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上,我跟着萧景珩走进大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们。

御座上的那个人,手里的酒杯突然掉在地上,酒水溅了他一身。

他盯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我从他面前走过,脚步没停。

就像七年前,他从我面前走过,脚步也没停一样。

只是那一年,我跪在地上,连抬头看他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我站着,身边站着整个大梁最威风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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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七年前的那个秋天,我还记得很清楚。

继母一大早就把我从床上拽起来,让两个丫鬟按住我,给我上妆。胭脂水粉抹了厚厚一层,我对着铜镜看了看,觉得不像自己。

别动。”继母赵妮拍开我的手,往我头上插了一支金钗,“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知道,要是选不上,你爹的脸往哪搁?

我没吭声。

选太子妃的日子,京城里凡是三品以上官员家有适龄女儿的,都去了。

我爹沈同知是户部侍郎,正好够格。

可京城谁不知道,丞相家的千金林婉清才是最热门的人选。

她爹是当朝丞相,权势熏天,她娘是郡主,身份贵重。

我们这些人去,不过是凑个数。

可继母不这么想。

她总觉得她女儿沈玉莲有机会,硬是把我俩都报了名。

我被排在最后一个,卷宗被压在最底下。

继母说她打点过了,把玉莲的卷宗放在了最上面。

“你姐姐先上,你要是识相,别挡她的路。”继母给我理了理衣领,那口气像在交代一件差事。

我没说话。

天刚蒙蒙亮,宫里的马车就到了。

京中十二个官家小姐被送到太极殿旁的偏殿候着,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跟开春的花似的。

我坐在角落,看那些小姐们互相打量,眼睛都在对方身上扫来扫去。

林婉清来得最晚。

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长裙,走路带风,身后跟着四个宫女。

她一进来,殿里就安静了。

每个人都看清了,这才是正主。

我家连像样的丫鬟都带不起,继母只给了我一个粗使丫头。

太监把我们按名字一个个叫进去。

我听到“沈玉莲”三个字时,继母的女儿站起来,昂着头走了进去。

不多时她出来了,脸涨得通红,跟前几个落选的小姐一样。

轮到我的名字时,我已经是最后一个了。

我走进太极殿,不敢抬头。

地上铺着青砖,光亮得能照见人影。

两边站着侍卫,中间坐着太子。

我只看到他明黄色的衣袍,和一双黑色的靴子。

我从门口跪到殿中央,三叩九拜,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

“户部侍郎沈同知嫡长女,沈清荷,年十七。”太监念完我的卷宗,殿里静了几息。

我听到脚步声。

那双靴子从我面前走过,锦袍下摆扫过地上的青砖,声响清晰得很。

可他没停。

他走过去了。

我听到远处传来几声轻笑,有人在说:“丞相千金来了。”

“这个不必看了。”太子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淡淡的,像在打发一件不关紧要的东西。

太监上前,把我的竹简丢进落选筐里。那一瞬间我突然想,如果地上有条缝,我能钻进去,这辈子都不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太极殿的。只记得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看到林婉清被一群人簇拥着从侧门进去。她笑得真好看,像是已经赢了。

继母等在外面的马车里,一看到我就翻了个白眼:“我就说嘛,指望不上。”

玉莲在一旁冷笑:“连正眼都没瞧她,真丢人。”

我没接话,钻进马车里,把帘子放下来。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的脸。

马车一路颠簸着回到沈府。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我再也绷不住了,趴在母亲的遗物箱子上,哭得浑身发抖。

嫁去边关三个月后我才知道,那天太子顾长渊选定了林婉清为太子妃。

京城人人都在说,太子和丞相千金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没人记得那天还有一个沈家的嫡长女,连正眼都没被瞧过。

可我记住了。

那一眼,我没能抬起头来看他是长的什么模样。可那个脚步声,我从太极殿一路听到了自己房间,七年都没忘。

02

落选的消息传回沈府后,家里的日子更难熬了。

继母赵妮在饭桌上夹菜,筷子专挑好的夹,嘴里还不闲着:“连太子都不愿多瞧一眼的东西,还指望她能光耀门楣?”

