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婆婆在产房接生过死胎,晦气!”
亲家母一句话,儿媳把陈桂兰的所有东西扔出家门,连跟了她三十八年的听诊器都扔进了垃圾桶。
她没有哭,只是弯腰抱起那床旧棉被,说了句:"行,我走。"拉着旧皮箱去了养老院当保洁。
直到她一套海姆立克救回了差点被红烧肉噎死的老头,院长查完人事档案手都抖了。
第二天,一辆黑色奥迪停在养老院门口,下来的人看见她第一句话是:“省妇幼产科金牌护士长,全省母婴护理技能大赛五届冠军,你在这当保洁?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你找疯了?!”
而此刻,无知亲家盲目喂药导致孩子急性肠梗阻,全家在妇幼急诊室哭天抢地。
陈桂兰早上五点半起床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她轻手轻脚推开卧室门,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着灶台上昨晚泡好的黄豆。她抓了一把,放进破壁机,按了"豆浆"键,又从冰箱里拿出半只乌鸡,剁块、焯水、撇沫,炖盅里放上红枣、枸杞、当归,小火慢煨。
六点一刻,婴儿房里传来哼唧声。陈桂兰擦了擦手,推门进去,小孙女周甜甜正蹬着两条藕节似的小腿,小嘴一张一合地找奶。她弯腰把孩子抱起来,托住后颈和屁股的姿势像做了几万次一样精准,另一只手熟练地抽出湿巾、解开尿不湿——干干净净,没拉没尿,孩子就是饿了。
陈桂兰把甜甜竖起来抱了一会儿,让她打了一个嗝,才送去主卧。
林晓婷还在睡,头发散在枕头上,脸色有点黄。陈桂兰轻轻把孩子放在她身边:"晓婷,孩子饿了,先喂左边,右边昨晚有点涨,我一会儿给你揉揉。"
林晓婷迷迷糊糊睁开眼,接过孩子,嘟囔了一句"嗯"。
陈桂兰转身去厨房盛豆浆,端回来的时候,看见林晓婷正在玩手机,孩子叼着乳头,姿势歪七扭八,小脸憋得通红。
"你侧过来一点,身子对着孩子,不然一会儿又该乳头皲裂了。"
林晓婷不耐烦地翻了个身:"知道了妈。"
王秀兰就是这时候推门进来的。她住隔壁次卧,来女儿家"帮忙坐月子",实际上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今天倒起得早,趿拉着拖鞋,头发乱蓬蓬的,一进门就看见陈桂兰站在床边教哺乳姿势,当场就啧了一声。
"哎哟,你们这些城里人啊,就是事儿多。"王秀兰一屁股坐在床尾,抓起陈桂兰给女儿准备的豆浆喝了一口,皱眉头,"我们那会儿哪有这么多讲究,孩子不也一个个长得跟牛犊子似的。"
林晓婷把手机放下了,脸色不太好。
陈桂兰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小甜甜,小家伙吮吸的节奏不对,下巴没有紧贴着乳房,这样吸不饱,一会儿还得闹。
她伸手想调整一下孩子的姿势,王秀兰直接把她的手拨开了:"你别动她!孩子好好的,你老折腾她干啥?"
陈桂兰的手悬在半空,停了那么一两秒,缩了回来。
"行,那你们先吃,我去菜市场买两条猪蹄,中午炖花生。"
她转身的时候,王秀兰在背后跟她女儿说:"你婆婆那个手啊,干了一辈子产房,接生过多少死胎你知道吗?那东西沾在手上,你喂奶的时候别让她碰你,奶水都不干净。"
陈桂兰的步子顿了一下。客厅的穿堂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她后背凉飕飕的。她没回头,拎上布袋,换鞋,出门。
菜市场还是那个菜市场。猪肉摊的小刘老远就喊:"陈阿姨!今天猪蹄新鲜着呢!给您留了两只前蹄,胶质多!"
陈桂兰笑了笑,挑好猪蹄,又买了山药、莲藕、一把小葱。摊主找零钱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阿姨今天脸色不太好啊,没休息好?"
"没有,好着呢。"她把零钱揣进口袋。
其实她昨晚几乎没睡。甜甜肠绞痛,从凌晨一点哭到三点,林晓婷抱着哄了半小时就没了耐心,王秀兰在隔壁打呼噜,周海波加班到十二点回来倒头就睡。是她抱着小孙女在客厅走了两个小时,飞机抱,顺时针揉肚子,用热水袋隔着毛巾敷小腹,三点半孩子终于睡了,她把孩子放回婴儿床,自己坐在沙发上眯了一小会儿,五点又起来炖汤。
这些事情她没跟任何人说过。
回到家的时候刚过八点半。钥匙插进锁孔,转不动。
陈桂兰低头看了看,门锁没坏,是里面反锁了。她按了两下门铃,没动静。再按,里面传来王秀兰的声音:"等一下!"
等了快五分钟,门开了。王秀兰堵在门口,身后是堆在客厅过道上的被褥、旧衣柜、两个纸箱子。
陈桂兰拎着猪蹄站在门口,一时没反应过来。
"嫂子,"王秀兰忽然换了一副表情,笑盈盈的,但笑意只停在嘴角,"我跟晓婷还有海波商量了一下啊,这个主卧啊,朝南,阳光好,晓婷坐月子得晒太阳补钙,我那屋背阴,潮气大。你之前不是说你有个老姐妹在养老院当会计吗?要不你先去那边住一段时间?等晓婷出了月子,你再回来?"
陈桂兰看着地上那床自己盖了十年的老棉被,被胡乱卷着,一头拖在地上沾了灰。旁边是她从老家带过来的樟木衣柜,柜门上还有她年轻时贴的塑料花贴纸,早褪了色,只剩几片淡粉色的影子。
"你们把我东西搬出来了?"
"这不是临时腾地方嘛。"王秀兰侧身让了让,楼道里堆得更多了,连她用了几十年的老式缝纫机都在,上面还搭着她昨晚给甜甜缝的棉布肚兜,没缝完,针还别在布料上。
陈桂兰深吸了一口气。
"我那个听诊器呢?"
王秀兰脸上的笑垮了,换成一副不耐烦:"什么听诊器?那个破胶皮管子?我给你扔了!放在床头柜抽屉里,占地方,也不知道多少年没用过了,上面一层灰,我让海波扔楼下了。"
"扔哪儿了?"
"垃圾桶呗!还能扔哪儿?"
陈桂兰把猪蹄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转身就往楼下走。王秀兰在背后喊:"哎你干啥去?东西你搬不搬?"
