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我端着茶杯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扫了一眼已经坐好的二十几号人。

吴冠楠又坐在那个位置——第三排中间,隔一个座位的空位。

我的手顿了一下,茶杯盖子发出一声脆响。

二十年了。

老厂长退休那天,把我拉到一边,指着那个位置说:“德明,记住,开会上坐那个位置的人,十有八九是草包。真正干活的,都躲在角落里。”

我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今天的会,先停一下。”

所有人都抬起头。

我指了指吴冠楠:“你,起来。”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没有人注意到,吴冠楠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来电显示三个字——“张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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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车间周例会雷打不动,每周二上午八点整。

我来得早,一般提前十分钟坐下,泡上一杯茶,翻翻上周的生产报表。这天我刚进会议室,蔡萍已经在擦桌子了。

她是车间的办公室主任,四十出头,做事利利索索。

“贾主任,您来了。”她直起腰,冲我笑了笑。

我点点头,坐到主位上。

蔡萍把签到表和文件摆到我面前,又看了看墙上的钟:“吴组长他们都到了。”

我端着茶杯扫了一圈。

会议室不大,二十几个人的位置,四排六列。吴冠楠坐在第三排,靠中间一点,他旁边隔了一个空位,往外是他手下的两个班长。

李俊悟坐在最后排最角落的位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硬皮笔记本。

二十年的经验告诉我,人的本性是藏不住的。

开会选座位,就能看出一个人的心思。想表现的、想拍马屁的,都会挤到前排中间。有野心但不想太显眼的,会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

真正干活的,要么坐前排最边上,方便出去有事,要么坐最后一排的角落,低头写写画画。

可吴冠楠坐的这个位置,有点意思。

第三排中间隔一个座位,不前不后,不左不右。他特意在那个空位上放了个文件夹,像是不想让别人坐。

这种位置的人,我见过不少。

他们一般都有些小聪明,懂点技术,能应付上级。但他们往往有一个共同点——只想在这个位置上待着,不想往上爬,也不想往下掉。

这种人的危险在于,他们不会乱来,但也不会干实事。

“贾主任,人都到齐了,是不是可以开始了?”蔡萍小声提醒了一句。

我收回目光,翻开签到表。

吴冠楠的名字排在第三个,写得工工整整。

“等一下。”我合上文件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今天的会之前,我说个事。”

我站起来,指着吴冠楠的方向。

“你,起来。”

吴冠楠愣了愣,慢慢站起来,脸上还带着笑:“贾主任,有什么事吗?”

“别笑。”我看着他说,“你坐的这个位置,不行。”

会议室里响起窃窃私语。

吴冠楠脸上笑容僵住了。

“蔡主任,”我转过头,“以后坐这个位置的人,换岗。”

蔡萍脸色变了变:“贾主任,这……”

“照我说的做。”

我重新坐下,翻开文件夹:“好了,现在开始开会。通报一下上周的生产情况……”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我照常主持会议。

吴冠楠一直站着,直到会议结束。

我走出会议室时,蔡萍跟上来,小声说:“贾主任,吴冠楠是生产组长,您这是……

“我知道他是什么。”我没回头,“你也是。”

02

老厂长袁银生退休的时候,已经七十岁了。

他在厂里干了三十二年,把他那一辈的工人熬走了一茬又一茬。

临走那天,他把我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

“德明,咱爷俩二十年的交情,我给你说句实话。”

他翻开本子,指着里面发黄的纸页:“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不是干了三十二年厂长,是看得清人。”

“怎么看清?”

开会。

他合上本子:“你真干过活的人,开会的时候不会想着怎么表现自己。你心里想的是手上还有多少活没干完,机器哪个零件又该换了,今天什么时候能下班。”

“那些坐中间、想露脸的,十个有九个是草包。”

“你越看他想表现,他越干不出活来。”

我当时没太当回事。

可后来这些年,我慢慢发现,老厂长说的是对的。

能干的人,永远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他们不会让领导注意自己,因为注意力都在工作上。

而那些总想跳出来的人,往往干不了几个月就走了。

吴冠楠的事,是从一年前开始不对劲的。

他调到我们车间当生产组长,技术还行,做事也算勤快。

可他有个习惯,每次开会都往中间坐。

一开始我以为是新人不懂规矩,后来发现不是。

他是故意的。

坐中间,能让领导一眼看见他。

坐中间,方便他观察两边的人。

坐中间,还能跟后排的人拉开距离。

我观察了他三个月,发现他还有另外一个习惯——每次开会前,都会把手机调成震动,放在桌上。

这在车间开会是很少见的。

老工人要么不带手机,要么静音装兜里。只有那些等着接什么重要电话的人,才会把手机摆在明面上。

吴冠楠的手机,屏幕上经常有消息弹出。

有时他看一眼就关掉,有时会拿起来回几个字。

我注意过他回消息时的表情——很紧张,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后来有一次,我假装去倒水,从他身边走过。

他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微信聊天框,备注名叫“张总”。

我当时没太在意,觉得可能是业务上的联系人。

可现在想想,有点不对劲。

因为吴冠楠不是一个经常出差的人,他接触的供应商也没那么多。

他为什么会有个“张总”的联系人?

