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纸箱,站在公司大楼门口。

二十年的工牌还在脖子上晃荡,不锈钢挂绳磨得发亮。手机响了,是医院催缴父亲化疗费的短信。

抬头看见胡长旺的车停在门口,他摇下车窗,冲我笑了一下:“军子!正好,明天六亿项目的方案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胡总,我已经被开除了。您找别人吧。”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没再看他,转身往地铁站走。身后传来他喊我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急。我没回头,因为我手里那个U盘,还藏着天阳科技未来十年的命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周五下午五点整,朱媚踩着高跟鞋走进办公室。

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冲我招了招手:“杨哥,来一下会议室。”

我心里咯噔一下。

说实话,在公司干了二十年,我跟朱媚打交道不多。

她是五年前来的,唐海明一手招进来的人。

平时开会碰见,她都是笑眯眯叫一声“杨哥”,但那种笑,总觉得不太对味。

会议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桌上摆着一张打印好的离职协议,红章已经盖好,日期写的是今天。我愣了一下,没坐下。

朱媚把协议推到我面前:“杨哥,公司调整,您这一批。”

“什么叫我这一批?”

“技术部优化,第一批名单里有您。”她撩了一下头发,语气很平淡,“补偿按劳动法走,半个月工资一年工龄,您干了二十年,刚好十个月。财务那边已经批了,下周五到账。”

我脑子嗡的一下。

二十年,十个月工资,就打发了?

我深吸一口气:“我要见胡总。”

“胡总出差了,下周才回来。”

“那他知不知道这件事?”

朱媚顿了一下,笑着看我:“杨哥,这是公司正常的人事调整,胡总当然知道。”

我看着她那张笑脸,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我能收拾东西吗?”

“当然可以,但公司电脑和内部资料不能带走。交接清单我发您邮箱了,您签个字就行。”

我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名字。

那一笔下去,手有点抖。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办公室里的灯已经亮了一半。

几个年轻同事趴在工位上聊天,看见我出来,眼神躲开了。

我一个人走到自己的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杯子、笔记本、相框、还有抽屉最底层那本发黄的产品手册——那是二十年前胡长旺亲手送给我的,天阳科技第一版产品手册。

所有东西装进一个纸箱,还装不满。

我弯腰去拔电脑插头的时候,顺手点开了公司内部系统。星云计划的项目页面还在,但我点进去,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权限不足,无法访问。

我看了三遍。

星云计划是我从三年前开始做的项目。从技术架构到核心算法,每一行代码都有我的指纹。现在,我这个项目的负责人,连看一眼的权限都没有。

我关掉电脑,没说话。

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监控探头亮了一下,像是在看我最后一眼。

公司门口,我站了几秒钟。

那本产品手册就压在箱子最底下。我翻开第一页,上面是胡长旺的手写字:“军子,一起把天阳做强。”

落款日期:2004年3月15日。

我抬头看了一眼公司大楼的玻璃幕墙,夕阳打在墙面上,刺眼得很。然后我转过身,往地铁站走。

手机响了,是老婆孙琳打来的。

“军子,爸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有新的病灶,建议尽快住院化疗。费用大概……八万。”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02

回到家,孙琳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那张检查报告,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手有点抖。父亲今年七十二,十年前查出胃癌早期,切了半个胃,这些年一直吃药控制。

现在复发了。

我坐在沙发上,翻出手机银行。

余额两万三,房贷每个月五千八,物业水电加上生活费,每月小一万。

十个月的补偿金算下来,撑死十五万,可那是下周五才到账。

孙琳端着菜出来,看着我坐在那儿,没说话。

她放下盘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挨着我坐下。

“今天下班挺早。”

我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出什么事了?”

“公司裁人,我是第一批。”

她的肩膀塌了一下,但很快又挺了起来:“裁就裁呗,咱又不是找不到工作。你手艺在那儿,怕什么。”

我摇了摇头,没告诉她唐海明已经给所有老客户打过招呼这件事。

下午回家路上,我打了五六个电话,以前跟我合作过的几个项目经理,要么不接,要么推说“最近预算紧”。

最后一个电话接通了,是以前跟我合作过三年的张总。

“杨哥,你那事儿我听说了。海明跟我说了,你们公司在重组,技术部要换血。我说实话,我这边跟天阳还有合同,不方便……要不等风头过了再说?”

