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白板上写着“降本增效”四个字。

黄昊强站在白板前,笔在手里转了个圈,啪啪啪写下三行数据。他说话时腰板挺直,声音洪亮,二十几个技术员全在点头。

我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吴桑榆身上。

她坐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跟前摊着笔记本,笔尖顶在纸面上,迟迟不落。

这种员工,我当经理十五年,见得多了。开会不吭声,就知道埋头记,抬头看人的眼神都带着怯。

我当时心里摇了摇头。

这种老实本分的人,干一辈子也就是个跑腿的命。

可就在这时,她突然抬了下眼皮,隔着五六个人,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那一眼很短,短到我以为是错觉。

但我记住那个表情了。

十分钟后散会,所有人往外走。她走在最后,到了我跟前,停了一下,递过来一张对折的纸条。没说话,塞完就低头走了。

我愣了一下,顺手把纸条揣进裤兜。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换衣服时才掏出来。

纸条上六个字,写得工工整整:“他们数据有问题。”

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手心开始出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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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的会开完,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黄昊强的方案确实漂亮。他从材料成本入手,提出替换三家供货商,用新的合成原料替代现在用的,一年能省下将近两百万。

叶海当场拍了板,说这是今年最有价值的提案。

我当时也想不出什么毛病。黄昊强这人,来公司六年,从技术员干到副主管,嘴皮子利索,脑子转得快,每次开会都能拿出点新东西。

相比之下,吴桑榆实在不起眼。

她调来半年了,每天准时上下班,活儿干得不差,但也挑不出彩。

平时在走廊上碰到,她都是侧着身子让路,低着头小声喊一句“曹经理好”,然后就快步走开。

这种员工,我见过太多。

不会表现自己,不会邀功,更不会在领导面前露脸。你说她不行吧,她活儿干得挺好,你说她行吧,提拔起来又总觉得差点意思。

我放下纸条,想了想,把它夹进抽屉最底下的文件夹里。

当时我的想法很简单:一个调度员,能看出什么问题来?

第二天上班,卢梦瑶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是财务部主管,跟我共事十几年了。电话里她问:“老曹,你们那个降本方案,我这边收到采购那边的单子了,你确认过没有?”

我说:“还没细看,怎么了?”

她沉默了几秒,说:“你最好看看。”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不踏实。

我调出黄昊强报上来的材料清单,一项一项对。我对这些原料的价格门儿清,毕竟从一线干上来的,闭着眼都能算出成本。

第一项,没问题。

第二项,没问题。

第三项……我停住了。

合成原料那块,报的用量是每月四百二十吨,但我记得按目前的生产量,怎么也得五百吨往上。差了将近八十吨,换算成钱,可不是小数目。

我又算了一遍,没错。

用量少了将近两成,价格却没变。换句话说,方案里的成本节省,有一部分是靠“少用料”算出来的。

可少用那么多料,产品能达标?

我脑子里冒出吴桑榆那张纸条上的字:“他们数据有问题。”

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点开她的入职资料看了看。二十八岁,之前在南方一家制造公司干了五年,职位写的是“生产调度员”。

调度员,又不是质检员,她怎么能一眼就看出数据不对?

我翻到她的简历附件,有一份上一家公司的离职证明。

上面写着:因个人原因离职。

普普通通,看不出什么问题。

我合上文件夹,给吴桑榆发了条消息:“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一趟。”

发完我就后悔了。

这不是等于告诉她,我看了她的纸条吗?

02

下午三点,吴桑榆准时出现在门口。

她还是那副样子,低着头,走路的脚步很轻,像怕踩到地雷似的。

“曹经理,您找我?”

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她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没绕弯子,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纸条,放在桌上。

“这个,你写的?”

她看了一眼,脸一下子红了,点了点头。

“说说,你怎么看出数据有问题?”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我就是觉得那个数字不太对。”

“怎么不对?”

“就是…跟我的经验对不上。”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皱了皱眉:“你以前做过成本核算?

“没有。”

“那你以前在上一家公司干什么的?”

她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说:“就是调度员。”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她说这话的时候,右手拇指在抠左手食指的指甲盖,眼神不敢看我。

有经验的人都知道,这是撒谎的微表情。

但我没拆穿。

“行,你先回去吧。这个纸条的事,不要跟别人提。”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一句话没说,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

吴桑榆肯定有问题。她看出来什么,但她不想说。或者说,她不敢说。

我拿起电话,又给卢梦瑶打了过去。

老卢,你帮我查查,黄昊强那个方案里的材料成本,跟市场价有没有出入。

卢梦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查到什么了?”

