个相,你能不能把镯子给她送过来?”
我皱了皱眉:“姑妈,镯子她已经拿走了。”
“拿走了?什么时候?”
“周三下午,你和表姐一起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姑妈好像忘了这事。
也可能是装的。
“哦对对对。”她笑着说,“你表姐高兴糊涂了,我还以为没拿呢。”
“那她戴得还习惯吗?”我随口问。
“好看!好看得很!”姑妈的声音扬起来了,“你表姐的几个姐妹都说这镯子值钱,还有人想出价买呢。”
我心里一激灵:“出价?谁啊?”
“就她那个朋友,叫什么来着……对了,李星睿的老公。他说想买下来送给他老婆,出价九十万。”
我不动声色地哦了一声。
“那表姐卖了吗?”
“没卖!你表姐说这是你外婆传的,不能卖。”姑妈说得理直气壮,“你放心,我们丽香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挂掉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
出价九十万。
卢丽香没卖。
这个信息让我有点意外。
按正常情况,她不是应该赶紧卖掉变现吗?
除非……
她想等更高的价。
或者,她根本没想卖。
而是想找一个更稳妥的办法,把镯子占为己有。
我重新拿起手机,翻看她的朋友圈。
这几天,她发了三条动态。
第一条是戴着镯子在家里的阳台上拍照。
第二条是晚宴的预告,配文“周日见”。
第三条,是今天下午发的。
一张照片,手镯单独放在丝绒盒子里,旁边放着一杯红酒。
配文:“好东西,值得等待。”
我盯着那照片,看了很久。
那只镯子,是我给她的高仿。
她现在还不确定是假的。
晚宴那天,一切就都清楚了。
周六早上,我起了个大早。
打开手机,卢丽香在家族群发了条消息:“出发!今天是我最期待的一天!”
配了张自拍。她穿着黑色晚礼服,手腕上的镯子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我把屏幕往下滑。
往下翻,又往上翻。
没人说这是假货。
亲戚们都在夸。
“丽香今天真漂亮!”
“那镯子真衬你!”
“一看就是好东西,果然外婆传的就是不一样。”
我关掉手机,洗脸刷牙。
今天,我要去店里。
等消息。
晚上八点多,手机响了。
我低头一看,是李星睿打来的。
我跟她不算熟,但见过几次面。她是卢丽香圈子里的头面人物,在省城开了三家公司。
“喂,是瑾萱吗?”
“是我,李姐。”
“是这样的。”她说话慢条斯理,“今天晚宴上,丽香姐戴的那个镯子,是你外婆那只吧?”
我心跳了一下:“是。”
“我跟你说个事儿。”她压低声音,“晚宴快结束时,有人出价到一百二十万,想买那只镯子。”
我按住手机:“然后呢?”
“你表姐没卖,说要跟你商量。”李星睿顿了顿,“但我看她当时表情不太对。”
“怎么个不对法?”
“我说不上来。”她说,“她后来借口去洗手间,待了好久才出来。出来以后那个镯子就摘了,放包里了。我总觉得有点怪。”
“你有她摘镯子的照片吗?”
“没拍。”李星睿说,“但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挂掉电话,我坐在床上想了好久。
卢丽香摘镯子了。
是怕碰坏了?
还是发现了什么?
我的心提了起来。
第二天下午,我收到卢丽香的消息。
“瑾萱,镯子我周一还你。晚宴太忙,没来得及拍照,不好意思啊。”
我盯着这条消息。
她以前从不说不好意思的。
现在这么客气,反倒让我不踏实。
周一。
我等着。
04
周一上午十点,卢丽香没来。
我等到十一点,她也没出现。
我给她发消息:“表姐,镯子今天方便还吗?”
她回复很快:“下午去,现在有点事。”
下午两点,她又发来一条:“瑾萱,不好意思,临时有点事,明天早上一准送去。”
我放下手机,心里说不清是松弛还是紧张。
她在拖什么?
晚上八点多,我正算账,接到婆婆的电话。
“瑾萱啊,你表姐去我家了。”婆婆声音不大,“她说镯子有点问题,想让你看看。”
“什么问题?”