我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

那一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我爬起来,打开那个旧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这些年做过的项目,每一条后面都跟着备注:客户名称、项目金额、关键联系人。

我数了数,二十年间,做了四十七个项目。大大小小加起来,产值少说七八千万。可到最后,一个电话都不管用。

我合上笔记本,突然想起一件事。

十年前,公司刚上市那会儿,胡长旺承诺要搞一个技术骨干股权激励计划。

第一批评选名单里就有我,可最后公布的时候,我的名字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唐海明手下一个刚来两年的年轻人。

我当时去找胡长旺,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军子,股权的事不急,先把星云计划做好,后面有的是机会。”

结果呢?

股权没了,项目也被人抢了,连工作都丢了。

我坐回床上,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四十分,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是一条短信。

“杨哥,我是叶炫明。明天上午十点,技术部有个紧急会议,胡总亲自参加。您能来一趟吗?有些东西需要当面交接。”

我看着这条短信,愣住了。

叶炫明是唐海明的人,我知道。但我被开除的消息,他应该早就知道了。这时候让我回去开会,是想干什么?

我犹豫了一会儿,回了一条:“好。”

发完短信,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看。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打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影。我盯着那道影子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这些年的事。

突然想起抽屉里那个U盘。

上个月星云计划内部测试,我发现跑出来的数据比预期低了百分之三,复查了三天,才发现核心算法里有一行代码被人改了。

当时我没声张,把原始算法的备份拷到了U盘里。

后来我去找叶炫明说这个事,他看了一眼测试报告,皱着眉头说:“杨哥,是不是您记错了?原始参数我一直保留着,没动过。”

我没跟他吵。

但我把那个U盘收好了,放进抽屉最深处。

现在,那个U盘被我揣在口袋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我准时到了公司。

前台小姑娘看见我,愣了一下:“杨哥,您不是……”

“叶炫明叫我来的,说是有个紧急会议。”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让我进去了。

技术部的会议室里,人来得不多。叶炫明坐在主位旁边,看见我进来,笑着站起来:“杨哥来了,坐坐坐。”

我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扫了一眼屋里的人。都是技术部的老人,我认识七八个,大家表情都不太自然。

十点整,胡长旺进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起来精神不错。他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钟,没说话,直接走到主位坐下。

“今天开这个会,就一件事。”胡长旺开门见山,“星云计划的甲方确定明天来公司做中期汇报。这是三年的大项目,总投入六亿多,关系到公司未来五年的技术方向。各部门做好准备,明天上午九点,会议室见我。”

我坐在角落里,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我被裁了,星云计划的负责人现在是叶炫明。

可他真的能拿下这个项目吗?

会开完了,胡长旺站起来要走。我叫了他一声:“胡总。”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有事?”

“我能跟您聊两句吗?”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办公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胡长旺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军子,裁员的事我都知道。唐总那边说是技术部优化,我也没想太多。”

胡总,星云计划的核心算法有问题。

他的动作顿住了。

“什么问题?”

“上个月内部测试,跑出来的数据比预期低了百分之三。我查了三天,发现核心算法里有一行代码被人改了。改得很隐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胡长旺放下杯子,脸色变了:“谁改的?”

“我不知道。但那份代码的权限,只有技术总监和项目负责人能动。叶炫明知道这件事,我跟他说过。”

胡长旺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把情况写成一份报告,明天带到会上。”

“我已经不是公司的人了。”

“你先写。等这个项目结束,我亲自处理你的事。”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好笑。昨天把我扫地出门的时候,他没想过让我写报告。今天项目出问题了,倒想起还有我这个“技术人员”。

但我还是点了点头:“行。”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感觉口袋里的U盘沉甸甸的。那份原始算法的备份,还在里面。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星云计划的所有技术资料。

从最初的架构设计到每一版测试报告,从核心算法的参数配置到外围接口的调试记录,每一条都分类归好。

整理到一半,我停下来,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今天胡长旺对唐海明的事早有察觉,那他被“出差”这件事,真的是巧合吗?

