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大,但一直下着,打在脸上凉飕飕的。马兴站在公司楼下,手里的离职协议被雨水洇湿了一片。手机响了,是董玉琼打来的。
“胡鹏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被开了。”她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签字吧,明天带上户口本,民政局见。”
马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那边已经挂了。
他想告诉她,他手里攥着公司35%的股份,那份代持协议他偷偷拍了照片。
但电话里只剩下忙音,就像这十几年的婚姻一样——忙着忙着,就断了。
01
马兴记得,那天是周三。
早上七点二十,他照例把自行车停进公司车棚,跟看门的老李点了点头。
老李眼神有点躲闪,他当时没在意,后来才明白,全公司可能都知道他要被开了,就他自己不知道。
办公室里冷冷清清的,他泡了杯茶,翻开昨天的报表。
干了十二年,这些数字闭着眼睛都能算清楚。
胡鹏的公司从三个人发展到五十多人,他是一步步跟过来的,从跑业务到管技术,哪块业务缺人他就顶上。
九点十分,内线电话响了。
“马工,你来一趟。”是总监王建军的声音。
马兴放下杯子,往楼上走。
楼梯拐角处,他看见胡鹏的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说话声,声音不大,但那个笑声他太熟悉了——每次胡鹏算计人的时候,都是这种笑声。
总监办公室很大,装修得挺气派,墙上挂着一幅“厚德载物”的书法。
王建军坐在老板桌后面,桌子上摆着一份文件。
胡鹏也在,靠在沙发上玩手机,连正眼都没看他一下。
“马工,坐。”王建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马兴坐下,等着他们开口。
“是这样,公司现在要转型,精筒结构,”王建军清了清嗓子,“经过评估,你的岗位暂时不需要了。公司会按劳动法给你补偿,一个月工资。”
一个月工资。马兴在心里算了一下,他的基本工资是四千五,扣完社保到手三千八。一个月工资,就是三千八百块钱。
“辞退原因是什么?”马兴问。
王建军看了一眼胡鹏,胡鹏没抬头,继续摆弄手机。
“能力不匹配。”王建军说。
马兴笑了。他十二年来为公司拿了十七个技术专利,带出了十几个人,现在说他能力不匹配。他没争辩,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
走到门口时,他听胡鹏说了句:“马哥,别怪兄弟,生意吗,就是这样。”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马兴没回头。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他看见胡鹏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烟,靠在走廊的窗台上,正跟王建军说话。
他说什么,马兴没听清,但那个表情马兴记得——那是胡鹏每次赢了牌以后的表情,得意里带着点轻蔑。
他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
一个纸箱,装了十二年的东西:几个笔记本,一个用了八年的水杯,儿子的照片,还有前年公司发的“十年功勋员工”奖杯。
他想了想,把奖杯塞进了垃圾桶。
“马工,要不我帮你搬下去?”小刘跑过来,脸涨得通红。
马兴笑着摇了摇头:“没事,东西不多。”
小刘是他带的徒弟,二十六岁,干活挺利索的。
马兴知道,他要是走了,小刘下个月就该升技术部组长了。
胡鹏早就想把年轻人都提上去,嫌他们这些“老家伙”工资高、又不好管。
马兴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大门时,雨还没有停。
他把纸箱放在自行车后座上,拿塑料袋盖住。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流进脖子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掏出手机,翻到董玉琼的号码,想打个电话说一声。
手指刚碰到屏幕,电话先响了。
是董玉琼。
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就问:“胡鹏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被开了。签字了没有?”