“她说镯子上面多了条纹路,怕是你之前没发现。”
那条纹路。
我故意留在高仿上的。
外婆的真镯子种水好,没有裂纹。
高仿那只有一道极细的纹,藏在内侧,肉眼看不易发现。
她居然发现了。
看来找人看过。
“让她明天还,我看看再说。”我对婆婆说。
“瑾萱,你没生她气吧?”婆婆问,“她倒说了,怕你怪她。”
“我怪她干什么。”我说,“镯子还在就行。”
挂掉电话,我坐在沙发上。
卢丽香发现条纹了。
她去找人看了。
那她为什么还要还回来?
有两种可能。
一:她没看出是高仿,只是担心那道纹影响价值。
二:她已经查出是高仿,想试探我。
我闭上眼,想了一会儿。
不管哪种情况,现在都不能慌。
真品还在银行保险柜。
我手上这只高仿,就算被鉴定出来,也是去年在云南买的。
跟外婆那只没有关系。
我翻出那盒高仿,放在茶几上。
周六那天,我拿走真品前,拍了段视频。
视频里,我把真品戴在手上,对着光转了一圈。
然后摘下,放进丝绒袋里,再放进保险柜。
保险柜的编号、日期、时间都在。
打开保险柜时,门上的摄像头也拍到了。
这段视频,我有。
真品,我也有。
高仿,我也能解释。
现在,只要卢丽香把手镯还回来,这件事就能完。
但我知道,她不会这么轻易还的。
周二一早,我的手机就响了。
卢丽香打来的。
“瑾萱!”她语气很急,“镯子……镯子丢了。”
我愣了:“丢了?”
“昨晚我回家,包包忘在车上了,今天早上才发现,连包带镯子都不见了!”她在电话里哭起来,“我报警了!真的报警了!”
我拧着眉头,没说话。
“瑾萱,姐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哽咽着,“我想办法赔你,一定想办法赔你!”
“你确定是丢了?”我问。
“真的!我都去派出所立案了!”她发来一张照片,“你看,这是回执。”
我放大照片。
是真的。
省城开发区派出所,确实有立案回执。
但我不信。
因为她太急了。
报警、立案、解释,一切都在一天内完成。
就像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表姐,”我放下手机,“丢了就丢了吧。”
“啊?”她愣住了。
“那个镯子,不值钱。”我说,“是高仿的,地上几百块的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久。
然后,她的声音变了:“你说什么?”
“我说,那是假的。”我语气平静,“我去年在云南买的,仿着外婆那只做的。”
“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借给我假的?”
“我不能借真的。”我叹了口气,“表姐,你忘了吗?三年前的珍珠项链,你也没还真的。”
电话那头“嘟”的一声,挂断了。
我放下手机。
好戏,开始了。
周三下午,我正在店里盘货,门被推开了。
曹宏盛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脸色很难看。
“瑾萱,”他语气低沉,“我有话问你。”
“姐夫,你说。”
“那只镯子,真的是假的?”
他咬了咬牙:“你确定?”
“我确定。”我看着他,“从云南进货的,三千多块钱,B 工艺。”
他不说话了。
我继续说:“姐夫,你觉得我外婆传了四代的东西,我会随便借人吗?”
他眼神闪烁:“那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们还借吗?”我反问,“你们不是就要撑个场面吗?假的不一样撑?”
他被噎住了。
他转身就走,门摔得响。
小张小心翼翼地问:“姐,没事吧?”
“没事。”我继续盘货,“有人该着急了。”
晚上回去,我看到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
全是卢丽香的。
我没回。
消息倒是有几条。
“瑾萱,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你得跟我解释!”
“我查了,那镯子真有问题,跟三年前那次一样!”
“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你姐?”
我没回最后一条。
她不是我自己选的姐。
是我妈选错了人。
周四,店里打烊前,姑妈来了。
她没进来,就站在门口。
我开锁,请她进来。
“姑妈,您怎么来了?”
她打量我,说:“瑾萱,你长大了,学会耍心眼儿了。”
“奶奶,我没有。”
“那镯子呢?”她问,“真品在哪儿?”
“在银行。”
她盯着我:“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们会来借?”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猜到了。”
“你猜到了什么?”