还是说,有人刻意支开他?

我想起朱媚说的话:“胡总出差了,下周才回来。”

我翻开手机,找到唐海明的通讯录。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算了,先把明天的会撑过去再说。

晚上十一点,我把所有资料整理好,打包发到胡长旺的私人邮箱。然后又复制了一份,存进那个U盘里。

躺在床上,我翻了个身,心里总是不踏实。

明天那场会,怕是没那么简单。

04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就到了公司。

会议室门口,前台小吴拦住我:“杨哥,今天上午的会只有公司高管和项目负责人能参加,您……”

“胡总让我来的。”

她犹豫了一下,侧身让我进去了。

会议室里,人已经到齐了。胡长旺坐在主位上,旁边是唐海明,叶炫明坐在对面。甲方代表还没到,大家都在低声聊天。

看见我进来,唐海明的脸色变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

胡长旺抬手示意:“我让他来的。星云计划的技术架构他最熟,明天汇报需要他补充。”

唐海明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

九点整,甲方代表到了。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姓王,是天阳的老客户了。他坐下来,看了一眼投影屏幕:“开始吧。”

叶炫明站起来,打开PPT。

前面三分钟讲得还算顺畅,项目背景、技术路线、里程碑节点,全是标准话术。我坐在最后一排,脑子里想着那些被我藏好的原始数据。

突然,叶炫明翻到一页数据对比图。

屏幕上,两条曲线交叉缠绕在一起。下面用红字标注:核心算法稳定性测试结果,基准线97.5%。

我盯着那条曲线看了三秒钟,后背突然冒出一层冷汗。

那根本不是原始数据。

那条曲线,是被人篡改后的数据。稳定性和响应时间,都比原始参数高了两个量级。

甲方是行家,一眼就能看出问题。

果然,王总皱了一下眉头:“叶总监,这个数据跑出来多少轮?”

“啊?”

“我问你跑了多少轮测试才能达到这个稳定性?”

叶炫明张了张嘴,没回答。

“我做过二十年技术,这种参数跑出来的数据,至少需要五十轮验证才能稳定。你们这个曲线,看着像是有问题的。”

全场安静了。

胡长旺转头看向我:“军子,你说说情况。

我站起来,走到投影设备前,把U盘插进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我整理好的那份原始测试记录。

“王总,这是星云计划从项目立项到现在,所有核心算法的原始测试数据。总共三十七轮,每一轮的参数和结果,都在里面。”

我点开一份文件,屏幕上跳出一张数据表。

“请各位看第三列,这是星云计划核心算法的基准稳定性。最高值93.2%,最低值89.7%。也就是说,这个算法的实际稳定性,从来没有超过94%。”

唐海明猛地站起来:“杨军,你什么意思?这是你私自从公司拷贝出来的数据,不能作为参考!

胡长旺抬起手:“让军子说完。”

我打开叶炫明刚才那份PPT,拉到同一页数据对比图:“王总,请问叶总监刚才展示的数据,基准线是多少?

王总看了一眼:“97.5%。”

“现在看看原始数据。最高稳定性93.2%,差距4.3个百分点。如果按照叶总监提供的方案上线,甲方验收时,至少会损失六千万。”

全场鸦雀无声。

唐海明的脸涨得通红,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杨军,你这是在质疑公司技术部的专业能力?你用一份自己拷贝的数据,就来否定团队三年的成果?”

我没看他,转头看向胡长旺。

“胡总,我请求公开公司内部系统的操作日志。我想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动了核心算法的参数。”

胡长旺放下保温杯,看着我:“你知道这个操作日志一旦公开,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意味着公司的内部管理全部暴露在甲方面前。以后跟天阳合作的客户,都会怀疑我们的人品。”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那也比这个项目烂在手里强。”

胡长旺沉默了很久。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最后,他终于开口:“公开。”

唐海明愣了一下,随即拍着桌子站起来:“胡总,您不能听他的!这是在毁咱们公司!”

