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盯着手里的简历,指尖按在纸面上,手心里全是汗。
照片上那张脸,瘦削,黑黄,眼角堆着褶子。名字那栏写着两个字:徐萍。
我知道她是谁。我也知道她为什么来。
三天前,人事总监刘梓晴把保洁岗的终面名单送到我办公室,我随手翻了翻,一个名字把我钉在那儿。
徐萍,46岁,初中学历,现住工人新村。
上一份工是在电子厂流水线上贴标签。
应聘理由那栏,她只写了一行字:“听说恒达老板叫徐磊,我想见见。”
我叫徐磊,恒达的老板。
48年前,我们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啃过同一块窝头。
01
办公楼底下的食堂又飘出饭菜香。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胃里忽然一阵翻腾。
不是饿,是想起了一些事。
1988年,我8岁,上小学二年级。
那年冬天特别冷,教室里没有暖气,窗户糊着旧报纸,风一吹就哗啦啦响。
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同桌是个扎两条麻花辫的姑娘,叫徐萍。
那会儿班上就数我们两个最穷。
我带的是窝窝头,她也带的是窝窝头。其他同学带的都是白面馒头,有的还夹着咸菜炒肉。
我不眼馋。我知道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能吃饱就不错了。
可那天中午,我胃疼得厉害。
早上没吃饭,昨晚上也只喝了半碗稀粥,肚子里没东西,胃酸一搅,疼得我直冒冷汗。
我趴在桌上,用手按着胃,不敢出声。
“徐磊,你咋了?”
徐萍把饭盒打开,里面躺着两个窝窝头,金黄金黄的。
“没事。”我说。
“你是不是饿的?”
我没吭声。
她二话没说,掰了大半个窝窝头递过来。
“吃吧,我妈说了,同学之间要互相帮衬。”
我看着她手里的窝窝头,又看看她的饭盒里只剩下一小块。
“你够吃吗?”
“我减肥。”
她说这话的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胳膊上都没二两肉。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眼眶就红了。
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下午放学,我跟在她后头出了校门。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看见她拐了个弯,没回家,直接去了食堂后门的垃圾桶。
她蹲在那儿,拿根树枝在桶里翻。
我从墙角探出头,看见她从桶里扒出半个被丢掉的馒头,吹了吹上面的灰,塞进嘴里。
我愣在原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想冲过去,可脚像钉在地上一样。
回到家,我跟我妈说了这事。
我妈没吭声,沉默了半晌才说:“那丫头命苦,她爹妈前两年出车祸没了,跟着她奶奶过。她奶奶腿脚不好,一个月就那点补贴,能吃饱才怪。”
“那咱们能不能帮帮她?”
“帮啥帮?咱家也紧巴巴的,你管好自己就行了。”
我没再说话。
可从那以后,我每天都偷偷从家里多带一个窝头,趁人不注意塞到她书包里。
她发现了,问我是不是我放的。
我说不是。
她不信,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没再追问。
后来有一天,我听见我妈在门口跟邻居说话。
“那丫头穷得叮当响,你让徐磊离她远点,别沾上晦气。”
我心里一凉,缩在门后没敢出去。
第二天到学校,徐萍跟我说话,我躲开了。
她喊我,我假装没听见。
放学的时候,她追上我,拉住我的书包带子。
“徐磊,你怎么不理我了?”
我没回头,挣开她的手跑了。
我跑了很远,跑到巷子口拐角才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校门口,手里攥着什么,看着我跑远的方向发愣。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手里攥着的,是她奶奶刚给她烙的两张葱油饼。
她想着,一人一张。
毕业那天,她站在教室门口,想跟我说什么。
我低着头,从她身边绕过去了。
这一绕,就是四十年。
02
“徐总?徐总?”
刘梓晴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回来。
我回过神,掐灭手里的烟。
“什么事?”
“保洁岗的终面安排在明天下午三点,你要不要过一下名单?”