那天会议结束,我回到办公室,翻出了老厂长留给我的旧笔记本。

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是三年前吴冠楠的入职档案复印件。

推荐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张国庆。

我的记忆一下子被唤醒了。张国庆这个人,我听说过。

东边工业区开了一家新厂,老板就是这个张国庆。那家厂跟我们是同行,生产差不多的产品,订单跟我们抢得很厉害。

吴冠楠的推荐人是张国庆,那是不是说明他们本来就认识?

我点了根烟,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圈。

手机响了。

是李俊悟打来的。

“贾主任,2号线停了。”

“什么原因?”

“不知道,参数被人动了,我也拍下来了……”

他的声音很紧张:“您能来一趟吗?”

我看看表,晚上九点半了。

“你等着,我马上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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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骑电动车去车间的路上,我给妻子薛玉昕发了条消息:“加班,别等我。”

她很快回了几个字:“又加班?你自己悠着点。”

我没回。

薛玉昕对我的工作一直有意见。

她总觉得我太实心眼,不懂得变通。

“你在车间干了二十年,还是个主任。隔壁厂的老张,干了三年就当上副总了。你这人,就是太死心眼。”

她一说这话,我就不吭声了。

不是没话说,是懒得说。

她不懂,车间这种地方,不是坐办公室写报告。你得盯着机器、盯着人、盯着每一个环节。一个疏忽,就可能出大事。

我到了车间门口,远远看见李俊悟蹲在2号线旁边,手里拿着手电筒。

“贾主任,您来了。”

他站起来,脸上全是汗。

“什么情况?”

“下午四点多机器就不对劲了,产线上出的次品多了将近一倍。我以为是老化,就没当回事。刚才我换完夜班回来,想着检查一下,发现主控制板被人动过了。”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确定?

“确定。”他把手电筒照向控制柜,“这里有一个新的接线口,用的是不一样的接线头,我翻了上周的记录,没有维修记录,也没有更换配件的单子。”

我蹲下看了看。

那是一个标准的工业控制接头,规格跟我们的设备一样。但这个接头上面有轻微的磨损痕迹,说明是二手件。

别动。

我掏出手机,拍了三张照片。

你去查一下上周的设备维护记录,看看谁进过这间电控室。

李俊悟点点头,转身去了办公室。

我蹲在那里,盯着那个接口。

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会不会是有人故意的?

如果是设备老坏,不可能只坏2号线。

我们车间有四条产线,就2号线最近总是出问题。有时候是参数不对,有时候是温度控制失灵,有时候是链条卡顿。

我查过维修记录,每次出的问题都不一样。

这不像是自然老化,更像是在试验什么。

李俊悟很快回来了。

“贾主任,上周的维护记录里,只有吴冠楠进过电控室。他说是检查设备温度,按制度做了登记。”

只有他一个?

“只有他一个。”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今晚别动这些,明天上班再说。”

“可是贾主任,如果不修好,明天交不了班。”

“交不了班就交不了班,天塌不下来。”

我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俊悟,你怕不怕?”

他愣了一下:“怕什么?

“怕得罪人。”

他没说话,低下头。

“行了,你早点下班吧。”

04

第二天一早,我到了车间,直接去了电控室。

门锁着,我拿出钥匙打开门。

控制柜的灯亮着,我顺着李俊悟说的那个接口往上查,发现那个新接头后面连着一根电线,绕过了主控板,直接连到了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小盒子里。

我打开那个盒子,里面是一个数据记录器。

工业级别的那种,可以记录控制器的运行参数和操作指令。

我把数据记录器取出来,插到自己带来的笔记本电脑上。

屏幕上很快显示出几十条记录,按时间排列。

我一条一条往下看。

最近一个月,每天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都有一条“参数修改”的记录被记录下来。

修改的内容都是温度、压力、转速这些关键数据,而且每次修改的幅度都不一样。

我往下翻,翻到最早的记录。

三个月前。

也就是说,从三个月前开始,就有人趁夜班的时候,偷偷改2号线的参数。

改得不多,每次只动一点点,不容易被发现。但积少成多,就会导致设备老化加速、故障频发。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想改这种参数,必须知道控制密码。

知道控制密码的人,全车间只有两个半——我一个,车间副主任一个,还有半个是李俊悟,因为他技术好,有时候会帮忙调试。

吴冠楠不知道密码。

但他可以想办法搞到。

我关掉电脑,走出电控室,正好碰见蔡萍。

“贾主任,刘厂长上午要开中层会,他说让你也参加。”

“几点?”

