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炒菜。
油烟机嗡嗡响,锅里的青椒炒肉正往外冒香气,我一只手握着锅铲,一只手摸出手机,瞥了一眼屏幕。
陌生号,本地的。
我接起来:“喂,哪位?”
“薛女士您好,这里是XX大酒店前厅部。您本月在我酒店预订了88桌婚宴,总费用88万,尾款85万今天下午五点前需要结清。您看是转账还是刷卡?”
我手里的锅铲直接掉进锅里,油花溅到手腕上,烫得我一个激灵。
“你说什么?我没订过酒席。”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薛女士,您别开玩笑了。预订手续是您这边办的,留的身份证复印件,电话号码也是您的。办理人姓薛,说是您亲表哥。”
锅里的青椒烧糊了,焦味窜上来。我关掉煤气灶,后背靠在橱柜上,脑袋嗡嗡响。
我说:“我没订过。谁订的你找谁,跟我没关系。”
“可是薛女士,如果您不承认,我们酒店只能走法律程序。到时候违约金可能要您承担……”
我打断她:“我说了,不是我订的。你们酒店审核不严,现在来怪我?谁签的字你找谁,谁留的身份证复印件你找谁。如果你们非要找我,那我这边也只能报警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挂了。
厨房里烟雾缭绕,焦味呛得我眼睛发酸。我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我深吸了一口气。
客厅里,五岁的女儿小念正在茶几上画画。她抬起头:“妈妈,你脸色好白。”
我说没事,锅糊了。
可我心里清楚,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01
这件事的根儿,得从头说起。
我叫薛依诺,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小公司当会计。
老公杨振豪,三十五岁,自己带了个装修工程队,这几年活不少,但钱不好收。
我们结婚六年,女儿小念五岁,日子算不上富裕,但也过得下去。
我父亲叫薛晓东,三年前走的。心梗,走得急,一个字没留下。
他走的那天是个秋天,我正在公司上班,接到我妈宋桂平的电话。
她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出话,等我赶到医院,我爸已经没了。
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口袋里有张超市小票,买了三块五的挂面。
我爸这辈子,说好听了叫老实人,说难听了就是个受气包。
他是家里的老幺,上面有一个哥哥两个姐姐,从小就被教育“让着哥哥姐姐”。
他结婚的时候,大舅薛建刚说要借五千块“周转”,我爸二话没说,把攒了两年的工资全给了。
他自己结婚的家具都是我外婆家陪嫁的。
后来我出生了,家里日子紧巴巴。
我爸一个人打两份工,白天在工厂上班,晚上去工地搬砖。
可只要亲戚开口借钱,他从不拒绝。
我妈跟他吵过,说你自己都吃不饱,还管别人?
我爸就说:“都是一家人,总不能看着他们难。”
他活着的时候,说了这句话一辈子。
他走了以后,我妈收拾他的遗物,翻出一个铁饼干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借条。
十七张,加起来二十多万。
借钱的都是亲戚:大舅薛建刚借了八千装修,表哥薛景浩借了一万二做生意,二姨借了三千给孩子交学费,还有堂叔、姑父、表姐……一张张,写得歪歪扭扭的,有的甚至没写还款日期。
十七张借条,没有一张是还了的。
我爸出殡那天,亲戚们哭成了一片。
大舅拄着拐杖,哭得鼻涕眼泪一把,说“晓东啊晓东,你怎么走得这么早”。
舅妈宋梦琪扶着外婆,哭得差点背过气去。
表哥薛景浩倒是没哭,站在边上抽着烟,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难受。
丧事办完,亲戚们就开始算计了。
大舅主持分份子钱,说农村规矩,长子长孙收。
我爸是家里老幺,没长子,大舅就自己把钱收了。
说是不多,就两万八,全用在丧事上了。
可丧事的钱,是我和振豪垫的。棺材、寿衣、墓地、酒席,加起来花了四万多。两万八的份子钱,我连影儿都没见着。
我妈后来去找大舅要过一次。大舅说:“弟妹啊,那些钱都花了。你一个人也不容易,但晓东走了,咱家也不能亏待他。钱的事,就算了吧。”
我妈没再说什么。她一辈子都是这样,心里有委屈也不说。
那两年,我日子过得紧巴巴。
我一个月工资三千多,振豪的工程队也不稳定,有时候半年收不到一次款。
我妈靠着养老金过活,一个月两千出头。
亲戚们一看我们家没什么油水了,慢慢就疏远了。
逢年过节发条微信,就算是走动了。
直到最近两年,振豪的生意好了起来,我工作也稳定了升了职,日子总算缓过来了。亲戚们的眼睛,也跟着亮了。
先是隔三差五打电话来“关心关心”,问问最近过得怎么样,振豪的工程做得大不大。
然后是逢年过节开始走动,带点水果来家里坐坐,话里话外都是“你们家现在日子好了”
“振豪有本事”
“依诺嫁得好”。
最后就开始开口了。
02
那天周五,我请了半天假去接小念放学。
我到幼儿园门口的时候,看见舅妈宋梦琪正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拿了根枯树枝,在地上写字。小念蹲在她旁边,歪着脑袋看,小手也跟着比划。
“舅奶奶,这是什么字?”