我爹沈同知坐在上首,闷头吃饭,一句话没说。

他是户部侍郎,官不大不小,在朝中没什么根基,续弦后更是凡事听继母的。

我母亲死后,这个家就不是我的了。

玉莲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得吧唧响:“娘,您别说了,让她去庙里当姑子算了,省得在家碍眼。”

继母笑了,说那也得有人要才行。

我端着碗,一口一口扒饭,硬是把眼泪咽下去了。不能在他们面前哭。他们等着看我哭呢,我偏不哭。

晚上我回房,赵嬷嬷端着热水进来,给我擦脸。她是我母亲的陪嫁丫鬟,母亲走了以后就一直守着我。

“姑娘,别往心里去。”赵嬷嬷用热毛巾敷着我的眼睛,“那太子选什么人,是他们家的事。咱不稀罕。”

嬷嬷,我不是难过他没选我。”我靠在床头,盯着帐子顶说,“我是难过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十二个人,那个丞相千金一出现,他就把我跳过去了。就好像……就好像我不值那个时间。

赵嬷嬷摸着我的头,没说话。

那几天我没有出门。继母倒是没闲着,到处托人要给我说亲。可这些消息传出去后,没人愿意来。一个连太子都看不上的官家小姐,谁敢要?

半个月后,变数来了。

那天我正坐在院子里绣花,继母忽然气喘吁吁跑进来,脸上堆着笑:“清荷!大喜!大喜!”

我抬起头,手里的针扎了一下指尖,疼得我皱了下眉。

“镇北将军府来人了!”继母抓着我手腕往外拽,“人家说要娶咱家的嫡女!”

我抽出自己的手,看着她:“您舍得把玉莲嫁过去?

继母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住了。她很快又恢复了笑容:“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人家点名要嫡长女,那就是你呀。”

“将军府?哪个将军?”

“镇北大将军萧家的公子,萧景珩!”继母声音都高了八度,“那可是正经的侯门,战功赫赫的,比这京城里那些绣花枕头强一百倍!”

我认识镇北将军府。

萧家世代镇守北境,立下过汗马功劳。

萧景珩年纪轻轻就跟着父亲上战场,听说是个硬汉。

可京城里养尊处优的官家小姐,有几个愿意嫁去边关?

果然,继母舍不得玉莲。她嘴上说着将军府好,心里清楚得很。那边关风沙大,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吃的喝的都粗粝,哪有京城里锦衣玉食舒坦。

我去。”我说。

继母嘴张得老大,愣了好一会儿。她大概是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赵嬷嬷拽我袖子,小声道:“姑娘,你可想清楚了。”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想清楚了。

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

继母天天挑刺儿,玉莲处处挤兑我,爹又不给我做主。

留在这里,我早晚被他们磋磨死。

边关好歹是条活路,萧景珩既然让人来提亲,起码不会像沈家人这样糟践我。

那好那好!”继母喜出望外,转身就去找媒人商量了。

三天后,婚事定了下来。

沈府上下都忙着给我准备嫁妆。

继母从库房里翻出些旧东西充数,也不在意我带着什么走。

我也懒得计较,只把自己母亲的遗物细细包好,又去母亲坟前磕了三个头。

“娘,我要嫁人了。”我跪在坟前,摸着石碑上的字,“他叫萧景珩,是镇北将军府的人。女儿不怕吃苦,只要他待我好就行。”

风吹过来,把坟头的纸钱吹得打旋。我总觉得那是母亲在回应我。

出嫁那天,沈府门口冷冷清清。继母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假笑说了几句场面话。玉莲连面都没露。

花轿来的时候我撩起帘子看了一眼。

是个普普通通的轿子,四个轿夫,没有吹打班子。

京城那些小姐出嫁,哪个不是浩浩荡荡几十号人,鞭炮响得整条街都听见。

我这个倒是清静。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了句:沈清荷,你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花轿一路向西,出京城,过驿道,往边关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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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到边关的时候,已经是出嫁后的第七天。

我坐马车坐了七天,骨架子都快散了。可当车帘掀开的那一刻,我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城墙高耸,黄沙漫天。

城门口站着几个穿着铁甲的士兵,脸上被风吹得皴了皮,看起来一个个凶神恶煞。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女人大多包着头巾,小孩光着脚在地上跑。

风刮过来,黄沙扑了我一脸,呛得我直咳嗽。

“夫人,到了。”

车夫跳下来,扶我下车。我站稳脚,抬头看着面前这座府邸。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将军府”三个字,字是黑铁铸的,浑然厚重。

院子里有人听到动静,开了门。出来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妇人,上下打量我一眼:“您是沈家姑娘?”

