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思颖第一次上门那天,刚坐下不到三分钟,她突然捂住肚子,脸色发白,轻声说了句“不好意思,我有点不舒服”,就匆匆进了卫生间。
我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很快恢复正常。
我妈叫肖菊英,当了二十年狱警,去年刚退休。
冯思颖进了卫生间,门反锁了。我看了看表,等了几分钟,怕她不认识路,正要过去看看。
我妈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吓人。
她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别去。她上厕所前先用手背贴了杯子壁,试水温;坐下时余光扫了桌上的菜色一圈,然后才夹菜;现在进卫生间,先检查了镜柜后面——这不是普通人会做的事。”
我愣住了。
我妈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那种职业性的冷静:“儿子,这姑娘不简单。她要么受过专业训练,要么……在里面待过。”
“什么里面?”我问。
我妈没说话,只是看了卫生间一眼。
那一眼,让我心里发毛。
01
我和冯思颖认识两年,在一起一年半。
她在一家私企做会计主管,工资不算高,但工作稳定。
她长得挺耐看,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漂亮,但越看越舒服。
性格温柔,说话轻声细语的,从不跟人红脸。
我俩是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认识的。
当时她一个人坐在角落,不怎么说话,别人敬酒她就抿一口,也不主动加人微信。
我觉得这姑娘挺有意思,就过去搭话。
她一开始有点戒备,聊了几句才慢慢放松。后来她跟我说,她不太习惯人多的地方,觉得不自在。
我当时没多想。
她来我家之前,我妈就念叨了好几天,说要好好准备。我爸林志强也是,专门去菜市场买了条新鲜的草鱼,说要做个拿手的酸菜鱼。
那天冯思颖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画了点淡妆,看着干干净净的。
一进门她就弯下腰鞠了个躬:“叔叔阿姨好,打扰了。”
我妈笑着说客气什么,赶紧让她进屋坐。
茶几上已经摆好了水果、瓜子、糖。我妈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冯思颖接过来,先用手背贴了贴杯子壁,然后才端起来。
我当时在厨房帮我爸摘菜,没注意到这些。
后来我妈告诉我,就是从那一刻起,她开始留意了。
她说,普通人接热水,要么直接喝一小口试试温度,要么问一句“烫不烫”,不会用手背去试探。
用手背试探的人,要么是被烫怕了,要么就是习惯性先“测毒”。
我听了觉得有点扯,但我妈说她们在监狱里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每次出来的人,都会有这种后遗症。
“她们不敢信任任何东西,从一杯水到一个人。”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评判,就是陈述事实。
冯思颖在卫生间里待了将近二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脸色好了一些,但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
我跟她说:“你没事吧?要不要休息一下?”
她摇摇头,笑笑说没事,可能路上有点晕车。
饭桌上气氛还算好。
我爸一直给她夹菜,说她太瘦了,要多吃点。
冯思颖很礼貌,每夹一道菜都说谢谢,但只吃面前的几道,远处的菜她只夹了一次,还是等我妈先动了筷子之后。
我妈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冯思颖主动帮忙收拾碗筷。我妈说不用,让她坐着看电视。冯思颖坚持要帮忙,最后两个人一起进了厨房。
我听到厨房里我妈问她做什么工作、家里几口人。
冯思颖一一回答,语气很平静:她是独生女,妈妈在她十九岁那年生病走了,爸爸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家出走了,她从小跟着姨妈长大。
我妈问:“你爸去哪了?”
冯思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从来没联系过。”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
我妈说:“那你一个人打拼到现在,不容易。”
冯思颖没接话。
02
送走冯思颖之后,我妈把我叫到阳台。
她关上推拉门,语气很严肃:“儿子,你跟这姑娘处对象,你知道她什么底细吗?”
我说知道啊,她在一家公司做会计,老家在隔壁省一个小县城,家里没什么人,但她自己挺努力,工作几年考了会计证,现在手下还带几个人。
我妈摇了摇头:“我问的不是这些。我问你,你知不知道她以前做过什么?”