“不用了。”我说,“终面我亲自来。”
刘梓晴愣了一下。
“徐总,就是一个保洁岗,用不着您亲自……”
“我说我来就我来。”
她没敢再问,点点头出去了。
门关上后,我又拿起那份简历。
徐萍,女,46岁。
照片上的人老了,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角全是褶子。
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双眼睛,还是当年那样。
倔强,不服输,带着刺。
我把董黎昕叫过来。
“你之前说找不到徐萍?”
董黎昕是跟我一起打江山的老弟兄,我最信任的人。
他挠挠头,一脸无奈。
“找了好几年了,能查的地方都查了,这人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那她怎么自己冒出来了?”
“谁?”
我把简历推过去。
董黎昕一看,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这……这真是她?”
“我还能认错?”
“那她怎么来应聘保洁?不是,她这简历上写的,电子厂流水线,饭店洗碗工,家政保洁……”董黎昕越说声音越小,“她这些年过得不咋好啊。”
我抽了口烟,没说话。
“徐哥,你想咋办?”
“我不知道。”
我是真不知道。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她,想跟她说声对不起。
可人真站在面前了,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要不……”董黎昕试探着说,“你明天见了面再说?”
“嗯。”
董黎昕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徐哥,过去的都过去了,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我没接话。
他关门走了。
我坐在办公桌前,把那份简历反复看了好几遍。
工人新村36号。
那个地方我知道,是城东的老小区,都是八十年代的筒子楼,楼道窄得只能挤过一个人。
她在那个地方住了多久?
一个人?
还是跟家人一起?
我想打电话让人去查查,想了想又算了。
明天就见面了。
我等了四十年,不差这一晚上。
回到家,老婆问我今天咋了,怎么心事重重的。
我说没事,公司的事。
她没再多问,给我盛了碗汤。
我喝了半碗,就放下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年冬天的画面。
她掰开窝头递给我的样子。
她说“我减肥”的样子。
还有她蹲在垃圾桶边扒拉剩饭的样子。
我翻了个身,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凌晨两点。
四十年了。
我坐起来,去书房翻了个遍,从书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旧铁盒。
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我和徐萍的合影。
那年六一儿童节,我们俩站在教室门口拍的。
她梳着两条麻花辫,笑得眯起眼睛。
我站在她旁边,头发剃得光光的,咧着嘴傻乐。
照片边角有些卷了,我用手指抚了抚,想把它抚平。
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我深吸了口气,把照片放回去,盖上盒子。
明天见。
03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半小时就到了面试室。
穿了一身西装,打了领带,皮鞋擦得锃亮。
走到镜子前面照了照,又觉得太正式了。
扯了扯领带,想解开,手伸到一半又放下来了。
算了。
三点整,刘梓晴敲门进来。
“徐总,面试的人到了。”
“让她进来吧。”
门开了。
她走进来的时候,我呼吸顿了一下。
头发半白了,梳在脑后挽了个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
脸晒得黑红,颧骨高高凸起,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
手里捏着一张纸,大概是又打印了一遍简历。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又低下了头。
“坐。”
我没多说,怕声音抖。
她在我对面坐下,把简历放在桌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坐得很直,背挺着,头微微低着。
“你叫什么名字?”
“徐萍。”
声音有点哑,不像小时候那样清脆了。
“今年多大?”
“46。”
“之前在哪上班?”
“电子厂。”
“为什么辞职?”
“厂子效益不好,裁了一批人。”
“为什么来恒达?”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还是跟当年一样。
“听说恒达老板叫徐磊。”
“你认识他?”
她没回答。
我等着她往下说,她没开口。
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才说:“你简历上写的是应聘保洁岗?”
“你觉得你能干好?”
“我行。”
“能吃苦?”
“吃了几年了。”
我心里一酸,差点没绷住。
“行。”我低头在她的简历上签了字,“录用你了,明天来报到。”
“谢谢。”
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叫住她。
她停住了。
没回头。
“你还记得我吗?”
空气忽然安静了。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徐磊。”
声音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是来找你讨债的?”
