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深秋,我被押送到红旗林场,队长杨超指着一间破木屋说去那儿跟个哑巴丫头一起看林子。
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看到一个女人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她的脸,粗糙冷漠,嘴角有道疤。
她没看我,只把锅里的稀粥盛了一碗推过来。
我端起碗,心想怎么熬过这两年。
哪知道这一熬就是七年。
七年间我亲眼看着她半夜对着空坟说话,看着她一个人扛起三个人都抬不动的木头。
我更不知道,她喉咙里那道疤,藏着一段灭门的血案。
01
秋天的风刮得人脸疼,我裹着那件破棉袄跟在杨超后面走。
林场比我想象的还破,几间土坯房歪歪扭扭立在山脚下,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到处飞。
杨超指着远处山腰上的木屋说那就是我待的地方,有个哑巴女人跟我搭伙。
他说完就走了,连口水都没让我喝。
我提着铺盖卷往山上走,路不好走,全是碎石和松针,踩上去打滑。
走了快半小时才到木屋门口,门板歪着,上头有个破洞,风一吹呜呜响。
我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灶膛里燃着火星,映出一个人影。
是个女人,蹲在灶前往里头添柴,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那张脸把我吓了一跳,粗糙黑黄,嘴角有道疤一直延伸到耳根,眼神冷得像冰。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过头继续添柴。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半天她才站起来,从锅里舀了一碗稀粥推到我面前。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稀得能照见人影,还有股糊味,但饿了半天也顾不上挑剔了。
喝完粥我打量着这间屋子,一张破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墙上挂着一杆猎枪,角落里堆着几捆柴火。
我报了自己的名字,她没理我,收拾了碗筷到外面去洗。
晚上她给我指了张床,我躺上去,木板硬邦邦的硌得骨头疼。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她在隔壁屋里也翻来覆去睡不着。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迷糊过去了,做梦梦到城里梦到家里,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片。
第二天一早她给我下了碗面,面里卧了个鸡蛋。
在那个年头鸡蛋可是金贵东西,我问她吃了没,她点点头指了指锅。
我吃完面她递给我一把斧头,指了指外面的林子,我明白这是要砍柴。
那是我在林场的第一天,也是我跟她相处的开始。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赵恨玉,是贾石头告诉我的。
贾石头是林场的老护林员,六十多岁了,常年一个人住在山下的小屋里。
他话不多但人挺好,有一次我去山下领粮食碰上他,他问我跟哑巴处得咋样。
我说还行,就是不爱说话。
贾石头笑了笑说她不是不爱说话,是说不了,天生的。
他说这话时眼神闪了一下,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才知道他在说谎。
日子一天天过,我跟赵恨玉的相处从最初的尴尬慢慢变成了默契。
她负责做饭洗衣,我负责砍柴挑水。
干活的时候她从来不闲着,力气大得吓人,有时候我看到她一个人扛起一根比她还粗的木头,我在旁边帮忙根本插不上手。
她就用手势比划让我去干别的,我渐渐习惯了她的沉默,也开始留意她的一些奇怪举动。
每到月圆之夜她就会消失一整夜,不管刮风下雨都出去。
我问过她去哪里,她只是摇头。
有一次我实在好奇,偷偷跟在她后面。
月光很亮照得山路清清楚楚,她走得很快像是去赴约。
我跟在后面小心翼翼不让她发现,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她在一处空地停下来。
我躲在树后面看,那是一块空地,中间有一座坟,坟不大也没有墓碑,只是用石头垒了一圈。
她跪在坟前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她身上像一尊石像,我从没见过她那个样子,平时冷得像冰,此刻却像要碎了。
她的肩膀在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我不敢再看,悄悄退回去了。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
她到底是什么人,那座坟里埋的是谁,她为什么每个月的月圆之夜都要去那里。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我脑子里钻,但我不敢问,我知道有些事不能问,问了就是揭人伤疤。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过了一年。
02
1973年夏天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正在山上砍柴,突然闻到一股焦糊味,抬头一看远处的山头上冒起了黑烟。
着火了!