“妈,你什么意思?”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跟你绕弯子。第一,她喝水试温的方式,是关押人员常见的行为模式。第二,她上厕所先检查镜柜后面,那是防范意识过度的表现。这两种行为,普通人不会同时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还是强撑着:“妈,你职业病太严重了。这都是巧合。”
我妈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心疼:“儿子,妈在监狱里待了二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些人出狱后想好好过日子,有些人出来还是老样子。我不说这姑娘是坏人,但她一定有过不寻常的经历。你最好弄清楚,免得以后后悔。”
那天晚上我一整晚没睡好。
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我妈说的那几句话。冯思颖那些被我忽略的小动作,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她从不让我看她的手机。不是那种撒娇式的“不给看”,而是很警惕地,收到短信都会下意识地把屏幕转过去。
她从不在我面前提自己的过去。每次我问到她大学的事、大学之前的经历,她总是轻描淡写地岔开。
她从不发朋友圈。我俩一起出去玩,我拍照想发朋友圈,她都会说“别发,我不喜欢被人看”。
她每年要换两三次手机号。我问她为什么,她说现在骚扰电话太多,换个号清净。
这些事单独看,都能找到解释。但放在一起,就让人觉得不对劲。
第二天上班,我心神不宁。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给一个在公安局当刑警的高中同学发了条微信,问他能不能帮我查个人。
同学问查什么。
我说查一个叫冯思颖的女孩,看看她有没有案底。
同学说这涉及隐私,他不能随便查。但如果是刑事案件判过刑的,倒是有公开的裁判文书可以查。
我让他帮我查查。
过了两天,同学给我发来一张截图,屏幕上是裁判文书网的页面。标题写着:“冯晓丽诈骗罪一审刑事判决书”。
被告人姓名:冯晓丽。
出生年份:比我大两岁。
我打开那个链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越看,手越抖。
03
判决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冯晓丽,女,十九岁。因犯诈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案情很简单:她当时在网上认识了一个男朋友,男朋友说带她发财,让她帮忙注册几个银行卡、支付宝账户,说是“刷流水”。
她信了,前前后后帮男朋友开了五张卡、三个支付宝账号。
那些账号后来被男朋友用来实施电信诈骗,涉案金额累计一百二十万。
案发后,男朋友跑了,她被警方抓获。
审讯的时候她供述,自己完全不知道男朋友在做什么,只是觉得“男朋友不会害我”。
法官没有采信她的说法。判决书写得很明确:“被告人明知他人实施诈骗,仍提供支付结算帮助,构成共同犯罪。”
三年。去掉了她年仅十九岁、初犯、认罪态度好的情节,减到了三年。
她在女子监狱服刑,表现良好,提前半年释放。
关掉网页的时候,我手指尖都在发抖。
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耳边叫。
三年。
她坐过三年牢。
我想起她温柔的样子,想起她轻声细语跟我说话的样子,想起她跟我妈说“妈妈在我十九岁那年走了”的样子。
她是说真话的——妈妈在她十九岁那年离开了她。只不过不是去世,是被抓了。
不对,判决书上写的是“冯晓丽”,不是“冯思颖”。
她改过名字。
我想到她桌上那张身份证,名字确实叫“冯思颖”。她后来告诉我,她刚到这座城市的时候,身份证丢了,重新补办了一个。
但那张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和她现在的身份证不一样。
一个人不可能有两张出生日期不同的身份证。
除非她有两张身份证,一张是真的,一张是花钱办的。
我整个人都懵了。
我不敢相信,那个平时连一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的人,有过这样的过去。
但判决书不会骗人。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我妈那边喂了一声。
我说:“妈,你猜对了。”
我妈沉默了几秒,说:“你过来吧,我在家。”
04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开车回了家。
我妈在厨房里煮茶。她退休后爱上了喝茶,没事就泡一壶,坐在阳台上慢慢喝。
我走进客厅,她头都没抬:“查到了?”
