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手续不全就是违建,七天不拆强拆加罚款!”水利局大队长查封我自掏六万为全村建的净水站,转头就给亲戚48万中标的劣质设备腾地方。

我冷笑,给他倒了杯茶,说:"钱队,您按规矩办就行。"

谁知三天后,全村水龙头流出乳白毒水,老人上吐下泻,四岁女孩休克送医。

副县长带队进村彻查,面对贪腐局长的狡辩,我把省监测中心的数据比对报告狠狠拍在桌上:我六万造的设备,水质碾压你们四十八万招标的工业垃圾,你要不要看证据?

局长的脸瞬间煞白,而我爸临终前最后那句话,终于有了答案。

蹲在清溪村水源地的溪边,手伸进水里。

六月山泉水该冰得刺骨,可掌心里的温度不对头,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阳光底下泛着五彩的光,像洗洁精倒进了河里。我掏出随身带的便携检测仪,把探头插进水里,等了三秒,屏幕跳出一串数字:COD每升十五毫克。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跟过去三年的数据对了一下,是去年同期同一月份同一地点的两倍。

我把检测仪收起来,掏出笔记本记了一笔:"六月十七日,水源地COD异常升高,疑似上游污染加剧。"写完我翻到前几页,手指停在其中一张纸上——那是翻印的医院诊断报告复印件,上面写着"林德厚,男,五十三岁,原发性肝癌晚期,肝脏解毒功能完全丧失"。

诊断报告旁边有一行我后来写上去的小字:"病因排查:饮水源持续污染可能性高。"

我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往村里走。山路两旁的野草长得半人高,露水打湿了裤腿,我没顾上。

我叫林远,二十八岁,环境工程专业毕业,辅修自动化控制。省环境监测中心干了两年,辞职回了清溪村。

这个决定让我妈赵桂芬哭了半个月。不是她不支持,是觉得委屈——全村几百户人家就出了我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毕业进了省里的单位端铁饭碗,干了两年说走就走。邻居问起来,我妈只能支支吾吾说"孩子想回来歇歇",脸上挂不住,心里更难受。

但我知道她懂我。

我爸走那年我二十五岁,在省城刚转正。肝癌,查出来到走四个月。临终那天他拉着我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话:"远啊,咱村的水,不对劲。"

我爸喝了清溪村的水五十二年。我翻他年轻时候的照片,三十岁的人膀大腰圆,扛着一百斤的化肥袋子能从山脚走到山顶。可五十岁之后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脸色蜡黄,走路打晃,最后两年只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那天晚上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我想回村待一段时间。"

第二天我给省环境监测中心的陈国栋打电话辞职。陈国栋是我老领导,六十岁的学者型人物,说话跟年轻人一样直。他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了一句:"小远,你爸的事我一直记着。回去干,有啥需要我帮的,尽管说。"

我辞职那天收拾办公室,抽屉里翻出一叠图纸——大学时候画的村级净水设备设计图,一共改了七个版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第八版·成本控制方案",日期是三年前我还在读大四。图纸空白边缘有一行铅笔小字:"此方案成本可控制在五万以内,关键零部件需定制,核心控制逻辑建议自编程。"

我当时写这行字的时候大概没想到三年后会真的用上它。

回到清溪村那天是秋天,柿子红了。我背着行李进村,碰见的第一个熟人是聋子五爷。七十三岁的人耳背得厉害,跟他说话得靠吼,但他眼神好使,老远就认出我来了,咧着嘴笑,指了指我手里的行李,又指了指村尾老屋的方向,意思是你回来了。我冲他喊:"五爷,我回来住!"他听不见,但看嘴型猜出来了,笑得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堆,伸出大拇指晃了晃。

进了家门我妈正在院子里晒花生。她看见我站在门口,手里的簸箕没端稳,花生撒了一地。她蹲下去捡,我蹲下去帮她捡,母子俩面对面蹲着,谁都没看谁的眼睛。

"真不走了?"她问。

"不走了。"

她没再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晚上给你炖排骨。"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把行李箱最底下那叠图纸翻出来摊在堂屋桌子上,一张一张重新看。我妈在旁边纳鞋底,时不时瞟一眼图纸,没问那是什么。翻到第八版那页的时候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说了一句:"远,你爸那两年老叨咕水的事。"