我丢下斧头就往回跑,跑到木屋的时候赵恨玉正站在门口,她已经背好了包袱手里握着猎枪。
她用手势比划让我下山,但我看她的眼神知道她要去另一个方向,是那座坟的方向。
我问她去哪儿,她没回答拔腿就跑,我也跟着跑。
火势蔓延得很快,风助火势火苗窜得老高,浓烟呛得人喘不过气。
我跟在她后面看到她冲进火场,朝着那座坟的方向跑。
我想喊她但嗓子被烟呛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追。
她跑得很快像阵风一样,等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到了坟前,火苗就在几米外舔着树干。
她跪在坟前用双手扒土,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她扒得很用力指甲都断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流,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我过去帮忙,她推开我的手指了指旁边的一棵松树,我明白了她是让我砍树。
我抡起斧头拼命砍那棵树,砍断了,她把树干拖过来挡在坟前,然后我们一起挖土,挖出一个坑把坟上的石头搬开。
她拿出一个铁盒子,盒子不大黑漆漆的,她把盒子抱在怀里像抱着命根子,然后朝我喊了一声。
我听不到声音但看懂了她的嘴型,走!
我们往外跑,火已经烧过来了,烘烘的热浪扑面而来。
她抱着铁盒子跑得比我还快,好几次我都差点摔倒,她回过头来拉住我的手往外拽。
终于冲出去了,到了安全的地方我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回头看那片山已经烧成了火海。
她抱着铁盒子跪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把铁盒子打开,我这才看清里面的东西,一枚勋章,一本烈士证,几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上面还有暗红色的痕迹,是血。
她看着那些东西眼泪流了下来,我第一次看到她哭,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直在流。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才被扑灭,林场损失惨重,烧了上千亩林子。
杨超大发雷霆到处找人出气,但他不敢找赵恨玉的麻烦。
那几天赵恨玉一直抱着那个铁盒子,我做饭她吃几口,我睡觉她坐在那儿发呆。
我实在忍不住了,过去在她面前坐下,问她那个盒子里是什么。
她抬头看了看我,眼神里有些东西在闪。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铅笔在本子上写字,写得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
写完了递给我,上面写着,我男人。
你的男人?
她点点头,又写,他是烈士,1967年死了。
我问她怎么死的,她没再写,只是看着窗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我不敢再问了。
那晚我躺在床上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她的男人是烈士,她每个月圆之夜都去那座坟前,她为了那个铁盒子连命都不要了。
她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她身上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第二天我去山下找贾石头,他年纪大来林场的时间长,也许知道些什么。
贾石头正蹲在门口抽旱烟,我过去在他旁边蹲下,问他那个哑巴到底是谁。
贾石头抽烟的手顿了一下,问我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说不知道,就是想问问。
贾石头没说话抽了几口烟,然后说她的事你别打听,打听多了对你没好处。
我想再问他站起来回屋了,关门前说了句让我听叔一句劝,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门关上了,我在门口站了很久,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但贾石头的话让我不敢再深究。
那段时间我跟赵恨玉的关系有了些变化,她开始主动跟我说话了,虽然还是靠写字,但她偶尔会对我笑一下。
那笑很淡转瞬即逝,但我知道她开始信任我了。
有一次她做饭的时候烫了手,我帮她擦药。
她的手上全是老茧还有好几道疤,那些疤有新有旧,旧的已经泛白新的还透着红。
她看着我擦药眼神柔和了些,我擦完药她写了个字条给我,你是个好人。
我看着那四个字心里有点酸,说你也很好。