“还没查,就是感觉不对劲。”

“行,我帮你看看。两天后给你答复。”

挂了电话,我站到窗边,点了一根烟。

窗外是厂区的全景,远处几根大烟囱冒着白烟,工人们穿着蓝色工装,在车间之间穿梭。

我在这干了十五年,从技术员一步步爬上来,自认为公司上下没有我不清楚的事。

可这一次,我有点拿不准了。

黄昊强是叶海的得意门生,这谁都知道。叶海主管生产这块,手底下的人都是他一手提拔的。黄昊强能干到副主管,也是叶海力保的结果。

如果黄昊强真的在数据上动了手脚,叶海知不知道?

我掐灭烟头,回到办公桌前。

接下来两天,我仔细观察了黄昊强。

他还是老样子,每天精神抖擞,见谁都笑嘻嘻的。周二下午开部门小会,他又是第一个发言,说得头头是道。

我注意了一下他的小动作。

说话时喜欢用手指敲桌面,一句敲一下,像在打拍子。说到关键数据时会停顿一下,扫一圈在座的人,看到大家点头才继续。

这种控场能力,是练出来的。

再看吴桑榆,还是坐最后一排,还是不动笔。

但这次我多看了两眼。她虽然没动笔,但眼睛一直在动。从黄昊强脸上,转到投影仪上的数据,再转到叶海脸上,再转回自己的笔记本。

她不是在发呆,是在对比。

比对黄昊强说的一套,和他写的那套,有没有出入。

这个发现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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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两天后,卢梦瑶约我在公司楼下碰面。

她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表情不太好看。

“你自己看看吧。”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表格。上面一栏是黄昊强方案里报的采购价,下面一栏是我让卢梦瑶查的市场价。

对比很刺眼。

黄昊强报的价格,比市场均价低了将近百分之十二。

换句话说,他声称通过压缩采购成本省下来的钱,有一部分是对不上的。

“你再看看第三页。”卢梦瑶说。

我翻到第三页,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收款方是那三家供货商里的一家,转账备注写着“业务费”,金额是十二万。

转账人的名字,我不认识。

但卢梦瑶认识。

“这个账号,是黄昊强老婆的。”

我后背一凉。

“你确定?”

“确定。去年年终奖发的时候,黄昊强提供的家属信息里有这个账号,我记得很清楚。”卢梦瑶压低声音,“我查了最近半年的流水,他一共转了六笔,加起来五十八万。”

五十八万。

一个副主管,两年工资也就这么多。

我合上信封,点了根烟,使劲抽了一口。

“这事还有谁知道?”

“就你和我。”

“叶副总那边呢?”

卢梦瑶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但那个眼神我已经明白了。

黄昊强能在采购上动手脚,怎么可能瞒得过主管生产的叶海?要么是叶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么……

我不敢往下想。

“你先回去,这事我一个人查。”我说。

卢梦瑶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老曹,你小心点。”

我苦笑了一声。

回了办公室,我把信封锁进保险柜里,坐在椅子上想了整整一个小时。

按理说,这事直接报给公司纪委就行了。

但问题是,叶海要是真知道这事,我捅到纪委去,他第一个跳出来保黄昊强,到时候我不但没把他扳倒,反而把自己搭进去。

得想个办法。

我拿起电话,想给吴桑榆打过去,又放下了。

她一个调度员,能帮上什么忙?

但转念一想,她既然能一眼看出数据有问题,说明她的工作经验绝对不止调度员那么简单。

她到底在上一家公司干什么的?

为什么离职证明上只写了“个人原因”?

我决定自己去查。

当天晚上,我找出吴桑榆入职时填的资料。上面登记了她上一家公司的全称和联系方式。

我打了个电话过去。

接电话的是个人事部的小姑娘。我问她吴桑榆以前是不是在她们公司干过。

“吴桑榆?有这个人。她当时是质量管控主管。”

质量管控主管?