她不搬。她要去把听诊器找回来。
小区垃圾桶在单元门右手边,绿色的铁皮桶,盖子半开着。陈桂兰蹲下去,把盖子掀开,一股厨余垃圾的酸臭味冲上来。她伸手进去翻——外卖盒子、菜叶子、尿不湿、烂苹果——没有。她翻了第二个桶,第三个桶。
垃圾站的大爷推着车过来倒垃圾,看见她蹲在地上翻找,喊了一声:"阿姨你找啥呢?早上保洁刚清过一遍,垃圾都拉走了。"
陈桂兰抬起头,头发被汗黏在额头上。她问:"清到哪里去了?"
"垃圾中转站啊,两公里外那个。"
她站起来,腿有点麻。她扶着垃圾桶站了一会儿,又蹲下去翻了最后一遍。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她心跳了一下,抽出来一看,是甜甜用空了的奶粉罐。
没有听诊器。
她沿着小区那条铺着红砖的路往外走,走了几步,拐弯,坐在单元门口的石阶上。早上的太阳升起来了,照得她眼睛发酸。她把布袋放在膝盖上,从里面摸出手机想给儿子打个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
手机屏幕上有一张照片,是她设的屏保。她三十多岁,穿着省妇幼那身白底蓝条的护士服,头发别在耳后,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小得跟只猫似的,浑身通红,眼睛还没睁开。产妇躺在病床上冲镜头比了个耶。
那是1988年秋天。
陈桂兰那年三十一岁,到产科第五年。那天她值夜班,凌晨两点,急诊室推进来一个产妇,胎盘早剥,大出血,人已经休克了。孩子出来的时候全身青紫,脐带绕颈两圈,没有呼吸。
产房里所有人都觉得救不回来了。陈桂兰把孩子接过来的时候,那团小身体软塌塌的,皮肤冰凉,嘴唇发紫。她没多想,低头嘴对嘴把堵在喉咙里的羊水和黏液吸出来,一口、两口、三口,然后她用手托住孩子的后颈,开始人工呼吸。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助产士在旁边小声说:"陈姐,算了,没心跳了。"
陈桂兰没抬头,继续按压,一下一下。她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是机械地、重复地做那套动作,像过去几年里做过无数次那样,只不过这一次做得格外久。
七分半,还是八分钟,她记不清了。那孩子突然抽了一下,嘴巴张开,发出了一声猫叫似的啼哭。
产房所有人都愣住了,然后有人开始哭。刘红梅那时候刚被抢救过来,虚弱得说不出话,伸着手想抱孩子。陈桂兰把婴儿裹好放在她胸前,刘红梅抱着孩子,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个旧的听诊器,胶管发黄发硬了,金属听头有些磨损。
"这是县里老大夫用的,后来换了新的,旧的我们留着。您别嫌弃。"
陈桂兰接过来看了看。听诊器很旧了,但擦得很干净。
她收下了,一收就是三十八年。
三十八年来她换过工作、搬过家、结婚生子、丈夫去世、儿子长大,这个听诊器她一直带着。在产科值班的时候她用,后来退下来做月嫂培训师她也用,三年前儿子结婚她搬来同住,她把听诊器放在床头柜最里层的抽屉里,压在一叠旧照片下面。
陈桂兰坐在石阶上,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太阳升高了一点,晒得她后颈发烫。她抬眼看了看自家阳台——三楼的窗户开着,阳台上晾着甜甜的小衣服,粉红色的连体衣,风一吹,袖口飘起来,像两片小手在招。
她攥着布袋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上楼的时候她走得很慢,每层楼都要停下来喘口气。到了三楼的楼道口,她听见自家门里传来说话声,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妈说了,那个东西就是晦气,产房那个地方,死胎、血水、脐带绕颈死掉的,你想想那得沾了多少不干净的东西。"是林晓婷的声音,在跟谁打电话,语气轻松,"她自己不觉得,我坐月子能让她天天在我屋里转悠吗?万一那些东西跟着她进来怎么办?对孩子不好。"
电话那头大概是林晓婷的朋友,问了几句,林晓婷又笑了:"没事,我让她去养老院了,她有个老姐妹在那儿当会计……对啊,她自己主动提的,我也没逼她。"
陈桂兰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把手上。
她想推门进去。进去告诉她:你月子里堵奶两次,是我用热毛巾敷了四十分钟给你揉开的;甜甜肠绞痛,是我一宿一宿抱着哄的;你喂奶姿势不对,乳头裂得出血,是我用羊脂膏给你一点点涂好的。
但她没推。
她听见王秀兰从厨房出来,大声说:"晓婷,那猪蹄你婆婆买回来了!放门口了!咱中午炖了啊?"
"炖呗。"
"你婆婆也是,买个猪蹄磨磨蹭蹭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出去躲清闲了。"
陈桂兰轻轻把门拉上了。金属门锁"咔嗒"一声扣回去,里面的人没听见。
下午三点,陈桂兰主动提了。
她坐在客厅沙发角落,对面是周海波、林晓婷、王秀兰。周海波低着头玩手机,林晓婷抱着甜甜在喂奶,王秀兰嗑瓜子。
"海波,"陈桂兰开口,声音很平静,"我去养老院那边做保洁,老李嫂子跟我打过招呼,那边缺人,包吃住。"
周海波猛地抬头:"妈,你干啥去?你不用走。"
"不是走,是换个地方住。"陈桂兰看了他一眼,"你们小两口带孩子,地方本来就挤,我住这儿也不方便。养老院离这儿不远,我周末回来看看甜甜。"
王秀兰把瓜子皮吐在手心里,忙不迭接话:"那也行!那边包吃住,你还能攒点钱养老,挺好挺好!海波你甭拦着,妈有自己的主意。"
周海波还想说什么,林晓婷在底下踢了他一脚。他闭嘴了。
当天晚上陈桂兰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她大部分家当已经在楼道里堆着了。她把几件换洗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把旧照片收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塞在箱子夹层。她走了一圈,看了看这个住了三年的房子——客厅里甜甜的婴儿床、墙上贴的宝宝画报、厨房里她买的砂锅和炖盅,灶台上还有她早上切了一半的山药,切口已经氧化发黄了。
她把那把菜刀用水冲了冲,擦干净,放回刀架里。
第二天一早,她拖着旧行李箱出了门。
小区门口碰上一群晨练回来的老太太,王秀兰抱着甜甜也在,旁边围着四五个邻居,你一句我一句地逗孩子。陈桂兰走过去,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王秀兰看见她了,清了清嗓子,嗓门提高了八度。
"哎,海波他妈!这就走啊?"