“猜到如果借了,可能要不回来。”
姑妈的脸白了。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转身走了。
周五傍晚,我正在收银,忽然感觉有人盯着我。
抬头一看,卢丽香站在店外。
她穿着一件灰色风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
“瑾萱。”她声音嘶哑,“我有话说。”
我锁上店门,跟她走到隔壁的奶茶店。
坐下,她点了杯奶茶,一口没喝。
“瑾萱,我……”她顿住。
“表姐,你直接说吧。”
“那只镯子,我不还了。”
“我拿去卖了。”她说,“卖了一百一十万。”
05
“你说什么?”我盯着她。
“我卖掉了。”卢丽香声音发抖,“但我现在知道了,那是假的。买主查出来了,他们要退款,还要告我诈骗。”
原来如此。
我说她怎么突然摊牌了。
是被买家发现了。
“你卖给了谁?”
“李星睿老公介绍的香港商人。”她咬着嘴唇,“他说要买回去送人。我开了价,他说行。钱当场转的。”
“钱呢?”
“花了。”
我闭上眼。
事情比我想的还糟。
我以为她最多想私吞。
没想到她真的卖出去了,还花掉了。
“表姐,”我努力压着声音,“你卖出去发现是假的,现在要我帮你兜底?”
“我没要你兜底!”她红着眼眶,“我只要你把真品给我,让我还给人家。你那个高仿,就当没发生过。”
“凭什么?”
“因为那是我拿命换的!”她的声音尖锐起来,“你知道曹宏盛的公司欠了多少债吗?两百万!债主天天上门!我借你镯子,就是想撑个场面,把东西卖掉活命!”
“你骗人还理直气壮?”
“我骗你?”她冷笑,“叶瑾萱,你妈走得早,你外婆养大你,你当然没压力。我呢?我嫁了个窝囊废,每天被债主堵门,连孩子学费都交不起!你少在那站着说话不腰疼!”
“所以你就偷我的东西?”
“我没偷!”她拍桌子,“我是借!借!懂不懂?”
“借了卖掉,叫偷。”我说,“你刚才自己也说了,是骗我。”
她哑口了。
眼眶里全是血丝,嘴唇干燥,头发也乱。
她看起来很狼狈。
但我不心软。
“表姐,你给我三天时间。”我说,“我可以把真品给你,帮你去平事。”
她眼睛亮了:“真的?”
“但是有条件。”
“你说!”
“第一,卖掉假货的一百一十万,你要还给我。”我说,“那些钱,我会捐给外婆墓地的管理机构,算是给她老人家积德。”
她愣住:“给……给墓地?”
“对。”我说,“第二,你要在我外婆的照片前面跪三小时,跟她说对不起。”
“第三,从今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
卢丽香的脸越来越白。
“你……你这是在羞辱我。”
“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想过会受羞辱吗?”我站起身,“表姐,我没有让你坐牢,已经看在血缘份上了。”
我没等她回答,推开玻璃门走了。
周日,沉默。
周一,卢丽香没找我。
周二下午,我收到曹宏盛的消息。
“瑾萱,你表姐在家闹自杀,我拦住了。你过来一趟。”
我骑着电动车,赶到她们家。
推开门,屋里一片狼藉。
茶几上的东西全摔了,地板上有摔碎的杯子,墙上还有泼出去的汤。
卢丽香坐在客厅地板上,头发乱糟糟的,抱着膝盖。
姑妈坐在旁边,一脸慌张。
曹宏盛站在门口,双手插兜,脸色阴沉。
“瑾萱来了。”曹宏盛说,“你看看你表姐,都成什么样了。”
我没理他,走到卢丽香面前。
蹲下。
“表姐,抬起头看我。”
她慢慢抬起头。
眼眶红红的,嘴唇发白,嘴唇裂了口子。
“你还恨我吗?”她问。
“我不恨你。”我说,“但我不会原谅你。”
她愣了一下,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叶瑾萱,你真的变了。”她说,“以前那个傻乎乎的妹妹,不见了。”
“没办法。”我站起身,“人总要长大。”
“那镯子……”她说,“我明天还。”
“你真的丢了?”
“假的丢了。”她笑了,“真的,在我手里。”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袋。
倒出来,是那只假镯子。
我笑着接过:“谢谢你,表姐。”
“谢我干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人心到底是什么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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