是。

“将军在军营呢,您先进来吧。”妇人把我让进去。

将军府不大,跟京城的沈府比,差远了。可胜在干净,院落收拾得整整齐齐,院子中间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

妇人姓林,是府上的管家。她领着我看了住处,是一间朝南的屋子,床铺崭新,桌上有茶壶,墙上挂着弓箭。

“将军说了,夫人来了想怎么收拾都行,有什么缺的您吩咐我。”林婆子说着退了出去。

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我忽然觉得空落落的。嫁人了,可丈夫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我等到天黑,萧景珩才回来。

他穿着一身戎装,铁甲上还沾着沙土,风尘仆仆的样子。身材高大,肩膀宽厚,脸膛被太阳晒得黑。一双眼睛倒是亮得有神,看着不像坏人。

“来了?”他开口,声音洪亮。

“嗯。”我站起来朝他行礼。

“不必多礼。”他伸手想扶我,又缩回去了,大概是不习惯跟女人接触,“你……吃饭了没?”

“还没。”

“那一起。”

他说着转身出去了,过会儿端回来几盘菜。我看得出来那是现做的,还冒着热气。

“军中事务多,今天回来晚了。”他坐下,用筷子敲了敲碗,“咱们边关没什么好东西,但吃饱饭不成问题。你别嫌弃。”

我拿起筷子,夹了口菜放进嘴里。咸,还有一股粗犷的野味。可吃了七天的干粮,热饭下肚,眼睛都暖了。

“不嫌弃。”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几句。我问他为什么突然来提亲。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家里催婚,想着该成家了。”

这答案模棱两可。我没深问。后来才发现,他就是个话少的人,能不开口就不开口。

新婚头几天,我过得小心翼翼。

偌大的将军府就我和几个下人,萧景珩白天都在军营,晚上才回来。

饭菜由林婆子做,我想着新媳妇该好好表现,也跟着学做菜,切了两回手指头,疼得龇牙咧嘴。

那天夜里,他从军营回来,看我手指头缠着布条,皱着眉问:“怎么了?”

“切菜。”

他看了看桌上的菜,沉默了一会儿,端起碗吃了起来。他吃得香,不像是在勉强。

“下次别自己做了。”他放下碗,“家里的活有下人呢。”

“我不做点什么,觉得自己像个摆设。”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住满一个月的时候,我慢慢摸清了将军府的规律。

萧景珩每天清早去军营,天黑才回来,有时候干脆住在军营里。

他回来也沉默,吃完饭就在书房里看兵书。

我趁他不在的时候,把府里的账目和库房整理了一遍。

府上的大小事以前全由林婆子管,她一听说我要接管,把账本往桌上一拍:“夫人肯接手,我求之不得。”

我第一次看账本时吓了一跳。

将军府的账目乱成一团,收支都没个计划。

我花了三天时间重新整理,又找林婆子问了每项开销的来龙去脉。

林婆子只说:“夫人,您是京城里来的,咱们边关都是粗人,您多多包涵。”

我没跟她计较,开始上手了。

先是精简采买,把那些不必要的开销砍了。

然后自己带人去集市采购,练了几天,学会了挑菜、看货、砍价。

那个月份将军府的开销比上个月少了三成,林婆子看到账本,啧啧称奇。

第四十五天深夜,我半夜口渴起来倒水,路过书房,听到萧景珩在跟人说话。声音压得低,可夜深人静,我听得一清二楚。

“大哥放心,大嫂妹妹嫁过来后,我会好好待她。”这是萧景珩的声音。

“我信你。”另一个浑厚的声音是陌生的,“沈家欠她妈一条命。你娘临终那话,我记着。”

“我也是。”

后面的话我没再听下去。

我端着水回了房,躺在床上,心里翻来覆去。

原来他是为了报恩才娶我的。

他来提亲,不是因为看上了我这个人,是他母亲的交代。

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不是生气,也不是伤心,就是觉得空落落的。

天亮后我起了个大早,去厨房做了早饭。萧景珩从书房出来,看到桌上的饭菜,愣了一下。

“起这么早?”他问。

“睡不着。”我把筷子递给他,“吃饭吧。”