陈桂兰停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看这事儿闹的,"王秀兰抱着甜甜晃了晃,像是在跟邻居们解释,又像是在当众表功,"真不是我们心狠,晓婷坐月子嘛,心情最重要。您干的活儿……那个产房,死胎、血水啥的,我们倒是不怕,就怕那些东西跟着您回来,对孩子不好。您别多心啊。"
旁边一个胖邻居接话:"就是,干了一辈子产科,手上沾了多少血啊,那东西不干净。"
另一个瘦点的也跟着附和:"听说她接生过死胎?那东西晦气得很嘞!"
陈桂兰站在小区门口的花坛旁边,行李箱停在她脚边。她穿着那件穿了五年的深蓝色外套,袖口磨得发白了,头发花白了大半,但梳得很整齐。
她看着王秀兰怀里的甜甜。孩子醒着,一双黑眼珠乌溜溜的,正在看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甜甜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咧开,露出光秃秃的粉色牙龈。
陈桂兰攥紧了行李箱拉杆,咽了一口唾沫。然后她笑了,冲着甜甜笑了笑,很轻地说了一句:"奶奶走了,周末回来看你。"
她没等任何人回答,转身,拉上行李箱,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
身后传来王秀兰夸张的声音:"哎哟你们看,这孩子笑起来多像我闺女!长大肯定是个美人胚子!"
陈桂兰没有回头。
她上了公交车,投了两块钱硬币,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开了,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冰凉,震得她的牙齿微微发颤。
行李箱在脚边。箱子里没有听诊器,只有一张泛黄的照片。
公交车经过省妇幼保健院的时候,她看见了那栋老楼。三十八年前她第一次走进那扇大门的时候,那栋楼还只有七层,如今周围全是新盖的高楼,老楼夹在中间,灰扑扑的,窗玻璃换了新的,但楼体还是那个楼体。
她在那栋楼里干了三十八年。接生记录她自己数过,手写的接生本子塞满了三个柜子,后来电子化了,她不会用电脑,是科里的年轻护士帮她一个个输进去的。三千四百多个孩子,她一个一个接出来的。有些孩子长大了还会回来看她,抱着一束花、一篮水果,喊她"陈阿姨""陈奶奶",告诉她:"我就是您接生的。"
那些孩子里有一个是沈建平和刘红梅的女儿,后来考上了医学院,毕业的时候给陈桂兰寄了一张照片,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门口,笑得很灿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陈阿姨,我现在也是医生了。"
那张照片陈桂兰也压在床头柜里,跟听诊器放在一起。
现在都没有了。
公交车到站了,她下车,拖着行李箱往养老院走。养老院在一条安静的小路上,门口种着两排梧桐,叶子黄了一半,地上落满了。
她推门进去。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阿姨您找谁?"
"我找老李嫂子,"陈桂兰说,"我来应聘保洁。"
养老院比她想的好一些。六层楼,有电梯,走廊里铺着防滑地胶,墙上挂着一些书法作品,落款都是"XX老人敬赠"。老李嫂子是她的老同事,比她大三岁,前两年退休了被返聘回来做后勤主任,听说她来,亲自领着她办了入职手续。
"工资2800,包吃住,月休四天,"老李嫂子压低声音,"你别嫌少,先干着。"
"不少了。"陈桂兰说。
宿舍在六楼,朝北,一间小屋子,放了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铁皮衣柜,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蔫了半边。她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挂在衣柜里,把牛皮纸信封放在枕头底下。
当天下午她就上班了。拖地,倒垃圾,换床单。
养老院三楼住的是失能老人,大部分下不了床,房间里有一股尿骚味和药味混在一起的闷味儿。陈桂兰推着清洁车挨个房间拖地,拖到一个叫张大爷的房间门口,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护工的声音:"张大爷您侧一下身子,我给您换床单。"
陈桂兰探头看了一眼。张大爷是个脑梗后遗症的老人,右侧身子动不了,护工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力气小,想把老人翻过去,试了两下没成功。
"我来吧。"
陈桂兰把拖把靠墙放下,走进去。她一只手托住张大爷的肩膀,另一只手扶住他的髋部,借力一翻,轻轻松松把人侧过来了。然后她顺手摸了摸老人的后背,手指在肩胛骨和尾椎骨的位置停了一下——皮肤发红发热,如果再躺两天,褥疮就该出来了。
"小姑娘,"她转头对护工说,"这个位置,你每天给他翻身的时候用温水擦一下,擦完扑点爽身粉。"
护工点点头,看了一眼她身上的保洁服:"阿姨你是新来的?"
"嗯,刚来。"
张大爷侧躺着,眼睛浑浊地看着她,嘴角流了点口水。陈桂兰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给他擦了擦,动作很轻。
这件事很小。但做这件事的时候,一个人正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她。
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是养老院的活动时间。能下床的老人都去活动室看电视、打牌、下棋,不能下床的护工会推着轮椅送过去。活动室在一楼,有个角落常年坐着一个人——一个瘦瘦高高的老头,戴着一副金丝边老花镜,面前放着一本书,谁跟他搭话他都不怎么搭理,安安静静地看。
有一天陈桂兰拖地拖到他脚边,扫了一眼他书封面——深蓝色的硬壳,《中华妇产科学》第五版。
她没多想,随口说了一句:"沈老师,第三版第287页关于产后大出血的抢救流程,去年已经更新了。现在首推氨甲环酸,缩宫素退到二线了。"
老头抬头了。他的眼睛很亮,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浑浊。他推了推老花镜,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你干过产科?"
陈桂兰把拖把在水桶里涮了涮,拧干:"干了三十八年。"
"护士?"
"护士长。"
"现在呢?"老头指了指她身上的保洁服。
陈桂兰笑了一下,没说话。
老头把书合上了,书脊上贴着一张借书卡,上面写着他的名字——沈知行。他又看了她一眼:"你说第三版第287页?你记得这么清楚?"