她笑了笑收回手,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她也是个普通人,也需要人关心。
那年冬天特别冷,大雪封山出不去也进不来。
我跟她困在木屋里靠存粮过日子,白天砍柴晚上围着火炉取暖。
有时候她会盯着火苗发呆,我就坐在旁边也不说话。
寂静的林场冰冷的木屋,只有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那种感觉像是一对老夫老妻。
但我心里清楚,她心里装着事。
那天晚上风雪很大,我睡不着坐在火炉边烤火。
她也醒了,过来坐下,我们就这样坐着谁也不说话。
突然她写了一张字条给我,问我知不知道她是哑巴。
我说是贾叔说的。
她点点头又写,他骗你的,我不是天生的哑巴,这里被人割过。
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咙,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我看着她的眼神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那一瞬间我脑子一片空白,问她是是谁干的。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火苗。
火苗在跳动,她的眼睛也在跳动,那一夜她什么都没再说。
03
1975年冬天,贾石头病倒了。
那天我去山下领粮食,看到他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瘦得脱了形。
我问他咋了,他说老毛病了活不了几天了。
我说去医院看看吧,他摆摆手说不去了,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不折腾了。
我在他床边坐下,他要去给我倒水,手抖得厉害水都洒出来了。
我接过来他躺回床上,说要告诉我一些事,关于哑巴的事。
我精神一振。
贾石头说她不是天生的哑巴,是被人害的。
我问谁害的,他说不能说,说了我得死。
我愣住了,问有这么严重吗。
贾石头喘了口气说比她想象的还严重,她以前是北京一个大人物身边的人。
我简直不敢相信,但回想起她的枪法她的力气她的一切,又觉得理所当然。
我问她那咋会到林场来。
贾石头的声音低下去,说出了大事,那家人全死了,就剩她一个。
她拼了命抢出那家人的骨灰还有一盒证据,然后就被割了舌头扔到乱葬岗。
贾石头救了她,把她藏到林场,一藏就是这么多年。
我听得心惊肉跳,问贾石头那盒证据还在她那儿吗。
贾石头说在,她等着用那些证据翻案,等那帮人倒台的那天。
我沉默了很久,贾石头拉住我的手说他不能白求我,让我帮他做件事。
就是那个铁盒子,我一定得帮她保住,那里面是她男人的骨灰还有能翻案的证据,她这些年全靠那个撑着。
我点点头说您放心,我会帮她。
贾石头闭上眼睛,眼角有泪。
那天晚上贾石头走了,走得很安详。
我帮他擦了身子换了衣服,埋在林子里的一个山坡上。
赵恨玉也来了,她站在贾石头坟前深深鞠了三个躬,然后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我看着她心里不是滋味,贾石头走了,就剩下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我和赵恨玉的日子更难了。
杨超越来越过分,大概从贾石头走后他就开始打那个盒子的主意了。
有一次喝醉了酒他跑来木屋,让赵恨玉把铁盒子交出来。
赵恨玉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他,杨超摇摇晃晃地往前走,说给她三天时间。
赵恨玉没动,我冲出去挡在她前面,让杨超别太过分。
杨超推了我一把,说你个戴罪之人也敢管老子的闲事。
我被他推了一个趔趄,赵恨玉拉住我的胳膊把我拽到身后,她看着杨超眼神冷得吓人。
杨超被她看得发怵,酒醒了大半,骂骂咧咧地走了,到门口又回头说三天就三天。
门关上了,我们俩在屋里谁也没说话。我知道杨超不会善罢甘休,那铁盒子早晚得出事。
三天后杨超带着人来了。
天刚亮木屋外就传来嘈杂声,我推开门看到杨超带着五个人站在院子里,都拿着棍子。
杨超让赵恨玉把东西交出来,赵恨玉挡在门口,我冲出去站在她旁边。
杨超冷笑一声说他一个队长收点东西怎么了,那里面说不定是反革命材料他要查。
我挡在门口说那是人家的东西你不能查,杨超的脸沉下来,说敬我是个知青给我个面子,让我把人给他,不然别怪他不客气。
我没动,赵恨玉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冰凉但有力。
杨超最后问了一次给不给,我没说话,他一挥手说给我砸。
那五个人冲了上来,我抡起斧头往最前面那个砍去,那个人吓了一跳往后躲,但另外几个人扑过来把我按在地上。
赵恨玉冲出来一拳打翻一个,又一脚踢倒一个。
我挣脱出来抄起一根木棍拼了命跟他们打。
混乱中杨超朝赵恨玉扑去,她躲开了,他扑了个空恼羞成怒,从兜里掏出一把刀刺向赵恨玉。
我冲过去用胳膊替她挡了,刀划在我胳膊上,血一下子涌出来。