他坐下,吃了两口,忽然开口:“昨天夜里,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我夹菜的手停了。

“我说话声音大,你路过肯定听到了。”他放下筷子看着我,“既然你听到了,那我就把话说明白。”

04

萧景珩看着我说:“我确实是为了母亲的遗愿才提的亲。可这不代表我娶你会将就过。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我娘跟你娘的渊源,以后我再慢慢说。我只说一句,我萧景珩既然娶了你,就是真心实意把你当妻子。咱们边关人不兴虚的,说话算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继续说:“你要是不愿意,我给你写休书,送你回京城。你爹的面子,我给你兜着。

“不。”我说,“我不走。”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

“我在京城没什么好日子过。”我把碗放下,“回去也是被人踩,还不如待在这里。边关虽苦,起码没人给我脸色看。”

萧景珩沉默了一会儿,端起碗继续吃饭。那动作粗得很,像是在掩饰什么。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的气氛变了一些。

他开始主动跟我说话,吃饭时问问我今天做了什么,边关习不习惯。

我也跟他聊聊府里的事,说说账目调整的事。

有一天我跟他提起要把库房里的旧东西清一清,他挥手说:“你看着办就行,府里的事我不懂。”

我翻库房的时候,翻出了几幅旧画像。画上是两个女人,一个穿红裙,一个穿蓝衣,并排站着,都笑得很开心。其中一个人眉眼间跟我长得很像。

我认出来了,那是我的母亲。

旁边那个穿红裙的女人,我不认识。一张画像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沈家姐姐与萧门张氏同游寒山寺。

我拿着画像去找萧景珩。他看到画像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那是我的母亲。你娘跟她情同姐妹,是过命的交情。”

“我母亲从来没提过。”

事情过去太久了。”萧景珩叹了口气,“你娘难产的时候,我娘还在世,连夜找了大夫。可惜最后大人孩子都没保住,只活了你。

他说的话让我愣住。

一直以为我母亲只生了我一个,可书房的画像里藏着另一个故事。

我还没来得及问,萧景珩又说:“你娘走的时候,我娘一直守在旁边。你的名字还是我娘起的——她听说你娘怀你时爱坐在池塘边看荷花,就给她腹中的孩子取名清荷。”

他直直地看着我:“所以我娘临终前跟我说,要是沈家那个姐姐的孩子还在,一定要照应她。”

我母亲去世十几年了,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说起这些事。

母亲在娘家去世时,父亲不愿提起,继母巴不得抹去她的痕迹。

可在这个离京城千里之外的将军府里,有一个人在十几年后,因为他母亲一句话,专程将我从京城带回来照顾。

其实,我第一次见你不是提亲那天。”萧景珩忽然说。

“那是什么时候?”

“两年前的秋天。你站在广济寺门口,把伞给了一个卖花的老婆婆。那天下着毛毛雨,你把伞塞到老婆婆手里,弯着腰跟她说‘奶奶慢慢走’。你衣服湿了,头发上全是水珠。”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我母亲忌日时去庙里上香,回程时看到卖花婆婆在避雨,就顺手把伞给了她。

“你当时怎么认出是我?”

“你打的那把伞上绣着荷花。”他忽然笑了一下,“后来我问了你名字,才知道。”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里说不上什么感受。我以为娶我的人只是为了一份恩情,没想到他早就记得我。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外面风大,黄沙扑得窗户沙沙响。边关的夜晚跟京城不一样,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一个人对我好,是需要理由的。如果这理由是他自己真心实意的,那就够了。

两个月后,我已经能把将军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账目清清楚楚,下人们也都服气。

我还跟着林婆子学会做边关的吃食,厨艺大有长进。

萧景珩回府吃饭也渐渐准时了,有时候忙起来赶不上,会叫个小校提前回来给我捎话。

有一天他回来得很晚,进门时手上带了伤,袖子上有一大片血迹。

“怎么了?”我吓了一跳。

“没事,练兵的时候磕了一下。”他轻描淡写地说,转身去拿药。

我去抢过药箱,拉着他坐下,给他清理伤口。伤口很深,疼得他额头沁出一层汗,可他一声不吭。

“你要是疼就说。”我说。

“皮肉伤,习惯了。”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清荷。”