“签了。”马兴说。
“行,那我也不墨迹了。”董玉琼的声音很平静,“明天早上八点,民政局门口,带上户口本、身份证、结婚证。离婚协议我已经写好了,房子归我,车子归我,儿子归你。”
马兴握手机的手紧了紧,雨水滴在屏幕上,模糊了通话界面上的名字。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被开?”他问。
“还有为什么?就是你没用呗。”董玉琼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马兴站在雨里,看着手机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愣了半晌。他把手机揣进兜里,骑上自行车,往家的方向骑。
雨越下越大,打在他脸上有点疼。
02
马兴回到家时,身上都湿透了。
客厅里,董玉琼正坐在沙发上涂指甲油。茶几上摆着离婚协议,一式两份,每份都有三页纸。她已经把自己的名字签好了,字迹很工整。
厨房里传来一股糊味,锅里的汤早就烧干了。
“儿子呢?”马兴问,他声音有点哑。
“放学以后去我妈那了。”董玉琼头都没抬,“我怕你在场,他不方便签字。”
马兴把湿外套脱掉,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他走进卫生间,拿了条毛巾擦头发。
镜子里的自己,鬓角已经有白头发了,眼角的皱纹也多了不少。
他才四十二岁,看着却像五十的人。
他擦完头发,走出来,拿起桌上的离婚协议。
财产分割写得很清楚:房子归女方,那辆开了六年的别克车也归女方,存款八万块也归女方。
儿子的抚养权归男方,女方不承担抚养费,但保留探视权。
“你不看看?”董玉琼说,“我还给你留了点,客厅那台电视你搬走,冰箱也给你。”
马兴没说话,走进卧室,拉开柜子,找出一个塑料袋。他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把离婚协议往里面塞。
“你这是干什么?”董玉琼放下指甲油,皱着眉头看他。
“带走。”马兴说,“现在就搬。”
“今晚就走?”董玉琼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行,干脆。正好,明天早上民政局见。”
马兴把塑料袋系好,又打开床头柜,把儿子的奖状和照片装进另一个袋子。他翻了翻衣柜,挑了几件旧衣服,叠好放进一个编织袋里。
“你就这点东西?”董玉琼靠在卧室门口,看着他收拾。
“够用了。”马兴说。
他拿起儿子的照片,擦了擦上面的灰,放进编织袋里。
照片是去年拍的,儿子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这孩子跟他妈长得像,但性子像他,不爱吭声,心里有事都憋着。
“马兴,不是我说你,”董玉琼点了根烟,“你在这个年纪被开,以后还能干什么?你就是太没用,胡鹏他们都欺负到你头上了,你连争都不争一下。”
马兴没理她,继续收拾东西。他把编织袋拉上拉链,扛在肩上,拎着塑料袋,走到门口。
“别忘了明天八点。”董玉琼在身后说。
马兴拉开门,门外的雨还在下着。他站在门口,背对着董玉琼,说了句:“这十二年,我没对不起你。”
说完,他走进雨里,门在身后砰地关上了。
他扛着编织袋,走到楼下的自行车棚,把东西绑在后座上。雨太大了,视线一片模糊。他骑上自行车,往城中村的方向走。
城中村在城南,离这儿有半个小时的车程。
他在那儿租了一间单间,一个月三百块,是上个月偷偷租的。
不是他未卜先知,是胡鹏上个月跟他说“公司可能要裁人”,他留了个心眼。
单间很小,只有十几个平方,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塑料衣柜。
窗户朝北,常年晒不到太阳,房间里有股霉味。
他把编织袋放在地上,把儿子的照片贴在墙上,坐在床边,愣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儿子马小军发来的微信:“爸,我在外婆家,我妈说你们离婚了?”
马兴盯着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没事,你别担心。”
儿子秒回:“你是不是又没吃饭?我房间抽屉里还有一包饼干,你拿去吃。”
马兴眼眶一热,赶紧揉了揉眼睛,怕眼泪掉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给儿子打电话。
“小军,你放心,爸没事。”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我妈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儿子的声音闷闷的,“她就是那样的人。”
“我知道,爸知道。”马兴说,“你这周好好上学,周末爸去接你。”
“爸,要不你到我学校旁边的房租?”儿子问,“这样我放学了能去看看你。”
马兴算了算,学校旁边单间最便宜也要八百块,他现在兜里只有三千块。下个月还要交儿子的学费,五万块,他还没着落。
“行,爸想想办法。”他说。
挂了电话,马兴坐在床边,看着墙上儿子的照片,脑子里一片混乱。
十二年的公司说没就没了,十几年的婚姻说散就散了,好像一切都在一天之内崩塌了。
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照片。那张照片他不怎么敢看,但现在不得不看了。
那是代持协议的正面照,一拍得清清楚楚的。协议上写着,胡鹏代他持有公司35%的股权,公司产生利润后,按比例进行分红。
底下,有胡鹏的签名和手印。
他还记得当时签这份协议的时候,是公司刚成立那年。
胡鹏说公司注册需要,让他先把股份挂在自己名下。
胡鹏拍着胸脯说:“马哥,你放心,咱们是兄弟,我还能坑你吗?”