赵恨玉的眼睛瞬间红了,她一脚踹开杨超,然后抄起墙角的猎枪对准他的脑门。
杨超吓得脸都白了,让她有话好好说别乱来。
赵恨玉没动,我捂着胳膊走过去让她放下枪,她没理我。
我按住她的肩膀,她的手在抖,我看得出她真的很想开枪,但理智告诉她不能。
过了很久她放下枪,杨超松了口气带着人跑了,走的时候丢下一句你们给我等着。
门关上了,赵恨玉丢下枪蹲下来看我的伤。
胳膊上一条口子血肉模糊,她撕了自己的衣服给我包扎,手很轻像怕弄疼我。
我说没事不疼,她抬头看我眼里有泪。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哭,为了我。
04
那次之后杨超没再来找麻烦,但我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那盒证据早晚是祸根。
日子一天天过,我跟赵恨玉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
她对我越来越信任,有时候会主动跟我说话,虽然还是靠写字,但她会的字越来越多,有时候还会跟我开个玩笑。
有一次我下山买东西回来买了一块糖,给她的时候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她咬了一小块递给我,我在纸上写着让她吃,她写骗人你明明喜欢吃。
我笑了,她也笑了,那是她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1979年,返城政策下来了。
林场里的知青一个一个往外走,我排在第一批名单上。
走的那天我收拾东西,赵恨玉坐在门口看着我收拾,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收拾好站起来说我要走了,她点点头。
我问她怎么办,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停住了,心想我要是走了杨超还会来找她麻烦,那盒证据他还会来抢,我不放心。
赵恨玉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在纸上写让我走,说她一个人能行。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信任有不舍,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拉住我的手,在纸上写了两个字,等我。
那两个字让我停住了,我问她等我什么,她没有回答,只是在纸上又写了两个字,回家。
我看了很久,心里的念头转了很多遍。
过了很久,我放下行李,说我不走了。
赵恨玉愣住了,问我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走了,你得回去,我不能不管你。
她说可是,我说没什么可是的,你的证据必须带去,你走我留下。
她问那你的返城名额呢,我说给你,你带着证据回去。
赵恨玉摇头说你不能为了我,我说不是为你,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冤屈得有人去申。
赵恨玉看着我,眼泪流了下来。我握住她的手,让她答应我一定要回去,一定要把那些证据交到该交的人手里。赵恨玉看着我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把返城名额让给了赵恨玉,杨超气得脸都绿了,但他没办法,手续已经办了。
赵恨玉走的那天天还没亮,我送她到路口。
她背着那个铁盒子站在晨光里,很瘦很瘦,但脊背挺得笔直。
我说路上小心,她点点头写了一张纸条给我,等我。
我看着她,说好,我等你。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我,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我记了一辈子。
赵恨玉走后我继续守着那片林子,日子比以前更难了。
一个人做饭一个人砍柴一个人巡山,有时候坐在木屋门口看着山下的路,总觉得她会从那条路上走回来,但每次都是失望。
杨超没再来找麻烦,大概是赵恨玉走了他也没啥好惦记的了,但他也没让我好过,把我调到最偏远的工区,每天要走两个小时才能到地方。
我知道他在报复,但我认了,只要赵恨玉能平安,我受点苦没啥。
两个月后我收到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红旗林场孙光誉收,字迹很秀气。
我打开里面只写了四个字,我已平安。
是她的字。
我松了口气,她到北京了。
又过了一个月第二封信来了,还是她的字,快了。
快了,啥快了,我猜不透,只是把信收好压在枕头底下。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会去看那座坟,那座无名坟,赵恨玉男人的坟。
我帮她把坟头的草拔干净,把周围的土夯实,有时候还会带一瓶酒去,倒一杯撒在坟前。