"那页我背过。产后大出血是产科急诊里最凶险的,处理不好五分钟人就没了。"
沈知行看着陈桂兰,目光从探究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是锈了很久的齿轮忽然转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陈桂兰。"
沈知行点了点头,重新翻开书,没再说话。陈桂兰拖完地,推着清洁车出了活动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她花白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别了一下,手背上青筋凸起,几颗老年斑淡淡地浮在皮肤上。
走廊另一边,一个护工推着轮椅过来,轮椅上坐着个老太太,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什么调子。
陈桂兰侧身让她们过去,顺手帮老太太把滑到一边的毛毯重新盖好,掖到腿下面。
她不知道的是,活动室里,沈知行摘下眼镜擦了擦,自言自语说了一句:"第三版第287页……那是1986年出版的。"
他的手指在书页上敲了两下。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徐,省妇幼的,你认识一个叫陈桂兰的护士长吗?"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沈知行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现在在我这儿拖地。"
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沈知行把手机拿远了半寸,等那边吼完了,他才重新贴回耳边:"行,我知道了。你过来吧。"
他挂了电话。窗外的梧桐叶子又落了几片,贴着玻璃滑下去。
沈知行看着那片叶子,看着它落到地上,被风吹走了。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手腕上那根旧红绳——红绳下面,是一道很长的疤,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臂,颜色已经淡了,但疤痕本身的纹理还很清楚。
他摸了摸那道疤。然后他把袖子拉下来,重新戴上了眼镜。
养老院午餐时间是十一点半。食堂在一楼,摆着八张圆桌,每桌坐八个人,护工推着轮椅把能下楼的老人送过来,不能下楼的由护工打好饭送上去。
陈桂兰那天负责拖二楼的走廊,拖到一半食堂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尖叫,隔着两道门都听得清清楚楚。她把拖把往墙边一靠,三步并两步冲下楼。
食堂里已经乱成一锅粥。靠窗那桌围了一圈人,护工小周急得直跺脚,一个穿着蓝格子衬衫的老人仰靠在轮椅上,脸色从紫红变成青白,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喉咙,嘴巴大张着,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
"张大爷呛着了!红烧肉!"小周看见陈桂兰,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我拍他背了拍不出来!"
陈桂兰拨开人群挤进去。张大爷嘴角挂着肉渣,嘴唇已经开始发紫,眼神散了。她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站到了轮椅背后,双手从老人腋下穿过,一手握拳,拳眼对准肚脐上方两指的位置,另一手包住拳头,猛地向内、向上冲击。
张大爷的喉咙里发出"咔"的一声闷响。
一块油亮亮的红烧肉从张大爷嘴里飞出来,落在桌面上弹了两下,滚到了汤碗旁边。
张大爷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喘鸣。几秒钟后他的脸色开始从青紫转红,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来,顺着皱纹淌了满脸。
全场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不知道谁先拍了一下手,食堂里陆陆续续响起了掌声。小周捂着嘴哭了,腿一软蹲在地上。陈桂兰扶着张大爷的肩膀把他重新靠稳,抽了张纸巾给他擦了擦嘴和下巴。老人的手还在抖,她握住那只枯瘦的手,轻轻按了按。
"没事了张大爷,没事了。"
院长闻讯赶来的时候陈桂兰已经回二楼继续拖地了。院长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姓刘,戴一副黑框眼镜,穿着白衬衫,看着很斯文。他让小周把监控调出来看——食堂的监控正好对着那张桌子,画面里陈桂兰冲过去到把肉块逼出来,前后不到二十秒。
刘院长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把监控定格在陈桂兰做海姆立克的那个瞬间,放大,盯着看了半天。他转身对旁边的人事主管说:"把她的人事档案调出来。"
当天晚上八点,刘院长敲开了六楼保洁宿舍的门。陈桂兰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穿着一件旧棉布睡衣。刘院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档案。
"陈老师,"他改了称呼,不再叫"阿姨"了,"您能跟我说说,您在省妇幼干了三十八年,怎么跑我这儿来拖地了?"
陈桂兰用毛巾擦了擦头发:"家里有点事,出来换个环境。"
刘院长把档案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个人荣誉"那一栏:"省母婴护理技能大赛五届冠军,全省金牌月嫂培训师,省妇幼产科护士长。您这个履历,放在全中国任何一个高端月子中心,年薪五十万起步。"
陈桂兰笑了一下:"现在是保洁,一个月两千八,您不会扣我钱吧?"
刘院长也笑了。他把档案合上,正色道:"陈老师,我们养老院不缺母婴护理指导,但我们缺一个老年基础护理顾问。您今天给张大爷翻身拍背的手法、检查褥疮的细致程度,还有今天中午那个急救……我做养老行业二十年,没见过哪个保洁能做到这个份上。"
"您来,薪资翻倍,岗位单独设立。您还住这间宿舍,工作时间您自己定。"
陈桂兰想了想:"行。"
"另外,"刘院长走到门口又回头,"张大爷家属知道了这事儿,说明天要专门过来感谢您。您别躲。"
第二天早上九点,张大爷的闺女来了,拎着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见了陈桂兰握着她的手不放,翻来覆去地"谢谢",说到最后眼眶红了:"我爸去年脑梗之后就不太能说话了,平时都吃流食,那天食堂做了红烧肉他馋了非要吃……要不是您……"
陈桂兰拍拍她的手背:"以后让护工把肉切成小丁再给他,他右侧咀嚼功能不行,大块的容易卡。"
张大爷闺女连连点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这件事传得很快。养老院的老人们一传十十传百,没两天整个楼都知道"新来的保洁阿姨会救命"。陈桂兰拖地经过活动室的时候,开始有人主动跟她打招呼,喊她"陈老师"的越来越多,喊"阿姨"的越来越少。
只有一个人从来没改过口。
沈知行还是每天下午坐在活动室那个角落,捧着一本医学书看。陈桂兰拖地到他旁边的时候,他偶尔会抬起头问她一两个问题,都是产科相关的问题——"新生儿溶血症的换血指征""早产儿呼吸暂停的处理""产后子痫的硫酸镁用法"——陈桂兰对答如流,有时候还会顺手补充一些临床细节,某年某月遇到过一个什么病例,当时怎么处理的,后来怎么样了。
沈知行听的时候不插话,听完点一下头。
有一天下午拖完地,陈桂兰推着清洁车准备走,沈知行忽然叫住她:"陈桂兰。"
她回头。
"你记得1988年秋天,有一个县里转来的孕妇,胎盘早剥大出血,孩子重度窒息,你嘴对嘴吸了羊水做了快十分钟人工呼吸才救回来。"
陈桂兰握着清洁车推手的指节微微收紧。她看着沈知行,没说话。
"那个孩子是个女婴,"沈知行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书页上,"后来她考上了医学院,毕业的时候给救命恩人寄了一张照片,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门口。"
陈桂兰的呼吸顿了一下。那个牛皮纸信封现在压在她宿舍枕头底下,里面的照片她看过太多次了。
"你认识她?"她问。
沈知行慢慢站起来。他比陈桂兰高出一个头,瘦,肩背微驼,但腰挺得很直。他走到她面前,把左手袖子往上撸了一截。
手腕内侧那道疤露出来了。很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颜色发白,边缘不太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割开过又缝上的。那道疤很旧了,但看得出来当初伤得很深。
"她是我的女儿,1988年秋天那天晚上,我在外地开会。接到电话说红梅早产大出血,我开车往回赶,半路翻车了。左手手腕被挡风玻璃割开,流了一路血。"
他把袖子撸上去——那道疤痕在灯光下清楚得像一道山脊,"我爬出来拦了辆拖拉机,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了。护士告诉我,孩子救回来了。是个产科护士口对口做的急救,做了快十分钟
他放下袖子,重新戴上眼镜。
"我在省妇幼找了你很久。后来我去北京工作了,再后来出国,回来的时候听说你已经退休了。退休之后我找不到你,问了几个老同事,有人说你儿子结婚了,你搬去跟儿子住了,就没再打扰。"
陈桂兰站在走廊里,清洁车在她手边,拖把杆歪斜着靠在墙上。她看着沈知行,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陈桂兰,你不应该在这儿拖地。"沈知行说。
那天下班之后陈桂兰在宿舍坐了很久。她把枕头底下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抽出里面的照片——三十岁的她穿着护士服抱着婴儿,产妇比耶。
她把照片看了很久。窗台上的绿萝还是蔫蔫的,她起身去接了一杯水倒进去,水渗进干裂的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徐丽。
徐丽是她退休前的直接领导,省妇幼的副院长,比她大五岁。陈桂兰接起来,那边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桂兰!听说你在养老院当保洁?!沈教授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你怎么回事?"