这是我嫁过来后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我手一停,抬头看他。

“我娘说得没错。”他眼里有光,“你跟你娘一样,外头看着不声不响,心里头比谁都硬。”

我给他包扎完才说:“这话我娘从来没跟我说过。就只能听你说了。”

“以后我给你讲。”他笑了一下,“想听多少都行。”

窗外风声大作,沙粒打在窗纸上簌簌作响。可我觉着屋子里暖和得很,一颗飘了几个月的心,终于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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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嫁到边关的第二年,我生了一场大病。

起因是那年冬天格外冷,边关下了罕见的大雪。

京城的冬天虽然也冷,但屋子有地龙,有炭火,出门有轿子。

边关不一样,西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屋里烧着火炕还暖和,可出个门能把人冻透。

那年冬天军营里有不少士兵冻伤了,萧景珩天天往军营跑。

我待在家里也没闲着,帮着林婆子熬姜汤、缝棉衣。

有几次亲自把衣物送到军营门口,回来的时候一身寒气。

开头是咳嗽,我以为是着凉了,也没当回事。

扛了三四天,咳嗽越来越重,整个人提不起精神,吃东西也没胃口。

林婆子发现不对,把我按在床上,去请了大夫。

大夫是边关军营里的军医,姓薛,六十多岁了,跟了萧家几十年。

他号完脉后,眉头皱了起来:“风寒入肺,拖得时间长了。加上你身子底子弱,若不及时调理,怕是会落下病根。”

“薛大夫,严重吗?”林婆子问。

“得好好养一个月。不能再受凉,不能劳累,按时用药。”薛大夫说着开了方子。

林婆子当晚就让人去抓药。

可萧景珩那几天正带着兵在北边追缴一批流寇,连着好几天没回来。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梦里全是雪花和风声。

第四天晚上,萧景珩终于回来了。他一身风雪进门,听说我病了,靴子都没换就冲了进来,鞋子上沾着的雪把地上的褥子浸湿了一小块。

“怎么病的?”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送衣物着凉了,没事。”我强撑着笑了笑。

他蹲在床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他的手粗糙,掌心里全是常年握枪磨出的茧子。

“傻。”他说,“那些东西让小校送去就行,你非要自己跑。”

“闲不住。”我嗓子哑得说不了完整话,“你在外面拼命,我待在家里袖手旁观?我成什么人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去了厨房。过会儿端回来一碗热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我。米粥里加了姜丝和红糖,暖融融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我自己能喝。”

“别动。”他挡开我的手,“我来。”

我看着他端着碗,垂着眼,一口一口地喂我。这么大一个汉子,坐在床沿上,像哄小孩一样喂病中的妻子,那画面有点好笑,也让我心里一阵发酸。

薛太医每天来复诊调方子,林婆子天天煎药,萧景珩推掉军务,在家陪了五天。

第五天我终于退了烧,脸色好了一些。

他高兴得不行,居然破天荒哼了几句边关的小调,唱得不在调上,七扭八歪的。

等他走开,林婆子凑过来小声说:“夫人,您是没看到。头一晚您烧得说胡话,将军在门外站了一整夜,烟抽了一地。我让他去歇歇,他说睡不着。”

我没说话,但心里记下了这句话。

后来我才知道,萧景珩的母亲也是死于急病。

那时他父亲带着兵在外打仗,他母亲发烧没人照顾,又耽搁了几天。

等大夫赶到时,人已经不行了。

所以他一听说我病了,就赶了回来。

病好后我胃口好了很多。

他说军营里抓了几只野兔,要给我补补身子。

我没过问他怎么抓的,只等着吃。

那天晚上他炖了一大锅野兔汤,油珠金黄金黄,汤白得像奶。

我俩围着小桌,一人一碗汤。锅里咕嘟咕嘟冒热气,窗外黄沙漫天,屋里却暖得像春天。

“景珩。”我叫他的名字。

“嗯?”他抬头。

“你这个人嘴笨得很,很多事都不说。”我端着碗看着他,“但你对我的心意,我体会得到。”

他愣了一下,耳朵尖上有点红,低头大口喝汤,含糊应了一声:“知道就行。”

我看着他那副憨直的样子,笑了。笑完之后,心头忽然冒起一个念头: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就是那天答应了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