我跟坟里的人说话,说他媳妇挺好的,到北京去了去帮他申冤了,要是他保佑她就让她早点回来。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吹得树叶沙沙响,像是有人在说话。
1980年秋天我收到第三封信,信里夹着一张报纸的剪报。
上面印着一张照片,照片上一群人站在人民大会堂门口,最前面那个女人穿着中山装短发精神矍铄,是赵恨玉。
我差点认不出来,她剃了短发穿着中山装跟以前判若两人,可那双眼睛我不会认错。
报道上说那个案子终于被查清了,当年那些被冤死的人都平反了,赵恨玉成了重要证人,她的话让当年的凶手得到了惩罚。
我看着那张照片手在抖,她成功了,她真的做到了。
那晚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
她扛木头的样子,她做饭的样子,她写字的样子,她笑的样子。
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也不知道她还会不会记得我。
05
1981年春天,那天我正蹲在门槛上吃午饭,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
在林场汽车是稀罕东西,我站起来往路口看去,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路口,车门打开走下来两个人,都穿着制服。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方脸很壮实。
他看到我走过来,问我是不是孙光誉。
我说是,他掏出证件说他是北京来的。
我心里一跳。
他说赵恨玉同志让我来接你。
我嗓子发干,问她咋了。
他说她很好,案子结了,她现在是北京一个部门的大领导,她让我来接你去北京。
去北京?
我愣住了。
说不,我不去。
那人愣了,问为什么,赵同志在等你。
我说我知道,但我不能去。
为啥,这片林子我守了七年有感情了,我得守着。
那人看着我眼神复杂,说赵同志让我转告你她很感谢你,要不是你她不可能带着证据回来,她说你是她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
那四个字让我鼻子发酸。
我说我也很感谢她,她让我知道了啥叫坚持。
那人没再劝我,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说是赵同志让我给你的。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赵恨玉穿着军装站在天安门前意气风发,背面写着一行字,谢谢你孙光誉。
短短一行字我看了很久。
那人问我真的不去吗,我说不去。
他说那好,赵同志说了你啥时候想去随时可以去。
他把一个电话号码留给我,然后上车走了。
我站在路口看着吉普车消失在山路上,手里捏着那张照片,心里说不上是啥滋味。
她成功了,她终于回家了,而我,也该为自己的生活想想了。
一个月后,那天下午我正躺在木屋外的石头上晒太阳,远处又传来汽车声。
我没当回事继续躺着,直到木屋的门被推开,我睁开眼看到一个人站在门口。
穿着中山装,短发,是赵恨玉。
我愣住了,问她咋来了。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用笔在本子上写字。
我来接你,那三个字让我的心跳停了一下。
我说接我去哪,她写北京。
我说不去,我习惯了这儿。
她又写你真的不回去,我说不回去。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又写那我也不走了。
你说啥?
你不走我也不走。
我说可你现在是大领导,她写领导也是人,你救过我的命,我这辈子欠你的。
我看着那行字鼻子发酸,说你不欠我的。
她写那你跟我走。
我犹豫了。
她继续写,北京有很多事等着你,我可以给你安排工作,你不是喜欢读书吗,我送你去读书。
读书。
那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梦想。
下乡前我考上了大学,但因为替弟弟顶罪没能上。
这些年我一直没敢想,现在她突然把这个机会捧到我面前。
我问她你认真的吗,她点点头。
我看着她,心里的防线一点点崩塌,说我需要考虑考虑。
她写我等你。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木屋前看着星星,她靠在我肩膀上,很轻像是怕弄疼我。
我不敢动,怕一动她就消失了。
我喊她的名字,她抬头看我。
我说这些年谢谢你了。
她摇摇头在纸上写是我该谢谢你,要不是你我早就死在林场了,要不是你那些证据也带不出去,你是我的恩人。
恩人那两个字让我心里一酸,我说我不是你的恩人,我是你的朋友。
她看着我的眼睛笑了,那个笑跟当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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