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的时候,我正在输液。
门开得急,带着风,吹得床头柜上的药单子哗啦啦响。我下意识抬头,看见一个穿警服的站在门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韩建民同志?”
他往里迈了一步,皮鞋磕在地砖上,声音很脆。
我心跳突然就快了。这辈子没跟警察打过交道,心里头那个慌啊。
“有件事,需要你配合一下。”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证件,翻开递到我眼前,“你得跟我去趟殡仪馆,认领件东西。”
药瓶从手里滑下去,“啪”地砸在地上,药片滚了一地。
我盯着他,嘴唇哆嗦着问:“谁?”
他没回答。
01
那是1986年11月的事。
那天我下班回来,天快黑了,巷子里头飘着各家的饭菜香。我脚上踩着自行车,铃铛转了两圈,停在自家门口。
门没锁。
我心里头一咯噔。平时张沛菡都是把门锁得紧紧的,我回来要敲半天她才开。今天这么早就不锁门,不对劲。
推门进去,屋里头空荡荡的。
我喊了一声:“沛菡?”
没人应。
又喊:“晓芸?”
还是没人。
我走到卧室,推开那扇木门,整个人一下子愣住了。
柜子门大敞着,里头空的。
张沛菡的衣服一件都没剩,连她最喜欢的那条红围巾也不见了。
我急忙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存折本还在,翻开一看,心里“轰”地一声——上面写着三万,归零了。
那是我们攒了八年的钱。
我出来打工,她在厂里做临时工,两个人省吃俭用,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上个月她还跟我说,等攒够四万,给闺女存个上学钱,让她以后别像我们一样没文化。
我拿着存折本,手抖得厉害。
这时候门口传来声音,是脚步声,很小。
我回头一看,韩晓芸站在门槛那儿,八岁的小姑娘,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挂着泪痕。她看见我,嘴一瘪,“哇”地哭了出来。
“爸,妈走了。”
我蹲下去,把她抱起来:“去哪了?”
“不知道,”闺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早上亲了我一口,说让我听你的话,说她走了,别找她。”
我抱着闺女,在屋里站了很久。
窗外头风吹得苦楝树哗哗响,天已经全黑了。我盯着存折上那个“0”,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她真走了,带着三万块,走了。
三天后,老父亲韩忠从乡下赶来了。
他背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半袋子红薯和一把镰刀。进来一看屋里头乱成那样,也没多问,把烟袋锅子点上,蹲在门槛上抽了大半宿。
后来他问我,声音很沉:“人找着没?”
我说没有,去车站问过,没人见过她。
老父亲嘬了一口烟,半晌才说:“别找了,找不着。”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神躲开了。
“爸,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没回话,站起来拍拍裤子,进屋去哄韩晓芸睡觉了。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老父亲在隔壁屋叹气,叹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煮了一大锅粥,炒了一盘咸菜。
“吃饭,吃完饭还得上班。”
他端碗的时候,手明显顿了一下。
我接过碗,突然发现他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比我上次见他时多了好几道。
“爸,你老实跟我说,”我又开口,“沛菡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
老父亲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突然大起来:“我说了别找就别找,你闺女还小,日子得过!”
韩晓芸被他吓了一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赶紧把闺女搂过来,没再问了。
但从那天起,我心里就有了疙瘩。
02
1987年春节,是我过得最冷清的一个年。
邻居家的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夜,我家的饭桌上只有一盘饺子和一盘咸菜。韩晓芸坐在那儿,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眼泪就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爸,我想妈了。”
我筷子一停,没接话。
她又夹了一个饺子,这回没哭,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吃着。
我看着她,突然发现自己连安慰的话都不会说。憋了半天,张嘴冒出一句:“以后爸给你包饺子,包韭菜馅的,你妈以前包的那个,不好吃。”
闺女抬起头看着我,没说话。
那段时间特别难熬。
我白天在工地搬砖,灰浆溅了一身,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以前张沛菡在家的时候,不管我多晚回来,锅里总有热着的菜。
现在那锅空着,灶台都落了一层灰。
韩晓芸慢慢学会了做饭。
八岁的姑娘,踩着小板凳够灶台。第一次炒菜的时候,油溅了她一手,她没哭,把袖子撸下来盖住,端着盘子往桌上一摆:“爸,吃饭了。”
我吃了一口,咸得发苦。
但我还是咽下去了。
老父亲每个月来一次,背着红薯或者萝卜。他不怎么说话,来了就帮忙劈柴、修煤炉,干完活就走。有一次他要走的时候,我拉住他。
“爸,你上回说的那个……”
“别问。”他打断我,拍开我的手,“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他走了之后,我在门槛上坐了很久。邻居陈娟路过,看我一眼,犹豫了一下,站住了。
“建民啊,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抬头看她。
“你媳妇走之前那几天,我碰见过一个女的来找她,长得跟你媳妇真像,跟双胞胎似的。”陈娟压低声音,“我当时还寻思,你们家啥时候来过这么个亲戚?”