"徐院长,我……"
"你别我我我了!明天上午我来接你,你给我当面说清楚!"徐丽嗓门大,"省妇幼现在退休返聘的专家好几个,哪个不是高薪养着?你倒好,躲养老院扫地去了!"
"我现在过得挺好的。"
"好什么好!"徐丽忽然压低了声音,"桂兰,我跟你说个事儿。我现在开了个月子中心,叫'爱悦'。今天刚出了个事儿——一个产妇产后大出血,值班护士连止血带都绑错了位置,差点出人命。我翻遍通讯录不知道找谁,后来想起你了。"
陈桂兰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捏着手机没说话。
"你明天过来看看。我不强求你留下,但你来看一眼,"徐丽的声音有点发颤,"桂兰,咱们干了一辈子产科,你知道那种感觉。三万的套餐请的月嫂,连堵奶都通不了,连新生儿呛奶都不会处理。你眼睁睁看着,你不心疼?"
走廊外面传来老人的咳嗽声,护工小跑的脚步声,电视机的新闻播报声。陈桂兰坐在那张硬邦邦的单人床上,攥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行,"她说,"明天上午。"
第二天上午九点,一辆黑色的奥迪A6停在了养老院门口。徐丽从驾驶座下来,穿着一身驼色大衣,踩着高跟鞋,头发一丝不乱。她推开养老院大门,前台小姑娘抬头看见这位气场十足的中年女人,愣了一瞬。
"我找陈桂兰。"
"陈老师在二楼……"
徐丽踩着高跟鞋"噔噔噔"上了二楼。走廊里,陈桂兰正在给张大爷换床单,弯腰铺平床角的姿势一丝不苟。她今天没穿保洁服,穿了一件深灰色毛衣和黑色长裤,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比前几天精神了不少。
徐丽站在走廊那头看了她几秒钟,然后走过去,高跟鞋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桂兰。"
陈桂兰把床单最后一个角掖好,直起身转头:"徐院长。"
徐丽走过来直接握住了她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差点掐进她手背里。"你手还是这么稳。"徐丽上下打量她,"瘦了。脸色还行。"
"您还是老样子,"陈桂兰笑了笑,"雷厉风行。"
"我雷厉风行?我再雷厉风行也没你狠。退休了不接我电话,搬去跟儿子住了连个地址都不给我,现在跑这儿来了。"徐丽指了指走廊尽头,"我刚才路过活动室,看见沈教授了。他说你在这儿呆了快半个月了?半个月!你就没想过给我打个电话?"
"怕打扰您。"
"打扰?"徐丽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深吸一口气,"桂兰,我不跟你绕弯子。'爱悦'现在缺一个技术总监,年薪五十万起步,五险一金全缴,你来了什么都好商量。你今天跟我去看看,不满意你回来继续拖地我绝不拦你。"
陈桂兰看了一眼走廊。张大爷的房门开着,他靠在床上看电视,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隔壁房间王奶奶在哼歌,声音含含糊糊的。远处传来食堂开饭的铃声。
"走吧,"她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去看看。"
徐丽的奥迪拐出养老院大门的时候,沈知行站在活动室的窗户后面看着。他没看书,也没戴眼镜,就站在那儿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梧桐树影里。
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瑞雪,我找到她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是一个女人带着颤音的回应:"爸……她现在怎么样?"
"不太好,"沈知行看着窗外,"但很快会好起来。"
"爱悦月子中心"在省城CBD的一栋写字楼里,占了整整两层。装修是那种高级的莫兰迪色系,走廊里挂着油画,每间月子房都带独立卫浴和落地窗,房价从两万八到六万八不等。徐丽带着陈桂兰走了一圈,迎面碰上的年轻护士看见她们都侧身避让,恭敬地喊"徐总"。
"看完了?"徐丽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感觉怎么样?"
陈桂兰在沙发上坐下来,接过徐丽递来的水杯:"装修挺好。"
"谁问你装修了?我问你觉得这帮人怎么样。"
陈桂兰想了想:"前台那个小姑娘,站姿不对,长期站着容易腰肌劳损。三楼那个护士换尿布的时候没托住孩子屁股,新生儿脊柱发育不完全,那样抱容易伤着。堵奶护理室的加热垫温度太高了,超过四十五度产妇皮肤会烫伤。"
徐丽听着,一个一个点头,最后把笔记本一合:"全中。我就说你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走到办公桌后面拿出一个档案袋,推过去:"合同我让法务拟好了,你看看,不满意我们可以再谈。"
陈桂兰没打开档案袋。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抬头看着徐丽:"徐院长,我问您一件事。"
"你说。"
"当年我退休的时候,医院说返聘名额满了。后来我听说,那个名额给了王副院长的侄女。"
徐丽的表情变了。她靠在办公桌上,双臂抱在胸前,半晌没说话。
"名额确实满了,"她慢慢说,"但我跟院务会拍过桌子,我说陈桂兰不走,她就是干到七十岁也比那个侄女强。可是桂兰……你知道那时候你家里什么情况。你儿子刚结婚,儿媳妇怀孕了,你每天接完班就往家跑,接生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回去给儿媳妇炖汤。"
陈桂兰低下头,盯着水杯里自己的倒影。
"你自己递的退休申请。"徐丽的声音轻了,"你说'家里需要我'。我当时问你后不后悔,你说不后悔。"
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楼下传来汽车的喇叭声,远处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正午的阳光,刺眼得很。
陈桂兰把水杯放下了:"徐院长,合同我先不看。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在养老院的保洁工作不能辞。每周我去那边两个半天,上午去,干完活回来。你这边有什么事我随时能到,但我不能就这么走了。那些老人……有几个是我在照顾的,别人接手我不放心。"
徐丽看着她,忽然笑了:"陈桂兰,你这辈子就这点最好,也是最不好。你把所有人都当你的病人、你的孩子,自己什么都不要。"
"我有地方住,有饭吃,还要什么?"