我说:"嗯,我知道。"

"他说村里水管锈得不行,流出来的水有时候发黄,他去找过村委会,人家说没钱。"

"妈,我这次回来就是干这个的。"

她手里的针又停了一下,这回停了很长时间。然后低下头把针扎进鞋底,声音有点哑:"你爸要是还在,该多好。"

那天晚上我没睡,坐在堂屋里把图纸又改了一遍,预算从第一项算到最后一笔:石英砂和活性炭从网上买,运费贵但材料便宜;不锈钢罐体去废品市场淘二手,回来自己打磨除锈重新焊接;紫外线消毒灯管必须买医用级,这钱不能省;控制器自己画电路板自己焊,单片机几十块钱一片。

总造价五万八千六百块。

我攒了两年工资四万二,我爸留下的抚恤金两万三。加起来六万五,刚好够。

合上账本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清清楚楚。桂花正开着,香味从窗缝里钻进来。那棵树是我爸年轻时种的,每年秋天都开,我爸走那年开得最盛,满院子都是香的,他躺在里屋床上说"远你给树浇点水"。

我起身去院子里给桂花树浇了一桶水。回来的时候在堂屋门口站了一会儿,对着我爸的遗像说了一句:"爸,我动手了。"

遗像上我爸五十岁那年拍的,笑得憨厚,嘴角微微咧着,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动手是从采购开始的。

石英砂和活性炭从省城化工市场网购,运费比材料本身还贵,货车开不到村里,我用三轮车去镇上拉了三趟。不锈钢罐体去隔壁县废品市场淘了两个二手货,一个食品厂淘汰的储存罐,一个酒厂用过的发酵罐,花了四千块,回来自己打磨除锈重新焊接管道接口,折腾了一个礼拜。

最贵的是紫外线消毒灯管,医用级,我找陈国栋帮忙从省中心设备供应商按内部价拿了一根,八千六百块。陈国栋在电话里说:"小远,这根灯管够用三年。"我说:"陈老师,三年后我自己挣钱换。"他"嗯"了一声又说:"小远,数据记录的习惯别丢,每天测每天记,将来有用。"

我当时没多想"将来有用"是什么意思,但这句话记着了。后来的事实证明陈国栋在技术口干了三十年,看一步想三步的本事不是白来的。

核心控制系统是我自己焊的。电路板是空板自己打孔,单片机、浊度传感器、pH电极、余氯检测模块、温度补偿电路,一件一件往上焊。烧了两块板子,第三块才跑通。代码烧进芯片接通电源,屏幕上跳出第一组读数——浊度0.5NTU,pH7.1,余氯0mg/L。

余氯是零,因为还没通水,只是个空测。我盯着那行"0mg/L"看了一会儿,想起我爸日记里写的"浑水",脑子里过了一下这两个数字的距离。

距离是六万块钱和两年时间。

安装地点选在村水源地旁边一处废弃的打谷场。老村长周德宝帮我跟村里打了招呼:"林远你干就是了,荒了八年的地,你用来干正事没人说啥。"周德宝六十三岁,当了二十年村长,皮肤晒得黝黑,嗓门大心思细。他听说我要自己掏钱给村里装净水设备那天来我家坐了半个钟头,就说了三句话:"你缺钱不?"我说不缺。"你缺人手不?"我说自己行。"你妈知道不?"我说知道。他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土说了一句"德厚有你这个儿子,值了",转身走了。

安装那天来了半个村的人。不是我叫的,消息传开了,大家自发来的。有人递扳手,有人帮忙抬罐体,有人蹲旁边看热闹嗑瓜子。赵木匠五十八岁,背着工具包过来二话没说在设备房旁边用木头搭了个架子:"你这电控盒子挂墙上不安全,我打个架子你放上面。"我说:"赵叔,工钱——"他摆手打断:"德厚家的事,我出把力还要啥钱?你爸当年冬天爬屋顶帮我换瓦片,我说给钱他骂我。"

我喉咙有点发紧,没再提钱。

设备装完那天傍晚,我拧开出水阀门。第一股水从管道里流出来的时候,围着的村民突然全安静了。水是清的,清得在夕阳下面能看见管子底部的波纹。没人说话。我自己拿玻璃杯接了一杯对着光看了看,透亮。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甜的,没什么特别味道,就是干净的那种甜。