我说公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会议中断了半个小时。

甲方代表被请到隔壁休息室喝茶,胡长旺亲自去赔不是。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叶炫明,还有几个技术部的人。

叶炫明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

“杨哥,您这是何苦呢?”

我没理他。

“你我都知道,这个项目是咱们公司的命根子。你这时候捅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那就让项目烂在你手里?

什么叫我手里?我是技术负责人,数据跑成什么样,我心里没数?现在问题不是算法,是你能不能别搅局。

我看他那张脸,突然觉得可笑。这三年,他拿着我的项目去邀功,拿着我的代码去拿奖金,现在项目出问题了,反倒怪我不该“搅局”。

胡长旺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穿白色衬衫的年轻人,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

“系统日志已经在调取了。技术部那边说,需要两个小时左右。”

我点了点头,坐回角落里。

那两个小时,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两个小时。

会议室里的人一个都没走。

唐海明坐在椅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地上已经扔了好几个烟头。

叶炫明低着头玩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楚。

我盯着墙上的钟,秒针一圈一圈地走。

突然想起父亲。昨天下午,他的化疗药费还没着落。

我拿起手机,给孙琳发了一条消息:“爹的化疗什么时候做?”

她回得很快:“下周三,床位排好了。钱还没凑够,我跟娘家借了三万,还差两万。”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心出了一层汗。

两万。我连两万都拿不出来。

这时候,一个穿白衬衫的小伙子走过来,递给我一台笔记本电脑:“杨哥,日志导出来了。调取时间段:三个月前到今天。您看看。”

我接过电脑,点开日志文件。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登录记录、操作记录、权限变更记录。我一条一条看下去,手指在触摸板上慢慢滑动。

突然,我停住了。

三个月前,6月15日,凌晨2:37分。

员工账号JUNYANG_001,登录核心算法数据库,进行参数修改操作。

修改内容:核心算法第17行至第24行,参数数量从36个调整为34个。

我的账号。

但是我清清楚楚地记得,6月15日那天晚上,我加班到晚上九点就走了。因为那天是我结婚纪念日,孙琳在家等我吃饭。

我根本没在凌晨两点登录过系统。

我抬头看向胡长旺:“胡总,6月15日凌晨2点37分,谁在操作我的账号?”

胡长旺看了一眼屏幕:“技术部能查IP地址。”

“那就查。”

技术部的小伙子敲了几下键盘,很快有了结果。

“胡总,这个登录记录的IP地址是……”

“别说,让我猜。”我转头看向叶炫明,“是你吗?”

叶炫明脸色一下子白了:“杨哥,你什么意思?我怎么会动你的账号?”

“那IP地址是谁的?”

小伙子看了看胡长旺,胡长旺点了点头。

“IP地址对应的是……技术总监办公室的无线网络。”

叶炫明一下子站起来:“不可能!那个办公室只有我能进!肯定有人偷用我的网络!

唐海明放下烟头:“别扯这些没用的。系统日志只能证明有人用杨军的账号登录过,不能证明是叶炫明。”

我合上电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到录音页面:“叶总监,昨天你给我发消息,让我今天来开会。那你知不知道,三个月前那个凌晨,有人用我的账号修改了算法参数?”

叶炫明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给你讲个故事。”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三个月前,我测试星云计划的核心算法,发现稳定性比预期低了近5个百分点。我查了三天,发现有一行代码被改了。改代码的人很专业,改得特别隐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当时觉得是系统bug,没当回事。直到昨天,朱媚把我扫地出门,我才突然意识到,有人想让我背锅。

唐海明猛地站起来:“杨军,说话要讲证据!”

“证据就在这台电脑里。”我拍了拍键盘,“IP地址、操作时间、参数修改记录,一条都不少。就差一张人脸识别截图。”

全场再次安静。

我重新坐下,看着屏幕上那行红色的登录记录。

三个月的布局,一步都没走错。

从篡改算法,到制造虚假考勤,再到把我赶出公司,所有环节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只差一步,让我背上“泄露商业机密”的罪名,彻底闭嘴。

可惜,他们漏算了一样东西。

我口袋里那个U盘里,存着所有原始数据的备份。

而且,我还留着一样更重要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