"五十万。"
"五十万不能让我从养老院抬脚就走。"陈桂兰站起来,"徐院长,我不是赌气,也不是摆姿态。那些老人能下床的不多,每天醒过来看见的面孔就那么几个。我去了半个月,他们认得我了。我要是突然消失,他们会想'是不是我又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又添麻烦了'。"
"你一个保洁走了,他们能怎么想?"
"你不懂老人。"陈桂兰把外套穿上,"你那个年纪的人,不会觉得自己值得被好好对待。"
她走到门口,回头:"合同我下周来看。我先回去拖地。张大爷今天该翻身了。"
徐丽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高跟鞋跟敲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徐丽靠在椅背上,仰头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拿起手机给沈知行发了条短信:"她不肯走。她说那些老人离不了她。"
沈知行秒回:"她就是那样的人。你别急,我有办法。"
陈桂兰回到养老院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她换了保洁服,推着清洁车从一楼开始拖。走廊尽头,沈知行破天荒没在活动室看书,而是站在楼梯口等着她。
"回来了?"他问。
"回来了。"
"你那个儿子,"沈知行说,"我刚才在院里散步,看见他在大门口转了好几圈。没进来,就在门口站着,抽烟,抽了四五根了。"
陈桂兰握着拖把的手停了一下。
"你出去看看吧。他站了一个多小时了,鬼鬼祟祟的,看着不像来找麻烦的。"
陈桂兰把清洁车推到墙边,穿过大厅走到养老院大门口。铁栅栏门外面,周海波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蓝色外套,站在梧桐树下,脚边七八个烟头。他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亮着但没在操作,就是那么呆呆地举着。
陈桂兰推开门走出去。铁门"吱呀"一声,周海波猛地抬头。
"妈。"
他嗓子哑了,眼眶乌青一圈,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三天没刮胡子,整个人看着憔悴了十岁。
"你怎么来了?"陈桂兰问。
周海波把手机揣回兜里,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孩子……甜甜病了。尿布疹烂了,屁股上全是血印子。晓婷乳腺炎发烧,我妈……我丈母娘,她不会弄。家里乱成一锅粥了。"
陈桂兰看着他。三年前周海波结婚那天,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站在酒店门口迎宾,脸上的笑像刚剥了壳的鸡蛋一样光鲜。现在这模样,跟换了个人似的。
"妈,"周海波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那个听诊器……我去垃圾站找了好几趟了,没找到。保洁清走了。对不起,我应该拦着的。"
"你先回去吧,"陈桂兰说,"我给你写个方子。尿布疹用氧化锌软膏,药店有卖的,每天早上换尿布的时候涂一层。晓婷乳腺炎别热敷了,用卷心菜叶子冰敷,放冰箱里冻十分钟再贴。给孩子奶粉冲稀一点,浓了消化不了。"
她从保洁服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又撕了一张废纸——养老院的宣传单背面——刷刷刷写了几行字,递给周海波。
周海波接过纸,眼睛湿了:"妈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周末回去看看。"
"不是看看,"周海波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你搬回来住。主卧还给你。我让我丈母娘回老家。"
陈桂兰看着梧桐树上的叶子,没接话。
"妈?"
"你先回去照顾孩子。周末再说。"
周海波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他把那张纸仔细折好放进内衣口袋里,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妈,甜甜昨天晚上哭了一宿。飞机抱——你教我的那个——我试了,她就不哭了。"
陈桂兰看着他。
"你教的都对。是我不懂。"周海波吸了吸鼻子,"我走了妈,你照顾好自己。"
他走了。梧桐树叶子落了两片在他肩膀上,他没拍掉,一路走一路掉。
陈桂兰站在养老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上了公交车。车开了,车窗后面露出他半张脸,正隔着玻璃往这边看。
她抬手挥了一下,也不知他看见没有。
那天晚上陈桂兰躺在那张单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宿舍的老人打呼噜,隔着一堵墙传过来,闷闷的,像远山的雷。她摸出手机看了看相册,里面最近一张照片是甜甜满月那天拍的——小丫头穿着红色连体衣,躺在她怀里睡着了,嘴巴张着,像只小青蛙。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整个养老院都传遍了:"新来的保洁陈老师被月子中心请去当总监了,年薪五十万。"
陈桂兰拖地的时候,张大爷坐在轮椅上,努力歪着头跟她说话:"陈……陈老师……你……你要走了?"
"不走,我每周还来。"
"真……真的?"
"真的。我给你带猪蹄汤,炖烂了再给你吃,不卡喉咙。"
张大爷瘪着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
这件事不光养老院传开了。不知道哪个护工发了条朋友圈——"我们养老院的保洁阿姨原来是省妇幼的金牌月嫂,被月子中心年薪五十万挖走了!"——配了一张陈桂兰弯腰给老人翻身的侧影照片。
那条朋友圈被转发了不知道多少遍,最后转到了林晓婷的手机上。
林晓婷那天正发烧,乳腺炎折磨得她半条命都没了。乳房肿得像石头,碰一下就钻心地疼,王秀兰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来来来,热敷!热敷就通了!"
"妈!婆婆说了不能热敷!"
"你听她的?她那都是洋玩意儿!咱们农村那时候堵奶了都是热毛巾敷,敷几次就通了!你别听她瞎说!"
王秀兰把热毛巾"啪"地捂在林晓婷胸口上,林晓婷疼得惨叫了一声,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抓起手机想看看什么转移注意力,就刷到了那条朋友圈。照片里陈桂兰穿着保洁服,弯着腰给一个坐轮椅的老人掖毛毯,背影瘦削却稳当。配文写着:"我们养老院的宝藏阿姨,年薪五十万都被请走了,好舍不得!"