旁边聋子五爷比谁都急,指着杯子又指自己嘴。我给他接了一杯,他端过去先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仰头喝了一大口。端着杯子愣了好几秒,然后伸出大拇指,对着我比了一下,又对着天比了一下。

他眼眶是红的。

那天傍晚设备房外面的台阶上坐满了人,每个人端着一杯净化水,没怎么说话就那么坐着喝。我妈站在人群后面,我看见她偷偷用袖子擦眼睛,擦完又笑着跟旁边的人说话。

我在测试报告上写下第一组正式数据:浊度0.8NTU,pH7.2,余氯0.3mg/L,总硬度120mg/L,未检出大肠菌群。五组数据全部优于国家《生活饮用水卫生标准》。写完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备注:"建议每周监测一次水源地原水水质变化趋势,建立长期对照档案。"

设备运行的第一个月,我每天凌晨五点起床,打着手电筒走二十分钟山路到水源地取水样,回来做快检记录数据,然后才吃早饭。日子过得跟值班一样,但我不觉得累。

第一个月的检测曲线做出来之后我自己先看了一遍。原水浊度平均十二NTU,处理后稳定在零点八NTU以下。原水pH偏酸,处理后调到七点二左右。原水里偶尔能检出大肠菌群,处理后永远是阴性。我把数据做成简单的折线图贴在设备房墙上,一张A3纸画了三根线:原水线、处理线、国标线。原水线在国标线上方晃,处理线在国标线下面稳稳趴着,两条线之间的距离就是我这套设备干的活。

贴了三天,设备房门口开始有人专门过来看那张图。村医孙丽是第一个,三十五岁,县医院辞职回村开了个小诊所,说话利索办事干脆。她看完图又问我能不能给她一份数据复印件。她说诊所里有接诊记录,想跟我手上的水质数据对一下时间线。

三个月后她拿着诊所记录本来找我,翻到某一页指着数字说:"林远你看——设备运行三个月,村里腹泻病例比去年同期少了九例,这才三个月。"我看了看她本子上的数字又看了看墙上贴的数据图,时间线完全吻合:设备通水之后第三周腹泻病例开始下降,降到第三个月已经比往年同期少了一半多。我跟孙丽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都笑了。

她临走时站在设备房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你爸要是还在,应该能喝上这水。"

我当时"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看数据,没接话。但那天晚上在设备房待到很晚,把所有数据重新整理了一遍,存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了一个标题:"清溪村饮用水安全项目运行数据(第1-3个月)",最后一行用红笔圈了三个字:"继续记录。"

设备运行满一年那天,我在设备房外面多钉了一块白板,上面是当天更新的"今日水质"数据。旁边贴了二维码,扫码就能看到实时监测曲线。村里的孩子上学路过隔着老远就喊"净水叔叔早上好",我给他们每人灌一瓶净化水带去学校。后来村小专门在设备房门口放了个保温桶,桶上贴了纸条:"净化水,学生自取。"几个高年级学生轮班负责接水,接完还知道把桶盖拧紧。

那年秋天,用村里管网接净化水的户数从最初几十户扩展到了全村二百八十多户。剩下几十户住山腰上管线拉不过去,就自己提桶来设备房接,每天一趟。日子长了,来提桶的人跟来检查设备的人在路上碰见了打招呼:"今儿水咋样?"我说:"好着呢。"

这一年我在年度总结里写了一句话:"设备实际处理量已超过设计负荷百分之八十,建议下一年度考虑扩建或增加备用系统。"

没钱也没地方,搁下了。

设备运行第二年,全县开农村饮水安全工作会议,林远作为"村级自建设施代表"被拉去列席。老村长周德宝给我报的名:"你去听听,看看上面有啥政策能蹭上。"

会场在县政府五楼会议室,摆了七八排折叠椅坐了一百多号人。主席台上水利局局长钱永昌讲"全县农村饮水安全巩固提升工程"规划,PPT翻到其中一页是"水质达标率统计图",用的数据是全县所有行政村过去两年平均达标率。我看到那组数据愣了一下——PPT上写的全县达标率百分之八十六点五,但我手上清溪村设备处理后的出水达标率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七。两个数据差这么多,要么全县其他村拉低了平均,要么这组数据本身就有问题。