“软的软。”舅妈笑眯眯的,声音温柔得不像她,“你妈妈最爱吃软柿子,舅奶奶教你写。回去写给你妈妈看,好不好?”
小念点点头,认真地在沙土地上画了起来。
我站在她们身后,看着地上那歪歪扭扭的“软”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舅妈。”我喊了一声。
舅妈抬起头,脸上的笑一点没收:“依诺来了啊。我正好路过,碰见小念放学。这孩子聪明,一学就会。”
我没接话,伸手去牵小念:“走,回家。”
回家的路上,小念仰着脸问我:“妈妈,软柿子好吃吗?”
我说:“不好吃。”
“可是舅奶奶说……”
“小念,”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以后不要跟舅奶奶学写字。妈妈说不好吃的东西,你就别问了。”
小念眨了眨眼睛,点点头。但我知道她没听懂。
她当然听不懂。
她才五岁,她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的恶意,有时候不会张牙舞爪地来,而是笑眯眯地来。
像舅妈那样,蹲在地上,一笔一画地教你写“软柿子”。
回到家,振豪正在客厅里算账。他坐在茶几前,面前摊着一堆收据和合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怎么了?”我问。
“水电的账对不上。”他抬起头,看见我的脸色,“你怎么了?”
我放下包:“舅妈去幼儿园接小念了。”
“她接小念干什么?”
“教她写字。”我顿了顿,“教她写‘软柿子’三个字。”
振豪的脸一下子沉了。
他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那个舅妈,她想干什么?”
“不知道。”我说,“但她肯定不是路过。”
振豪看着我,叹了口气:“依诺,你爸这辈子就是被这些亲戚吃的。你不能也让他们吃了。”
我没说话。我知道他说得对。可有些话,说出来容易,做起来难。
晚上哄小念睡着以后,我坐在客厅里翻手机。
微信家族群里,舅妈发了几个语音消息,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日常。
我没点开,但我知道,她在群里说的那些话,肯定跟在我面前说的不一样。
这就是亲戚。人前一套,人后一套。
03
隔了两天,表嫂卢美琳打来电话。
“依诺啊,表嫂跟你说个事。”她的声音特别热情,像是在笑,“你哥最近手头有个大项目,就差三万块钱周转一下。你帮帮忙,一周就还你,连利息一起算。”
我握着手机,没接话。
她继续说:“你哥说了,这次项目要是做成了,连之前那一万二也一起还,再加两千块钱利息。你看怎么样?”
我沉默了几秒钟。之前那一万二,是三年前借的。
她说一周还,还了三年都没还。
“表嫂,我家最近也在装修,手上没钱。”
“装修?你们那房子不是前两年刚装过吗?”
“那是简装,最近想重新弄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再开口的时候,表嫂的声音明显冷了下来:“依诺,你是不是不放心你哥?”
“不是,真没钱。”
“你老公不是包工程的吗?一个月几万块钱,会没钱?”她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刺,“行了表妹,你不用跟我哭穷。不愿意就直说,我找别人。”
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发愣。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楼下有人遛狗,有人在散步。普通人的日子,安安静静的。
可为什么我家这些亲戚,就不能让我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振豪回来以后,我跟他说了这事。他正在吃饭,筷子停了下来:“你又答应了?”
“没有。”
他看着我,像是不太信。我把通话记录翻出来给他看:“我没答应。”
他这才放松下来,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对,就该这样。以后谁找你借钱都说没钱。你越借,他们越来。”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放下筷子,“你知道吗,我最近听你妈说,你大舅在村里到处说你家现在有钱了,说你嫁了个能干的,以后他家有事都得找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妈说的?”
“你妈跟我妈说的。你妈说你大舅天天在她面前念叨,说当初你爸活着的时候对他多好,说你们家不能忘恩。”
“他有什么恩?”我说,“我爸活着的时候,他把我们家当提款机。我爸死了,他还想继续当提款机。”
振豪没说话,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饭。
过了一会儿,他说:“依诺,有些话我说了可能你不爱听。但你爸这个人,一辈子吃亏吃太多了。他总觉得,亲戚之间不能计较。可结果呢?”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你爸走的时候,我守在他床边。他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他说振豪啊,对依诺好一点,别让她跟我一样。”
我愣住了:“他什么时候说的?”