我话都堵在嗓子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没等我回答,推开门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好久,我才慢慢坐下来。
手心里全是汗。
她早就知道是我。
她来应聘,就是为了要见我。
可她没哭,没闹,没提当年的事。
只是说了一句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是来找你讨债的?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句话。
是啊,我不是怕她讨债。
我是怕她不讨债。
她不讨,我就一辈子欠着。
永远也还不了。
04
徐萍第二天就来上班了。
她被安排在三楼的保洁组,负责办公区的卫生。
我让刘梓晴关照一下,别让她干太重活。
刘梓晴嘴上答应,表情却写满了“一个保洁阿姨你至于吗”。
我没解释。
第三天中午,我故意经过三楼,想看看她。
走到茶水间门口,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哎,新来的那个,你以前干啥的?”
“电子厂的。”
“咋来我们公司了?”
“缺钱。”
“缺钱?你不是认识徐总吗?”
“不认识。”
“那咋能让他亲自面试?”
“碰巧吧。”
我站在门外,听她这样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不愿意提我。
这也是应该的。
我没进去,转身走了。
第五天,刘梓晴来我办公室。
“徐总,你让我关照那谁,可她干得也太糙了。”
“咋了?”
“刚才我去三楼,看见她在擦走廊的窗户,那玻璃上全是印子,跟花猫似的。我说她两句,她还不高兴,摔了抹布说‘你来干’。”
我差点笑出来。
还是那个脾气。
一点就着。
“换个轻松点的岗位吧。”我说。
“啥岗?”
“仓库管理员,清点出入库就行,体力活不多。”
“行吧。”
刘梓晴刚要出去,我又叫住她。
“别让她知道是我安排的。”
刘梓晴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可她干了一周,又不干了。
董黎昕跑来跟我说,徐萍辞职了。
“为啥?”
“不知道,人事说她昨天递了辞职信,今天就走了。”
我心里一沉。
赶紧让人查她住址,直接开车去了工人新村。
36号在三楼,楼道黑漆漆的,墙皮都掉了。
我敲门,没人应。
隔壁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
“找谁?”
“搬走了,昨天就搬了。”
“搬哪了?”
“不知道,听说是回老家了。”
我问了半天,老太太也说不清楚。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堵得慌。
她来了又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当年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我回到车上,坐了好一会儿。
掏出手机给董黎昕打电话。
“给我找,找到她为止。”
05
董黎昕找了半个月。
回来跟我说,人在城北一个城中村住着。
“地址发我。”
“徐哥,你真要去?”
“去。”
“我觉得……你俩的事,外人不好说啥。但她弟的事,你得知道。”
“她弟?”
董黎昕递过来一个档案袋。
我拆开,里面是几页信息。
宋光亮,28岁,徐萍同母异父的弟弟。
徐萍父母出车祸后,她奶奶把姐弟俩拉扯大。
徐萍初中没毕业就辍学打工,供弟弟上学。
弟弟考了个三本,毕业后换了好几份工作,都不长久。
去年谈了个女朋友,叫贾韵寒,城里姑娘,家境还不错。
女方家里要三十万彩礼。
宋光亮拿不出来。
贾韵寒天天跟他闹,说拿不出钱就分手。
宋光亮回去跟老母亲哭,老母亲又给徐萍打电话。
徐萍攒了七年的钱,全拿出来了,正好三十万。
“那她怎么又来我们公司应聘?”我问董黎昕。
“她弟彩礼的事解决了,可她自己的积蓄全砸进去了,一分不剩。房子还是租的,连吃饭都成问题。”
“她知道是我,所以来了?”
董黎昕点点头。
“那她干得好好的,为啥又辞了?”
“这个……我打听了一下,好像是她弟知道她来了恒达,又知道老板是你,想让她找你安排个工作。她不愿意,姐弟俩吵了一架,她一赌气就辞了。”
我坐在车里,半天没说话。
心里翻来覆去的,说不出是啥滋味。
她来找我,不是来讨债的。
她只是走投无路了。
可她又觉得亏欠我,不愿意欠我人情,所以干了一周就走了。
这个人,一辈子就知道还债,从来不让人欠她。
“地址给我。”
董黎昕把地址发到我手机上。
我启动车,往城北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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