我正琢磨,钱永昌翻到了下一页,标题是"标准化净水站推广方案",上面印着一套设备效果图,不锈钢外壳方方正正跟自动贩卖机差不多,下面写了设备参数和报价:"德国陶瓷滤芯技术""航天级反渗透膜""物联网实时监控"——单套设备采购价四十八万。

四十八万。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五秒,又回头看了一眼我自己那套花了六万的材料清单。四十八跟六之间的除法是一八得八、六八四十八,正好八倍。

散会后我正要走,钱永昌秘书从后面追上来:"林工,钱局长让你去办公室一趟。"我去了。钱永昌坐在大班台后面,见我进来站起来握手笑得随和:"小林是吧?坐坐坐,喝茶。"他亲自倒了杯茶推到我面前,寒暄了几句有的没的,说你那个设备我听说过在清溪村搞得不错之类的。然后话锋一转,端着杯子慢悠悠地问我:"小林啊,县里准备搞一个自建设备普查,你那个设备……有审批手续吗?"

我说:"钱局长,我两年前书面咨询过县水利局,当时的李副局长口头答复同意先用。"

钱永昌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回桌上:"老李前年调走了。他的口头答复……有人给你出过正式文件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动:"钱局长,我回去整理材料,该补的手续尽快补。"钱永昌笑得跟弥勒佛似的:"不急不急,你先用着。"

但我出门的时候听见他在屋里跟秘书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从门缝飘出来:"老李走了以后局里档案室清理过一次,好多旧文件都没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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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村之后把当年跟李副局长之间的所有书面往来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一份书面咨询函复印件、一份会议纪要复印件(上面有李副局长签字)、一封李副局长私人写给我的回信,信上只有一行字:"先试先用,后续补批。"三样东西叠好放进了设备房带密码锁的铁皮柜子,柜子上贴了标签:"项目文件·林远·请勿动。"

李威进村那天是个大晴天。一辆白色SUV停在村委会门口,车身上印着"清源净水"四个大字和一个蓝色水滴logo。李威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乱,手里拎着平板电脑,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

他在村委会会议室搞了一场"农村饮水安全项目推介会",到场的有老村长周德宝、几个村民代表、孙丽、还有我。李威把平板连上投影仪,PPT开场就是一张世界地图标了十几个国家的水处理技术路线,然后缩回中国缩回本省缩回本县,最后定在一张"清源标准化净水站"效果图上,行云流水。他讲了一个多小时,从德国陶瓷滤芯讲到航天级反渗透膜,从物联网远程监控讲到全自动反冲洗,PPT每一页都是大标题加几个关键词加高清图片,看起来很专业。但我注意到两处不对劲的地方。

第一处是第一页写"滤芯更换周期三年",翻到第三页技术参数表变成了"建议一年半至两年更换"。我拿着宣传册把两页翻来翻去对比了两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第二处是他PPT里引用的一组"试点成功案例"数据——清源公司在隔壁安远县试点运行的数据,水质达标率百分之九十八以上。但我之前在省中心工作的时候调取过安远县的公开监测报告,里面写的是"试点期间水质浊度三次超标、余氯两次不合格"。

等他讲完问"各位有什么问题"的时候,我举起手里的宣传册翻到第一页和第三页:"李总,这个滤芯寿命到底三年还是一年半?"李威愣了一下,两秒停顿后迅速切换成职业微笑:"视水质情况灵活调整,我们这是保守估计。"我说:"那安远县的试点呢?我手上有一份公开检测报告,写的是三次浊度超标两次余氯不合格,您PPT上'百分之九十八达标率'是哪个机构出的?"

会议室安静了。李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嘴角肌肉抽了一下,但反应很快:"那个是个别试点的早期情况,后续已经优化了。"我没再追问。但老村长周德宝的表情变了,把宣传册放回桌上往后靠了靠椅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推介会不欢而散。李威走之前特意绕到设备房门口转了一圈,拿着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上车之前站在车门旁边对我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事实:"林工,你这套东西连卫生许可批件都没有。万一出了事,你负得起这个责吗?"说完钻进白色SUV发动引擎走了。

我站在设备房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村口拐弯处,掏出手机把安远县检测报告截图翻出来,给陈国栋发了一条微信:"陈老师,这个清源公司,您了解吗?"陈国栋回得很快:"了解。他们老板姓钱,跟你县水利局钱永昌是特殊关系。你小心点。"