我愣了一下。调度员和质检主管,这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她为什么离职?”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抱歉,不太方便说。”

“我是她现在的领导,需要了解她的工作背景,麻烦你说一下。”

那边犹豫了一下,才说:“她是因为跟公司管理层发生冲突才走的。具体的不太方便说,但她当时揭发了一个批次的产品质量问题,闹得挺大。”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质量管控主管。

因为揭发问题被挤走。

然后跑到我们公司,从一个最基础的调度员干起。

难怪她一眼就能看出数据不对。

她不是不会说,是她之前说过,说完了,丢了工作。

04

第二天一早,我提前半小时到公司。

推开办公室门,愣住了。

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我拿起袋子,沉甸甸的。拆开一看,里面是一份三十多页的对比分析报告。

每一页都是表格,左边是黄昊强方案里的数据,右边是对应的市场调查数据,中间用红笔画了圈,标出了不同之处。

报告做得很细,细到每一种原料的型号、等级、产地都列得一清二楚。甚至连运送成本都算进去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署名处只写了一个字:吴。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昨天来我办公室的时候,还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结果一晚上功夫,就把这份报告做出来了。

说明她早就准备好了。

她来公司半年,一直在观察。每天上班看数据,下班查资料,一点一点把黄昊强的底翻了。

这份报告拿到纪委去,黄昊强直接就得走人。

但问题是,递上去之后呢?

叶海会怎么看?

我拿起电话,想打给吴桑榆,又放下了。她既然选择用这种方式把报告给我,说明她不想跟我正面谈这事。

我坐在椅子上,一页一页翻着报告。

翻到第十六页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报告里标注了一个供货商的名称,叫“恒达贸易有限公司”,是黄昊强新引入的。吴桑榆在旁边画了个问号,写了三个字:“查法人。”

我打开电脑,进工商信息系统查了一下。

恒达贸易的法人叫黄德彪。

黄德彪,黄昊强,都姓黄。

我又查了黄德彪的背景,发现他是黄昊强的亲叔叔,在一家小贸易公司挂名当法人,实际上一年到头也没几单生意。

可黄昊强的方案里,恒达贸易却是最大的供货商,占了将近一半的份额。

我靠在椅背上,手心全是汗。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数据造假了。这是内外勾结,吃公司的回扣。

我合上电脑,走出办公室,想去找吴桑榆谈一谈。

走到她工位前,人不在。我问隔壁的同事,说吴桑榆一大早就去了车间,说要去核对一批原料的库存。

我转身往车间走。

走到车间门口,看到吴桑榆正蹲在一堆原料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一笔一笔地记着什么。

我站在她后面,没出声。

她记完了一批,站起来,转身看到我,吓了一跳。

“曹、曹经理,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我说,“你在这边干什么?”

“核对一下库存。”她把本子往身后藏了藏,“那啥,我马上就好了。”

我没追问,点了点头:“行,你忙完来我办公室一趟。”

她应了一声,又蹲下去继续记。

我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生产线上的情况。工人有条不紊地操作着,一切正常。

但我知道,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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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下午两点,吴桑榆来了。

她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重新扎了一下,看起来利索了不少。

“坐。”我指指对面的椅子。

她坐下来,又是那副低着头的模样。

我把桌上的文件袋推到她面前:“这是你做的?”

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敢当面跟我说?”

她抿了抿嘴,说:“我怕您不信。”

“你怎么知道我会信?”

“我不知道。”她抬起头,第一次直视我的眼睛,“但您找我谈话的时候,我问了您一个问题,您没回答。”

“什么问题?”

“您问我,以前在上一家公司干什么的。我说调度员。但您没信。”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您没信,就说明您开始怀疑了。”

我愣了一下。

她连这个都观察到了。

“你为什么不在会议上公开说?”我问。

吴桑榆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不确定您能兜得住。”她终于开口了,“黄昊强背后是叶副总,叶副总上面还有更大的领导。我一个调度员,站出去说数据有问题,谁信?”

“那你觉得我能?”

她又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您当了十五年经理,您肯定有办法。”

这话把我堵住了。

是啊,我当了十五年经理,见过大风大浪,总不能被一个二十八岁的小姑娘看扁了吧。

“报告我看了。”我顿了顿,说,“但你得做好心理准备,这事闹大了,对你未必有好处。”

吴桑榆笑了,笑得很淡。

“曹经理,我已经被辞过一次了,不差第二次。”

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没有害怕,只有一股子倔。

“行,这事我来处理。你先回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曹经理,您要是查不到最后,就别查了。半途而废,比不查还难看。”

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