我心里头一惊。
张沛菡确实有个双胞胎妹妹,叫张沛雪,从小被送养了。我跟张沛菡结婚那年,她提过一次,说妹妹被送给山里一户人家,后来就没了消息。
“你确定?”
“咋不确定,”陈娟一拍大腿,“那天我在巷子口碰见的,你媳妇站在那儿,那女的一过来,两个人就拉着手走了。我还想跟你媳妇说句话呢,她都没顾上理我。”
陈娟走后,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如果真是张沛雪,她这些年去哪了?又为什么突然回来?
那天晚上,我给老父亲打了个电话。村里小卖部就一部电话,等了半天才接通。
“爸,沛菡是不是有个妹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她去找过你们?”
“邻居说见过。”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老父亲突然说了一句:“别问了,这事烂在肚子里吧。”电话“啪”地挂了。
我握着话筒,手心全是汗。
烂在肚子里?烂什么?烂多少?
但那通电话之后,我的心就静不下来了。吃饭的时候想,干活的时候想,晚上躺床上也想。
想了大半年,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03
1992年秋天,老父亲病倒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做完手术,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我坐在床边叫他,他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
医生说情况不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那几天我请了假,天天往医院跑。韩晓芸也跟着去,坐在角落里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爷爷。
有一天下午,老父亲精神好了些,让我扶他坐起来。他靠在床头,一句话没说,先叹了口气。
“晓芸呢?”
“在外头。”
他看着窗外,树叶黄了一半,秋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我这辈子啊,有两件事对不起你。”
“爸,你别说这个。”
“得说,不说就没机会了。”他顿了顿,“第一件是你妈走得早,我没好好照顾你。第二件……”
他停住,没往下说。
我等着他开口,他却转过头看着我:“那个信封,等我走了再看。”
“什么信封?”
“你床头柜里头的那个,我放的。”
他闭了闭眼睛,好像在攒力气。
“建民,有些事不是你能管的。你要是知道了真相,你这一辈子,可能都过不去。”
“爸,你别吓我。”
“我不吓你,我只是求你。”他抓着我的手,力气很大,手指甲掐进我肉里,“你听我的,等到晓芸结婚那天再看。行不行?”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浑浊,但里头有光。
“行。”
他松了口气,松开了手。
三天后,老父亲走了。
我把他葬在村口的山坡上,跟母亲挨着。韩晓芸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爸,爷爷说的信封,你到底看了没有?”
我没说话。
那封信我摸了好几次,信封都磨出毛边了。有好几次我想撕开,但想起老父亲临走前那个眼神,又把信封塞回去了。
“没看。”我说,“等你结婚那天再看。”
韩晓芸看着我,没再问。
那之后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我继续在工地上干活,韩晓芸继续上学。一切都好像恢复了正常。
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事变了。
老父亲走后,我经常一个人坐在门口抽烟,盯着巷子口发呆。我总觉得,总有一天会有一个答案。
只是没想到,这个答案一等就是八年。
04
2000年,韩晓芸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
开学那天我送她去报到,背着她的铺盖卷,后面跟着一个16岁的大姑娘。一路上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两个人都沉默着。
到了宿舍门口,她接过铺盖,回头看了我一眼:“爸,你别送了,回去吧。”
我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又喊住我。
“爸,你这些年找我妈,找着没?”
我心里头一颤,停住了。
那几年我确实在找。1992年有个老乡说在邻县见过张沛菡,我连夜赶过去,到了那个村子,天已经全黑了。我在村里转了两圈,没找到人。
正准备往回走的时候,一个戴草帽的女人突然冒出来,站在我面前。
“别找了,她不在。”
我听出了那是本地口音,很土,但声音又有点熟。
“你是谁?”