我盯着"特殊关系"四个字看了几秒钟,把手机揣回兜里。

当天晚上我用两个多小时做了一件事——把清源公司宣传册上所有技术参数摘出来,跟我自己设备的实测参数做了个对照表格。左边一列清源的参数和价格,右边一列我的。最后一行成本对比:清源四十八万,林远六万。旁边写了一行手写字:"结论:价差四十二万。性能差异——清源部分指标不达标,本设备全部达标。"

表格打印出来贴在设备房白板上,跟每日水质数据并排放着。左边是数据,右边是真相。

第二天来设备房接水的村民看到了这张表格,有人站在那看了半天,有人拍了照发到村里微信群,群里面热闹了一晚上,都在问"清源是啥公司""四十八万谁出""咱村水不是挺好喝的嘛凭啥要换"。老村长周德宝第二天早上专门来找我,手里拿着手机,微信群里几十条消息没看完。他把手机递给我:"林远你看这事,闹大了。"我看了看翻了翻,把手机还给他:"村长,闹大不怕。闹大了,该看清楚的人才能看清楚。"

周德宝收手机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话:"远子,我昨天去镇上办事,听见水利局的人在说闲话——钱永昌的外甥开了个净水公司,刚中了县里三十套设备的标,一套四十八万。你说巧不巧?"他说完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我站在设备房门口没动,脑子里把这句话跟陈国栋说的"特殊关系"串在了一起。三十套,四十八万,一千四百四十万。我低头看了看白板上贴的那张对照表格,最后一行写着的"价差四十二万"五个字,现在看起来不像数字了,像别的什么东西。

李威走后第十二天,水利局执法大队的皮卡开进了清溪村。

带队的是执法大队长王建军,四十五岁左右,身板笔直,穿蓝色制服走路带风,一看就是部队出来的底子。皮卡后面跟了一辆面包车下来四个人,清一色制服,手里拿着执法记录仪和文件夹。王建军下车第一件事把记录仪举起来对着设备房拍了一圈,然后走到我面前:"你就是林远?"我正蹲在设备房门口做每天例行的快检,手里的检测管还没放下,站起来说:"是。"

"你在这个位置建的构筑物,有审批手续吗?"语气像审犯人,没有寒暄铺垫直来直去。我放下检测管擦了擦手,把铁皮柜打开拿出三样东西递过去:"王队,这是两年前的往来函件。当时李副局长口头同意先用后续补批,这是书面记录。"王建军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李副局长手写回信的时候停了两秒,然后合上文件夹推回来:"口头答复和内部会议纪要都不算正式批文。《水法》第三十七条、《防洪法》第二十二条,河道管理范围内任何构筑物必须经水行政主管部门审批。你这什么都没有,就是违建。"

我说:"王队,我知道手续不全,但您能不能先看一下设备运行数据?我每天监测七项指标,两年数据全存着——"

"我不看数据。"王建军抬手打断,"我只负责执法。技术上的事你跟局里业务科反映。给你的时间是——"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七天之内自行拆除。逾期强制执行,同时处两万以上十万以下罚款。你自己考虑清楚。"他把执法通知书递到我手里转身就要上车。我叫住他:"王队,我问一句——这个执法通知是局里统一部署的排查,还是只针对我这一家?"王建军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全县排查,不止你一家。"

但我注意到他上车关车门的时候,后排座位上放着一本清源公司的宣传册,封面那朵蓝色水滴我认得。

王建军皮卡开走之后,老村长周德宝和孙丽同时到了设备房。周德宝急得直搓手:"远子,我去镇里给你说说情?我跟镇上水利员认识多少年了——""村长,"我摇头,"这事不在镇里在县里。您别动,我有数。"孙丽更直接,把手机翻到那张对照表格的图片怼到我面前:"林远,你是不是得罪人了?四十八万的设备卖不出去,就把你这个六万的钉子拔了?"我没回答,但默认了。

当天晚上我没睡觉。把两年运行数据全部导出来备份了三份:一份存在设备房铁皮柜加密硬盘,一份上传个人云盘,一份打包发给陈国栋。备份之后打开设备控制系统后台代码,在"远程管理"模块里加了几行加密指令——如果控制面板连续七天没收到管理员操作日志的同步信号,系统会自动向三个预设邮箱发送告警邮件,附上一个月的全部运行数据。这个功能我两年前就写在代码框架里了只是一直没激活,那天晚上把它激活了加上定时触发器,然后关上电脑。