“查到了。”
“坐过?”
“嗯。”
我坐到沙发上,把那天的经过讲了一遍。她听着,眼神很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
等我讲完,她端着杯子走回来,坐在我对面。
“三年,”她说,“进去的时候十九岁,出来的时候也才二十二。一个女孩子最好的青春,在里面过的。”
我说:“妈,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我妈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我跟你说了,我在里面待了二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有些人是骨子里坏,有些人就是倒霉,被拽进去的。你女朋友,是哪种?”
我张了张嘴,说不上来。
判决书上写的是“明知他人实施诈骗,仍提供帮助”,按法律说她是共犯。
但她也确实是被男朋友骗的,一个十九岁的姑娘,哪能想到枕边人拿自己当工具?
我妈见我不说话,叹了口气:“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说,“我心里很乱。”
“那你觉得,她对你真不真?”
“真。她对我特别好,从来不让我乱花钱,我生病她比我还着急。”
“那她骗过你吗?”
我想了想:“没有。她只是……不说以前的事。”
“那是因为她说出来怕你不要她,”我妈说,“你想想,哪个女孩子会一上来就告诉男朋友,自己坐过牢?”
我说:“但她应该告诉我。”
“她应该告诉你,但不是第一天就告诉你。你得给她时间,她得确信你不是那种一听这事儿就跑的人。”
我妈的话让我没法反驳。
但那几天我还是没有联系冯思颖。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我怕我一开口就问出什么不该问的话,也怕我自己脸上藏不住。
我这种状态持续了整整三天。
第四天晚上,冯思颖给我发了条消息:“你怎么这几天都不找我?”
我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了又打。
最后发了一句:“有点忙,过两天找你。”
她回了个“好”。
但我知道,她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05
第五天晚上,我刚下班走出公司大门,就看到了冯思颖。
她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就是第一次上门那天穿的那件。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你怎么来了?”我问。
“你不找我,我就来找你。”她说,“你最近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周围人来人往,我不想在门口说这些。我带她去了附近一个小公园,坐在长椅上。
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
“思颖,”我开口,“你以前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
她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查到了,”我说,“你原来的名字叫冯晓丽。你坐过三年牢。”
她一下子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她才睁开,声音很轻:“你全都知道了?”
她没有哭,只是低着头,像是一个犯了错等着挨骂的孩子。
“那个判决书上的名字不是我,”她说,“我妈妈确实姓冯,但我爸爸姓什么我不确定。我妈生我的时候在广东打工,家里没人管我。我出生证明上的名字是冯晓丽,是我妈随便起的。”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我十九岁那年遇到的赵斌,他说要带我一起做生意。我当时太想赚钱了,太想摆脱穷日子了。他让我帮他注册银行卡、支付宝,我就注册了。他跟我说这些都是刷流水用的,不违法。我信了。”
“后来他被抓了吗?”
她摇了摇头:“他跑了。把我一个人丢在公安局。”
我突然想到判决书上那句话,“被告人冯晓丽当庭认罪,态度较好”。她是一个人扛下了所有,还是被抓的时候,赵斌已经跑得没影了?
我觉得问不出口。
“我出来的时候,二十二岁,”她说,“身上什么都没有。我妈已经走了,家里的房子也卖了还债。亲戚们没有一个愿意理我,觉得我是家里的耻辱。”
“我就跑到这里来了。换了个名字,重新考了个会计证,一步步熬出来的。”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终于有了泪光:“林越泽,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怕我说出来了,你就像那些人一样,觉得我是坏人。”
我说不出来话。
她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我知道你没办法接受。没关系,我不怪你。你妈是一个很好的人,如果她知道真相,她应该也不会让你跟我在一起的。”
她转身就走。
我愣了几秒,追上去拉住她的手。
“你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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