“你进来之前。”振豪看着我,“他最后一句话,说的是这个。”
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爸活着的时候,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他什么都自己扛着。现在他走了,这句话却让我知道,他心里其实什么都明白。
他明白自己一辈子被人当软柿子捏。他不想让我也这样。
04
过了大概一星期,月底对账。
我拿信用卡账单出来看,发现多了一笔一万二的消费。商家名称是“XX汽车维修”,时间是一个月前,我根本没修过车。
我打电话给振豪:“老公,你是不是用我信用卡修车了?”
他在工地上,电话那头有电钻声:“没有啊,我车没毛病。”
“那这笔一万二的是怎么回事?”
“你查查时间,那天你在哪?”
我翻了翻日历。那天是月初的一个周三,我下班早,我妈打电话说外婆想我了,让我过去吃饭。
到了外婆家,大舅妈宋梦琪正在厨房忙活,油烟机嗡嗡响,灶上炖着一锅排骨。
大舅薛建刚坐在客厅看电视,手里端着茶杯。
外婆在房间里躺着,我进去跟她说了会儿话,出来的时候把包放在了客厅沙发上。
“依诺来啦。”表嫂卢美琳从厨房探出头,“正好,帮我把菜端出去。”
我应了一声就进了厨房。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临走的时候,我回去拿包,看见表哥薛景浩坐在沙发上玩手机。他看见我,笑了笑:“表妹来了。”
我说:“来了。刚才包拿这儿了,忘了。”
他“哦”了一声,继续低头看手机。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我回去拿包的时候,钱包的拉链是开的。但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自己粗心。
现在仔细想想,那个时间点,薛景浩出现在外婆家,不是偶然。他是专门在那儿等我的。
我拨薛景浩的电话。响了两声,他接了。
“表妹啊,什么事?”他声音很大,旁边好像有人在说话。
“景浩哥,你是不是用我信用卡刷了一万二?”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哦,那个啊。那天不是跟你说了吗,我车坏了,借你卡修一下。”
“你没跟我说过。”
“说了说了,你可能没听见。”他语气轻松,“没事没事,那钱我过两天还你。”
“你说的一周还,这都快一个月了。”
“最近手头紧嘛,下周下周。”
“景浩哥,”我说,“你下次要用我的卡,起码跟我说一声。”
“行行行,下次一定说。挂了啊。”
我攥着手机,坐在沙发上,胸口火烧火燎的。
我翻通话记录,那天是月初的周三,那段时间我根本没接到过薛景浩的任何电话。
他根本没跟我说过要借信用卡。
他是趁我在外婆家吃饭的时候,偷拿我的钱包去复印身份证的。
至于信用卡,他也是趁我去厨房的时候,把卡拿走去刷了现金,又趁我还没回来,把卡放回了钱包。
我越想越生气。
振豪晚上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事。他听完,脸色铁青,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
“一万二!”他说,“他凭什么刷你的卡?”
“他说他跟我说过。”
“你信吗?”
我沉默了。
“我告诉你薛依诺,”他站在我面前,声音压着没发出来,“你这个表哥,他就是个人渣。你爸活着的时候,他骗你爸的钱。你爸走了,他骗你的钱。现在都敢偷你的卡了,以后还不知道干出什么事来!”
我低头没说话。
他蹲下来,声音放软了些:“明天去银行,把这张卡注销了。身份证也别放钱包里了,放家里保险柜。知道吗?”
我点了点头。
可我心里还是想不明白一件事。薛景浩怎么知道我信用卡的密码?
后来我想起来了——去年过年,在他家吃饭。
他问我现在用什么付款,我说用信用卡。
他说他还没用过,让我示范一下。
我傻乎乎地就拿卡出来刷给他看了。
那个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看着我的手指在密码器上按了四个数字。
我后背一阵发凉。
原来他那个时候就开始算计了。
05
两天后,我在公司上班。
那是个星期三,上午十点,我正对着电脑做报表。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本地的座机。
“薛女士您好,我是XX大酒店前厅部的。跟您确认一下,明天中午十二点开席,十一点开始入场。一共88桌,您看菜品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吗?”
我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你说什么?什么酒席?”
“您上个月在我酒店预订的婚宴啊。您和薛景浩先生一起来办的,留的是您的身份证和电话号码。”
我的血一下子就涌到了头顶。
“你等等,”我说,“我没订过酒席。你们搞错了。”
“薛女士,不会错的。您的身份证复印件我们这里有,电话号码也是您的。您忘了?”
“我说了我没订!”我声音一下子大了,办公室的人都抬头看我,“谁订的你找谁,跟我没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女声冷了下来:“薛女士,如果您不承认这笔消费,我们酒店只能走法律程序。到时候违约金要您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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