“我说了,她不在。”那个女人说完,转身就走,走得很快,一会儿就没影了。
我追了几步,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2000年这次也一样。
我听说她在省城,专门请了两天假跑过去,到了地方才发现是个假消息。
回来的路上我在县城汽车站坐了一下午,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头空落落的。
回到家,发现门上贴了一张纸条:“再查下去,你闺女就没学上了。”
那纸条上的字,是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但我认得那个笔迹——跟当年张沛菡留的那张“别找我”的纸条,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想那两句话:“她不在”
“再查下去,你闺女就没学上了”。
就像有人一直在背后盯着我。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找过。
韩晓芸问我的时候,我摇了摇头:“没找着。”
她没再问,转过身进了宿舍楼。
我在宿舍楼下站了很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风吹过来,吹得我眼睛发酸。
2008年,韩晓芸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临走前,她突然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心里头堵了好久。
“爸,我以后要把你接过去,咱们爷俩过。”
我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她走了以后,家里更冷清了。
我一个人住三间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白天上班还好,晚上回到家,打开门,里头黑糊糊的,往床上一躺,眼睛盯着天花板,越想越睡不着。
有时候半夜会醒,听见外头有风声,以为是谁来了,爬起来一看,院子里空荡荡的。
那段时间我不怎么想张沛菡了,也开始觉得有的事可能永远不会有答案。
但我错了。
2014年春天,一个电话,把我拉回到了那条老路上。
05
那天下着小雨,雨点子打在病房窗户上,噼啪作响。
我盯着天花板,数着输液管里滴下的药水,一滴、两滴、三滴。肝病犯了,医生说得住半个月。我想着工地上的活,心里头急,但也没办法。
方建国进来的时候,我正眯着眼睛打盹。
他皮鞋敲在地上的声音把我惊醒了。我睁眼一看,一个穿警服的中年汉子站在床前,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黑西装的老头,手里夹着公文包。
我心里头一跳。
“市殡仪馆有具无名女尸,身上有你的身份证复印件。”
我脑子“嗡”地一声,整个人都有点发懵。
“什么时候发现的?”
“三天前。死者在出租屋里已经好几天了,邻居报的案。我们排查完后发现她身上有一张身份证复印件,是你的。”
我坐在病床上,心跳得很快。
十六年前卷钱跑路的女人,死了。
我应该恨她。可听到这话,心里头翻来覆去的,没有一点痛快,反而堵得慌。
“你们……确定是她?”
“女尸面部有部分腐烂,但体貌特征与你前妻基本吻合。”方建国翻开笔记本,“她住在城南棚户区,长期独居,没有固定收入,周围邻居说很少见她出门。”
方建国顿了顿:“你方便吗?如果身体条件允许,最好跟我们去一趟。”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拔掉针头,穿上外套,跟着他们出了病房。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我的拖鞋踩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韩晓芸追过来拉住我:“爸,你去哪?”
“有点事。”
我挣脱她的手,跟着方建国走了。
殡仪馆在城东,开车要四十分钟。一路上三个人都没说话。车窗外头的雨越下越大,打在挡风玻璃上,刮雨器来回刷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到了殡仪馆,方建国领着我穿过一条走廊,走进一间停尸间。他拉开白色的铁柜,拉出一个不锈钢托盘。
我站在那儿,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你看看,是不是你前妻张沛菡。”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尸体穿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几道疤痕。我看了一眼,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转身推开门跑出去,趴在走廊的墙上,干呕了好几下。
方建国跟出来,递给我一瓶水。
“不是她。”
他愣了一下:“不是?你确定?”
“我确定。”
那个女人脸上确实有一道疤,但位置不对。
我媳妇张沛菡的疤在左边脸颊,那是她小时候摔跤留下的。可那个女人脸上的疤,在右边。
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跟我媳妇长得这么像,除非是双胞胎。
我突然想起当年邻居陈娟说过的话——“长得跟你媳妇真像,跟双胞胎似的”。
张沛雪。
她不是16年前就消失了吗?这些年她到底在哪儿?又怎么会死?
06
方建国把我带回了殡仪馆的接待室。
接待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我坐在那儿,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方建国倒了一杯水放在我面前,水是温的。
“你前妻有没有什么表姐妹?”
我摇摇头。
“那你……知道她有没有什么双胞胎姐妹?”
我抬起头看着他,心里头一个念头跳了出来。
“有,”我说,“有个双胞胎妹妹,叫张沛雪。从小被送养了,后来一直没有联系过。”
“她多大?”
“如果活着,跟我前妻差不多大。”
方建国点点头:“你能确定那具尸体不是她吗?”