评论区清一色的"恭喜""陈老师太厉害了""我嫂子当年就是她培训的,全省数一数二"。
林晓婷把手机扣在胸口,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王秀兰还在给她热敷,一次比一次用力,乳房已经肿成了暗红色。
"妈你别按了!"林晓婷哑着嗓子喊。
"不按怎么通?你忍忍!"
甜甜在婴儿床里突然大哭,声音尖利得刺耳。王秀兰手一抖,毛巾掉在床上,她也烦了:"哭哭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跟你那个奶奶一样,烦人精!"
林晓婷躺在床上,烧得浑身发抖。她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婆婆曾经说过一句话:"产妇坐月子,最重要的不是吃多少好东西,是心情舒畅。心情不好,奶水不通,孩子跟着遭罪。"
那时她没当回事。现在她信了。
周海波那天晚上回来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管氧化锌软膏和一张皱巴巴的纸。
"妈给的,"他把药膏递给林晓婷,"尿布疹的。还有这个——"他把那张宣传单背面展开,"乳腺炎不能热敷,用卷心菜冰敷。奶粉冲稀。"
林晓婷接过来看了一眼,那行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清楚,像是怕人看不清,每个字都用力写了。
她突然把纸贴在脸上,哭了。
"海波,"她哭着说,"你妈……那个听诊器……我让扔的。我后悔了。"
周海波蹲在床边,握着她滚烫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秀兰在旁边嗑瓜子,嘴里嘟囔:"不就一个月嫂嘛,什么了不得的,搞得跟专家似的……"
"妈你闭嘴!"林晓婷吼了一声,吼完自己都愣住了。
王秀兰的瓜子掉了一地。
那个周末,陈桂兰果然回家了。
她带着一袋子菜——猪蹄、莲藕、山药、鲫鱼、一把小葱。开门的是周海波,眼眶还是青的,但胡子刮了。
"妈你来了。"他侧身让开。
陈桂兰换了拖鞋,把菜放进厨房。她走到婴儿床边看了一眼甜甜——尿布疹好了一些,氧化锌软膏管用,但屁股还是红的,小丫头蔫蔫的,不像之前那么精神了。
她又推开主卧的门。林晓婷半靠着床头,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蜡黄。她看见陈桂兰进来,嘴唇抖了一下。
"妈……"
陈桂兰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她伸手摸了摸林晓婷的额头——还是烫。她又轻轻按了按林晓婷的乳房,手指隔着睡衣感受了一下温度、硬度和范围。
"堵得挺严重了,"她说,"晓婷,你忍着点。"
她转身去厨房拧了一条温水毛巾,回来让林晓婷躺平。她的手指覆上那个硬块,力度不轻不重,顺着乳腺管的方向由外向内推,一圈一圈,像揉面一样耐心。林晓婷疼得攥紧了床单,但一声没叫。
王秀兰站在卧室门口,想进来,又不敢。
十几分钟后,一股温热从乳头上涌出来,堵了三四天的奶水终于通了。林晓婷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汗透了。
陈桂兰把毛巾收走:"好了。以后每天让海波帮你排一次,不排又会堵。"
林晓婷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妈,"她声音沙哑,"那个听诊器……我去垃圾站翻了一个礼拜,没找到。保洁说早上清走了……对不起。"
陈桂兰低头看着她抓着自己手腕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还有抱孩子磨出来的薄茧。她轻轻把那只手拨开了。
"行了,"她说,"丢了就丢了。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厨房的时候,王秀兰缩在角落里择菜,看见她过来,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嫂……嫂子……猪蹄我泡上了。"
陈桂兰看了她一眼:"泡了多久了?"
"一个……一个多小时了。"
"泡太久了营养流失,下次别超过半小时。"陈桂兰把猪蹄从水里捞出来,开始焯水、撇沫、下炖盅。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王秀兰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嫂子……那个……你说热敷不行,我以后不弄了。"
陈桂兰没回头,把姜片放进汤里:"嗯。"
那天晚上陈桂兰没走。她睡在客厅沙发上,半夜甜甜哭了两次,她醒了两次。第一次是两点,她起来换了尿布,喂了30毫升温水。第二次是四点,肠绞痛,她把孩子抱起来飞机抱了半小时,小丫头趴在她胳膊上睡着了,口水流了她一袖子。
她把孩子放回婴儿床的时候,林晓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卧室门口,披着一件外套,安静地看着她。
"妈,"林晓婷说,"你别睡沙发了,进屋睡吧。床大。"
陈桂兰把孩子掖好被子,回头看了看她:"你还在发烧,别站风口上。回去躺着。"
"你跟我一起进去。"
陈桂兰犹豫了一下。然后她走过去,扶着林晓婷的胳膊,母女两个一前一后进了主卧。林晓婷躺回去,陈桂兰在床脚那头坐下,背靠着床尾板,腿伸直了搭在被子上。
"睡吧,"她说,"我看着甜甜。"
林晓婷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了句:"妈,你手真暖和。"
陈桂兰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了老年斑和皱纹的手,在月光底下翻了个面,手心朝上。
这双手接生了三千多个孩子。这双手现在给儿媳妇揉开了堵死的乳腺管。这双手在养老院的食堂里,从死神手里抢回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
她把手攥起来,又松开。
窗外月亮很大,很圆,照在地板上白晃晃的一片。
那天之后的第三天,赵小萌来找她了。
赵小萌是个年轻的姑娘,瘦高个,扎着马尾,背着双肩包,站在养老院门口的时候还有点拘谨。前台小姑娘问她找谁,她说:"我找陈桂兰老师。"
陈桂兰从二楼下来,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姑娘,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干净利落。
"你是?"
"陈老师好,"赵小萌鞠了一躬,"我叫赵小萌,护理专业本科毕业,现在是'爱悦'月子中心的实习护士。徐总让我来跟您学习的。"
陈桂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徐丽让你来的?"
"不是,"赵小萌站直了,"是我自己求徐总让我来的。我看了您在全国大赛上的视频。"
"什么全国大赛?"
赵小萌愣了一下:"您不知道吗?省母婴护理协会下个月要在省城举办全国母婴护理技能大赛。每个省派代表队,徐总说让您代表'爱悦'参赛。"
陈桂兰靠在楼梯扶手上,沉默了几秒:"我62了,跟人家二十多岁的小姑娘比什么?"