他信了。
十二年过去,公司从无到有,从三个人到五十人,产值从几十万做到了几千万。
可分红没拿过一次,连工资都被压得死死的。
胡鹏说“公司要扩大再投入”,他就信了。
上个月,胡鹏说“公司可能要裁人”,他就猜到了什么。
那天他趁胡鹏不在,偷偷打开了那个保险柜——密码还是他们创业那年一起设的。
里面果然放着代持协议的原件,还有这几年胡鹏偷偷转移资产的账目。
他用手机一拍,把原样放回去。
当时他还想,这也许是他多心了,胡鹏不会那么做。可事实证明,他多想是对的。
03
第二天早上,马兴换了件干净的衬衫,骑着自行车到了民政局。
董玉琼比他来得早,站在门口抽烟。
她穿了一身红色的连衣裙,化着妆,看着挺精神。
马兴知道,她是故意的,她想让他看看,离开他她过得更好了。
“来啦?”董玉琼掐灭烟头,“走吧。”
民政局大厅里人不多。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等着叫号。董玉琼坐在他旁边,两边的距离隔了一个空位。
“你昨晚住哪了?”董玉琼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朋友家。”马兴说。
“那挺好的。”董玉琼说,“对了,胡鹏让我转告你,说你手里的那些东西,交出来,他给你二十万。”
马兴转头看她,眼里满是惊讶。他一直以为董玉琼只是嫌弃他穷,没想到她跟胡鹏还有联系。
“你跟他还有联系?”他问。
“他不是你朋友吗?我跟他联系不是很正常。”董玉琼笑了笑,“二十万,够你租房住一段时间的了。”
“我要是不交呢?”马兴问。
董玉琼耸耸肩:“那就等着打官司吧。胡鹏说了,他就是拖也能拖死你。”
马兴没再说话。他知道了,董玉琼跟胡鹏是一条船上的。或者说,董玉琼从来就没站在他这边。
叫号了。两人走进办理间,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材料,确认了是自愿离婚,就让两人签字。
“财产分割确认清楚了?”工作人员问。
“清楚了。”董玉琼说。
马兴没说话,拿起笔,签了最后一个字。
工作人员在离婚证上盖了章,递给他们一人一本。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十几年的婚姻就结束了。
走出民政局,阳光有点刺眼。
马兴眯着眼睛,抬头看了看天。
董玉琼跟在他身后,说了句:“你那屋的东西,我改天给你送过去。要是不想送,我就扔了。”
“不用了。”马兴说,“都扔了吧。”
他骑上自行车,往学校的方向走。
到了学校门口,他没进去,站在门口等着。下课铃响了,马小军背着书包跑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爸,你瘦了。”儿子说。
马兴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走,爸带你去吃饭。”
学校附近有个小吃街,马兴带儿子去了一家饺子馆。儿子点了韭菜馅的,他点了猪肉大葱的。两盘饺子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爸,你现在住哪?”儿子边吃边问。
“附近租了个房子,挺近的。”马兴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我妈跟那个人来往你知道吗?”儿子说,声音压得很低。
马兴筷子顿了顿:“小孩子别管这些事。”
“我不是小孩子了。”儿子放下筷子,“我都看见了,那个人来过我们家好几次,都是你加班的时候。我妈还不让我告诉你。”
马兴没说话,继续吃饺子。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咽不下去。
“爸,你以后怎么办?”儿子问。
“爸有办法。”马兴说,“你别操心。”
吃完饭,他把儿子送回学校。临走时,儿子拉了拉他的衣角,说:“爸,不管怎么样,我都是站你这边的。”
马兴点了点头,骑车走了。骑出去好远,他回头看了一眼,儿子还站在校门口,冲他挥了挥手。
那天晚上,马兴打开手机,翻到那个律师的电话。
律师姓陈,是个中年女人,说话利索,不拖泥带水。
上次咨询的时候,她看过他传过去的代持协议,说这官司能打,就是费时间。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拨通了电话。
“陈律师,我是马兴。上次说的那个官司,我想打了。”
“好。”陈律师说,“那我明天整理一下材料。不过我得提前跟你说,这种官司少说也要半年,费用也不便宜。”
“多少钱?”马兴问。
“前期费用十万,后面按结果收费。”
马兴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想办法凑。”
挂了电话,他打开微信,翻了一遍通讯录。能借钱的,他想了想,也就那么几个人。他给老家的哥哥马刚打了个电话。
“哥,我想借十万块钱。”
“啥事?”马刚问。
马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打官司。”
“打官司?打什么官司?”