“我……”
张沛雪这个人,我几乎没见过。只有一张照片,还是张沛菡当年跟我提过,说她妹妹长得跟她一模一样,只是左边脸上有一条疤。
而我媳妇张沛菡的疤在右边。
“不能。”我说。
方建国没再问,递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部老手机,一张发黄的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一个作业本。
“这是死者随身携带的物品。”
我接过作业本,翻开一看,愣住了。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韩晓芸。
我女儿的名字。
那本作业本我认得,是晓芸上小学时用的,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弄丢的,一直没找着。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翻开手机相册,手指发抖。
照片上,一个女人挺着大肚子站在一个男人身边,手里拉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那个男孩脸上笑眯眯的,很可爱。
我又往下翻,翻到一张照片。
那是一个女孩站在学校门口,背着书包。虽然照片很模糊,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晓芸。
我翻到下一张,愣住了。
照片上,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站在巷子口,穿着一件红棉袄。
那个背影,我认得。
16年前,我追到车站,看到一个穿红棉袄的女人从人群中一闪而过。当时我觉得那就是张沛菡,可我没追上。
没想到,16年后,我在这里看到了这张照片。
方建国看着我:“你认得这个女的?”
“认……”我顿了顿,“不,我不认识。”
但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头却有一个声音在喊:她就是张沛雪。
可张沛菡去哪儿了?她不是被张沛雪抢走了身份吗?她后来怎么过的?
我握着手机,手抖得厉害。
“你……没事吧?”
“没事。”
我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头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16年前的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我整颗心都淹没了。
张沛雪不是被送养了吗?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又为什么要冒充张沛菡?
我抬起头,看着方建国,突然问了一句:“张沛菡后来怎么了?”
方建国被我问得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顿了顿,“但我可以查。”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转身出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接待室里。
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雨丝,凉丝丝的。
我在那儿坐了不知道多久,方建国才回来。
他手里拿着一沓纸,脸上的表情很凝重。
“查到了。”
“张沛菡两年前……病逝了。”
他说完这句话,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16年前卷钱跑路的女人,不是张沛菡。
是张沛雪。
而我媳妇张沛菡,被人救了,重新嫁了人,生了个儿子,两年前病逝了。
我坐在那儿,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16年。
我就这么恨了她16年。
07
“那个孩子呢?”我问方建国,“张沛菡生的那个儿子。”
方建国翻了一下记录:“叫张磊,今年应该10岁了。”
我心里头猛地一跳。
上次韩晓芸说在学校门口见过一个男孩,盯着她看。她上去跟那孩子搭话,那孩子没说几句就跑开了。
“那个张磊,”我声音有点发紧,“他现在在哪儿?”
“失踪了。”方建国顿了顿,“最后一次被监控拍到,是在你女儿韩晓芸学校门口。”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
“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
半个月前——就是韩晓芸打电话回来说有个男孩盯着她看的那个星期。
我站起来,椅子“嘎吱”一声响。
方建国看着我:“怎么了?”
“那个孩子……他是不是在找他妈?”
方建国没有说话,递给我一张照片。
照片上,男孩站在学校门口,盯着校门的方向看。他的眼神很专注,好像在等什么人出来。
我认得那个眼神。
那是我等张沛菡回家时,常常有的眼神。
我拿着照片的手开始抖。那张照片里的男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儿?”
“初步判断,”方建国说,“他以为你是他亲爸,是来找你认亲的。”
我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
张磊不知道他爸是别人。那孩子以为我就是他爸,千里迢迢跑来认亲。
可我没见到他。
他来到我面前,我却不知道。
“方警官,”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孩子现在在哪儿?”
“正在找。”方建国说,“他已经失踪半个月了,我们分局已经立案了。”
我望着窗外的雨,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个孩子,顶着瓢泼大雨,捏着一张破旧的纸条,背着一个塑料袋,到处找我。
而我,16年来,从没想过要找他妈。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突然,一个念头涌上来。
张沛雪为什么要把张磊送到我面前?
她不是恨透了张沛菡吗?为什么还要把张沛菡的儿子送回来?
这不合逻辑。
“方警官,张沛雪的死……”
“怎么了?”
“她是不是自己……”
“自己是自杀的。”方建国说,“据法医鉴定,死于大出血,体内有很多药物,已经病入膏肓了。”
我盯着他,心里头一个念头跳了出来。
张沛雪知道自己要死了,所以她才把张磊送回来。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握着那张照片,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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