"陈老师,"赵小萌往前迈了一步,眼神认真,"我不怕跟您说实话。我理论分全专业第一,操作流程倒背如流,但我没生过孩子,没在产房待过一天。模拟人做得再像也是假的。产妇喊疼的时候我手会抖,新生儿呛奶的时候我反应慢半秒。"
她深吸一口气:"您不是来跟我比赛的。我是来跟您学的。"
陈桂兰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年轻人特有的亮光,也有一种难得的不服输的韧劲儿。她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的自己,第一次进产房的时候手也在抖,握着产钳握得指节都白了。
"行,"她说,"你想学什么?"
"什么都学。"
陈桂兰笑了一下:"那得先把地拖了。"
赵小萌跟着陈桂兰在养老院待了一整个下午。陈桂兰拖地,她跟在后面递水;陈桂兰给老人翻身,她在旁边记笔记;陈桂兰帮一个便秘的老人用手法按摩腹部促进排便,赵小萌蹲在旁边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陈老师,"她忽然问,"您这辈子最难的时刻是什么时候?"
陈桂兰搓着满手的护手霜,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傍晚的夕阳把梧桐树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走廊的地砖上,一格一格的。
"现在吧,"她说,"62岁了还被儿媳妇赶出来,也算挺难的。"
赵小萌愣住了:"您……您被儿媳妇赶出来了?"
"嗯,嫌我晦气。在产房干过,接生过死胎,不干净。"
赵小萌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她是傻子吗?"
陈桂兰笑出了声。她把护手霜涂匀了,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行了,不聊这个。明天你来,我教你新生儿呛奶的正确处理流程。顺便——"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报名表,"这个大赛,你陪我一起报吧。"
赵小萌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你缺经验,我缺体力。咱俩凑一块儿,正好。"
赵小萌冲过去抱了她一下。陈桂兰被她撞得往后趔趄了半步,脸上的笑没收住,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像夕阳底下皱巴巴的橘皮。
全国母婴护理技能大赛在省城会展中心举行,直播全网同步。
陈桂兰报名的时候填了年龄,组委会的人打了三个电话确认:"您确定是本人参赛吗?62岁?"
"确定。"
"陈老师,我们的选手平均年龄26岁,您……"
"我耳朵好使,手也还没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好的,祝您取得好成绩。"
比赛那天,陈桂兰穿了一身干净的护士服,是徐丽专门从省妇幼找来的老款——白底蓝条,跟她三十年前穿的一模一样。她把头发在脑后盘紧,别了两个黑色发卡,对着镜子照了照。
赵小萌站在旁边帮她整理衣领:"陈老师您紧张吗?"
"不紧张。"陈桂兰说,"我在产房接生的时候,比这紧张多了。"
比赛分五轮:新生儿抚触、脐带护理、正确含接哺乳姿势、婴幼儿突发状况处理、产妇产后综合护理。前四轮赵小萌发挥出色,理论扎实、动作标准,评委频频点头,分数一路领先。
第五轮,实操模拟——产妇产后大出血抢救。
现场搭了一个模拟产房,地上摆着一个高级模拟人,能模拟出血、血压下降、心率变化。赵小萌上场,手套戴好,止血带拿在手里,开始按教科书流程操作。
但绑止血带的时候她的手开始抖了。模拟人的"血压"在屏幕上一直往下掉,80、70、60——她越急手越不听使唤,止血带绑松了,输液速度调错了,氧气面罩戴了半天没扣严。
评委席上三个老专家的眉头同时皱了起来。
计时器没停,但谁都看得出来这轮完了。
赵小萌最后一步做完,站在模拟人旁边,脸色惨白。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后台——陈桂兰站在那里,隔着一条幕布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赵小萌看懂了。陈桂兰说:"稳住。"
主持人报分的时候赵小萌这轮只拿了及格线。她鞠躬下场的时候眼泪已经在眼眶里转了,但硬是没掉下来。她走到陈桂兰面前:"陈老师,下一轮是您了。"
陈桂兰拍了拍她的手:"看着我怎么做的。"
陈桂兰上场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一瞬。一个头发花白、穿着三十年前老款护士服的女人站在模拟产房里,她的对手全都是二十多岁的小姑娘,站在台下看着她的目光里混杂着好奇、质疑和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模拟人"出血"了。红灯亮,血压开始掉。
陈桂兰的动作几乎是条件反射——左手摸到了子宫底位置开始按摩宫底促进收缩,右手同时调整输液速度打开两条静脉通道,嘴里报药名的速度让旁边的记录员差点没跟上。
"缩宫素20单位入液,卡前列素氨丁三醇备着,第二条通道打开,平衡液快速输注。"
七分钟。从头到尾她的手指没有抖过一次,报药名的时候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像在念她背了三十八年的课文。计时器停的那一秒,模拟人的"血压"停在了90/60,稳住了。
评委席上三个老专家同时站了起来。其中一个摘了眼镜抹了抹眼睛。
冠军:陈桂兰,62岁,省代表队。
颁奖的时候全场鼓掌,赵小萌在台下哭得妆都花了。徐丽坐在观众席第一排,举着手机拍视频,手也在抖。
陈桂兰站在领奖台上,左手捧着奖杯,右手握着那束花。她62岁了,头发花白了大半,腰板挺得很直,站在聚光灯底下像一棵老了但没倒的树。
她忽然在台下的人群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海波。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正拿手机对着台上拍。他看见他妈的目光扫过来,愣了一下,然后把手举高,摇了摇。
陈桂兰冲那个角落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的是,林晓婷也在看直播。在家里,躺在主卧床上,发烧还没完全退,怀里搂着甜甜。手机屏幕上她婆婆捧着奖杯站在台上,底下滚动的弹幕密密麻麻——
"62岁!太牛了吧!"
"这位阿姨什么来头?"
就在这时候,后台走廊里传来一阵骚动。先是一个女人尖利的喊声:"让一下!让一下!我找陈桂兰!"然后是男人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一个婴儿断断续续的、微弱的哭声——像小猫叫,有气无力的。
陈桂兰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她听出来了。那个哭声是甜甜的。
她把奖杯塞给赵小萌,拨开人群往走廊跑。
走廊尽头,王秀兰抱着甜甜冲了过来。老太太头发散着,鞋跑掉了一只,满脸是泪。她怀里的甜甜软得像一团棉花,小脸青白,嘴唇泛紫,嘴角挂着白色的泡沫,眼珠半翻着,只剩眼白。
"嫂子!嫂子!"王秀兰腿一软跪在地上,"甜甜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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