“胡鹏吞了我的股份,我要告他。”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马刚说:“兄弟,你糊涂了?胡鹏是什么人,你告他?他这几年发财了,你拿什么告他?”
“我有证据。”马兴说,“代持协议,还有他转移资产的账目,我都有照片。”
“你哪来的?”
“上个月偷拍的。”
马刚又沉默了,过了很久才说:“十万块太多了,我只有五万。你嫂子那边我先瞒着,你也别让她知道是借给你打官司的。”
“哥,谢谢你。”
“谢什么谢,”马刚说,“你是我亲弟弟,我不帮你谁帮你。”
挂了电话,马兴坐在床边,看着墙上儿子的照片。
照片里的儿子笑得很开心,他老想着要争气,要让儿子过上好日子。
可争了这么多年,争到最后,只剩下一张照片。
04
接下来的日子,马兴找了份装修队的活。
活不轻松,早上六点开工,晚上八点收工,一天一百二十块,管午饭。工头姓赵,四十多岁,是个胖子,干活利索,说话也直。
“你一个坐办公室的,能干这活?”赵胖子第一眼看见他,就说了这么一句。
“能。”马兴说。
第一天下来,他手上磨出了三个血泡,肩膀酸得抬不起来。躺在城中村的小床上,他看着墙上的照片,跟儿子说:“爸能挺住。”
一个月后,他的手磨出了茧子,扛水泥袋比老工人还快。赵胖子说了句公道话:“行,有两下子。”
这一个月,马兴一边干活一边等消息。
陈律师隔几天就打一次电话,跟他汇报进展。
第一次开庭安排在三个月后,胡鹏那边请了一个很厉害的律师,姓吴,专门打公司官司的。
“你那个证据链太单薄了。”陈律师说,“代持协议虽然有他的签名,但他可以说你是离职以后偷拿的。想让法院采信,还需要别的材料。”
“我跟他之间的微信聊天记录算不算?”马兴问。
“算什么内容?”
“他发过一条,说那35%还是我的,等到上市了少不了我的分红。”
陈律师立刻精神了:“这条消息什么时候发的?”
“前年年底,公司做周年庆的时候,他喝多了,给我发的。”
“还在吗?千万别删了!”
“在。”马兴说,“我怕有用处,一直没删。”
“好!太好了!”陈律师说,“有了这个,官司就有胜算了。”
马兴挂了电话,翻开微信,找到那条三年前的聊天记录。胡鹏发的是语音,他转成文字看了好多遍。
“马哥,那35%还是你的,放心。等到上市了,少不了你的分红。”
这条消息发了没多久,胡鹏就后悔了,第二天专门打电话来问:“昨晚我喝多了,没跟你说什么吧?”马兴说没有,他也就信了。
他不知道马兴早就把那条聊天记录截屏存好了。
一个月后,胡鹏那边打来电话。
胡鹏亲自打的,声音还是那个调调,亲热得不行:“马哥,听说你找了律师?”
“嗯。”马兴说。
“你这是何必呢?”胡鹏笑着说,“咱们兄弟一场,为了这点钱闹成这样,多不值当。”
“不是钱的事。”马兴说。
“那是啥事?”胡鹏问。
马兴没回答。
“行了,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胡鹏收起笑容,“我把条件改了,三十万,你把那协议交出来,咱们两清。你拿了钱,爱干啥干啥。”
“不行。”马兴说。
“你疯了?”胡鹏声音突然高了,“你一个打工的,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你以为你真能告赢我?你有钱请律师,我有钱拖死你,走着瞧!”