“十点。”

我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手机,翻到吴冠楠的微信头像。

他的朋友圈设置成三天可见,什么都看不到。

我翻出他的手机号码,在通讯录里备注了一行字:要重点观察。

上午十点的会,在厂部的会议室开。

刘光耀坐在主位上,翻着报表。

他是去年年底调来的新厂长,年轻,三十八岁,之前在一家外资厂干过几年管理。

他一上任就说要提干部,要在车间里选几个苗子培养。

我本来没当回事,车间的事,外人插手就是添乱。

可没想到,他选中的第一个人,就是吴冠楠。

“贾主任,吴冠楠那个组上个月的产能是车间最高的,你怎么看?”刘光耀抬起头,看着我。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产能高,不一定代表效率高。我们车间主要看的是良品率和设备利用率,这两项,吴冠楠的组都不高。”

“数据我看了,良品率确实有点问题,但产能是硬指标。”

“刘厂长,选干部不能只看数字。车间干活的规矩,不是报表能写清楚的。”

刘光耀脸色沉了沉:“老贾,我知道你经验丰富。但时代变了,该提拔新人了。”

我把茶杯放下:“那就破个案。”

“什么个案?”

“让我选一个人,跟他一起培养。三个月后,谁更合适,谁上。”

刘光耀看了我一眼:“你看中了谁?”

“李俊悟。”

“李俊悟?就是那个总坐在角落的?”

“对。”

他沉默了一下:“那个人的工资排名,是整个车间最低的。”

“那是我没给他申请。给他机会,他做的不比任何人差。”

刘光耀考虑了半天,点了点头:“好,我同意。三个月后,吴冠楠和李俊悟,谁表现好,就用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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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消息很快传开了。

吴冠楠听说我要跟李俊悟比试,笑了笑,没说什么。

李俊悟却找到我,站在办公室门口,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

“贾主任,我……我不行。”

“谁说不行?”

吴冠楠很厉害,他……他上个月的产能确实是第一。

“那个数字,有水分。”

李俊悟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

“你听着,三个月时间,你把2号线给我修好。其他事你不用管。”

“可是……”

没有可是。你去干。

李俊悟咬着嘴唇,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瘦瘦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孩子是块料,就是太老实。

太老实的人,在车间里容易被欺负。

接下来的几天,李俊悟每天下班后都泡在2号线旁边,拿着他的笔记本,一条一条地记录设备参数的变化。

他发现的问题越来越多,记录也越记越厚。

与此同时,我偷偷观察着吴冠楠。

他表面上没什么动静,还是每天正常上下班,偶尔去电控室转转。

但他不知道,我让李俊悟在电控室装了一个小摄像头,藏在消防报警器里面。

那东西不贵,三百块钱,能连手机看实时画面。

没几天,我就拍到了一个画面。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吴冠楠一个人走进了电控室。他没开灯,打开手机手电筒,蹲在控制柜前,用一把螺丝刀拧开了盖板,开始在里边捣鼓。

我放大画面,看他手里的动作。

他很熟练,不是第一次干。

大约十分钟后,他站起来,把手电筒关掉,掏出手机。

手机屏幕的亮光照在他脸上,他在打字。

我看得清清楚楚,他发的消息,上面写着:“明天改温度,调高五度。”

五分钟后,对方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视频保存下来,存了两个备份。

但这还不够。

我需要的,是能把他跟张国庆直接联系在一起的证据。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刚进小区,看见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

车牌号我很熟悉,那是张国庆的车。

我站住了,盯着那辆车看了很久。

车窗摇下来,里面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他冲我笑了笑:“贾主任,好久不见。”

我没说话。

“上车聊聊?”

“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

他点点头:“我听说您在厂里选干部了?我那个表弟,吴冠楠,也在人选里。”

“他是你表弟?”

“远房的。我们老家人,出来打工不容易。”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贾主任,说实话,那个破车间没什么好待的。您要是愿意,我厂里的技术主管位子,随时给您留着。待遇翻倍。”

我接过名片,看也没看,直接揣进口袋里。

“谢了。不过我这人就喜欢待小地方,干小活。”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摇上车窗,车子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

原来如此。

吴冠楠不是一个人,他有后台。

张国庆不仅是他推荐人,还是他表姐夫。

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吴冠楠进厂后一直想往中间坐,为什么他敢偷偷篡改参数。

因为从一开始,他就不是冲着一个车间主任的位置来的。

他要的是整条生产线,甚至整个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