电话挂了。
马兴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搬水泥袋。一袋水泥五十斤,他扛起来就往前走。汗水流到眼睛里,又涩又疼,他没擦。
晚上,儿子打电话来。
“爸,那个人给我妈打电话了,说要帮她找工作。”儿子说,“我妈高兴疯了,说要去他那上班。”
马兴手一紧,电话差点掉地上。
“什么工作?”他问。
“说是做个会计,一个月八千。”
马兴冷笑了一声。胡鹏这是要把董玉琼弄到自己公司去,想彻底抓住她的把柄。将来打官司,董玉琼肯定站他那边。
“你妈去上班了?”他问。
“还没呢,说要下个月。”
“小军,”马兴说,“你听爸说,大人的事你别掺和。你只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就是给爸争气。”
“爸,我知道。”儿子说,“我不会让你丢脸的。”
挂了电话,马兴坐在床上,愣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刚结婚那会儿,董玉琼对他还挺好,会给他做饭,会给他洗衣服。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慢慢变了。
可能是因为他挣得少,可能是因为身边的人都混得比他好。
她变得越来越暴躁,越来越挑剔,动不动就甩脸子。
他曾经想过要挽回,但拉了几次,都没用。
算了,不想了。想这些也没用。
离第一次开庭还有两个月。
马兴每天都去工地干活,身体累得跟散架一样,但心里反而踏实了。
他算了算,等到开庭那天,他甚至没钱打车去法院,得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去。
他无所谓,干过装修的人都脱了一层皮,还在乎这点事。
05
第一次开庭那天,马兴骑了一个小时的自行车,到了法院。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裤子是工地干活穿的旧裤子,鞋子上还有水泥点子。他站在法院门口,看着那栋楼,深吸了一口气。
陈律师已经在门口等他了,看他这身打扮,什么都没说。
“走吧。”她递给他一杯水,“别紧张。”
马兴接过水,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法庭不大,法官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挺严肃的。
胡鹏也来了,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身边跟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律师。
两人坐在原告席上,看着马兴走进来。
胡鹏的眼神里带着点轻蔑,那眼神好像在说:“你一个穷鬼,也敢跟我打官司?”
马兴没看他,坐到被告席上。
开庭后,法官核实了双方的身份,然后原告律师先发言。
胡鹏的律师姓吴,说话文绉绉的,引经据典,说代持协议是马兴被辞退后偷取的,不具法律效力,马兴索要股权的行为属于恶意敲诈。
“原告提供的那份代持协议复印件,没有任何法律依据,”吴律师说,“且我当事人在协议上的签名,是在非自愿的情况下签署的。”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是在非自愿的情况下签的?”陈律师马上反驳。
“我当事人当时年轻,对公司法不了解,被被告按着头签了这份协议。”吴律师说,“而且这么多年,被告从未提出过行使股权的要求,说明他本人也默认这一协议无效。”
“我反对。”陈律师说,“被告多年来未主张权利,是因为原告一直以‘公司扩大再投入’为由拒绝分红,并编造公司亏损的谎言。被告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自己的股权是真实存在的。”
法官敲了敲法槌:“请双方律师注意发言的规范性。”
马兴坐在被告席上,看着双方律师你来我往地辩论,他一句话都插不上。
他看了一眼胡鹏,胡鹏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嘴角挂着笑,一脸从容。那表情像是在说:“你看,我早就说了,你斗不过我。”
休庭十分钟。
马兴走出法庭,站在走廊里,陈律师跟了出来。
“情况不太乐观。”陈律师说,“他们的辩护策略很聪明,避开了协议的真伪问题,转而攻击你的动机和信誉。”
“那怎么办?”马兴问。
“只能拿出证据了。”陈律师说,“你那份微信聊天记录是最有利的武器。但要等第二次开庭才能提交,得打他个措手不及。”
马兴点了点头,转身往卫生间走。他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瘦了很多,眼窝都陷进去了。他对着镜子笑了笑,笑得很勉强。
回到法庭,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再审。
胡鹏从法庭出来时,经过马兴身边,低声说了一句:“马哥,输了官司,还得付律师费,值吗?”
马兴没说话,看着他走远了。
走出法院大门,他骑上自行车,往工地走。路上经过一家面馆,他花八块钱吃了碗兰州拉面,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晚上,儿子打来电话,问他官司怎么样了。他说:“还在打,你别操心。”
儿子说:“爸,你要是没钱了,我就不上补习班了,省下的钱给你请律师。”
马兴眼睛一酸,差点没忍住。
“不行,你必须上。”他说,“爸再穷,也不差这点钱。”
挂了电话,他翻出手机里那张代持协议的照片,看了又看。
协议上胡鹏签名的那个“鹏”字,他还是认得的。
那个字有点歪,右边的“朋”比左边的“马”矮了一截,是胡鹏的签名风格。
他想,这个字值三百多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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