第二天一早我去村委会借了张红纸,用毛笔写了一份《致清溪村全体村民告知书》:"各位乡亲,设备因手续问题可能面临拆除。从今天起暂停收取每户每月五元维护费,请各位这几天尽量多存净化水备用。我会尽最大努力保住设备。林远。"贴完告示回家给我妈做了顿饭,排骨炖萝卜,她爱吃的。母子俩坐在堂屋里吃饭,谁都没提设备的事。我妈吃了一半放下筷子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又端起了碗。吃完饭我洗碗的时候她站在厨房门口说了一句话:"远,你爸当年也是这样的,啥都自己扛不跟我说。"我手里的碗在水龙头底下停了五秒钟,然后继续洗:"妈,不一样。这次我有准备。"

第七天清晨,王建军准时带人来了。一辆皮卡、一辆平板卡车、一台随车吊。施工队穿着反光背心拎着气割和扳手站了一排等着动手。村里来了很多人站在路边看着,没人说话。聋子五爷坐在设备房门口那块石头上,手里端着一碗净化水不喝就那么端着,盯着王建军。王建军被他盯得不自在,偏了偏头挥了挥手:"开始拆。"

我从设备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工具箱走到王建军面前:"王队,我有句话想说。""说。""设备里面有精密电子元件,我自己焊的控制板,施工队不熟悉结构暴力拆会把零件弄坏。核心部件我自己拆,拆完装箱,剩下的铁壳子你们随便拉。行不行?"王建军考虑了几秒点了头:"你拆你的,拆完装车。"

我打开设备房的门开始动手。四个水质传感器用螺丝固定在管道上,扳手一个一个拧下来包在泡沫纸里放进行李箱隔层。PLC控制器巴掌大一块,我自己焊的电路板背面有三层固定架,花了好几分钟才把螺丝全卸掉。远程通讯模块连着天线,剪断线包好接头把模块拿下来。紫外线灯管驱动电路板拆下来的时候专门检查了焊点,全部完好。施工队的人在后面催:"行了行了,铁壳子我们割。"我关上工具箱的锁站到一边:"剩下的归你们。有个事——那些水管接口是我自己焊的,切割的时候别把那几个接头弄坏了,我以后还可能用。"施工队没理我拎着气割上去了。火舌喷在不锈钢罐体上,火花四溅嗤嗤作响。

聋子五爷还坐在石头上没动,端着那碗净化水慢慢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把碗倒扣在设备房门口的台阶上——碗底朝天,意思很明白:没了。

孙丽从人群里冲出来举着一个文件夹拦在卡车前面,冲着王建军喊:"王队长你看看这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几张手绘的曲线图——从设备安装前两年到现在,清溪村腹泻病例数的统计曲线。两年多前设备安装那个时间点上,那条线断崖式下降,从每年平均十七例降到去年全年三例。"王队长你看清楚!这是我诊所的接诊记录,每一例都有病人姓名日期症状!这设备安的这两年全村多喝了多少干净水你算过吗?你拆的不是设备,是全村的命!"王建军接过文件夹翻了两页,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他把文件夹合上还给孙丽,声音低了些:"数据你找局里业务科反映,我只负责执法。"孙丽把文件夹夺回去,眼圈红了嘴唇哆嗦着:"你们这些当官的……"

她没把话说完,但周围的人全听懂了。

罐体被随车吊吊起来装到平板卡车上的时候,全村人的沉默像一块石头压着。有人低下了头,有人转身走了,有人把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设备全部装车之后我站到人群前面,声音不大但很稳:"各位叔伯婶子,设备今天被拆走不是我说了算的事。但核心部件都在我这里,只要条件允许,三天之内我就能重新装回去。"有人喊:"这几天喝水咋办?"我说:"我今天下午去镇上买两百桶桶装水拉回来,各家各户分。后面的我来想办法。"

卡车发动了,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王建军上车之前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你的工具箱不用上交,你自己收着。"他说完上了车,车门关上,卡车和皮卡一前一后沿着村道开走了。我站在设备房旧址前面,脚底下只剩一个水泥底座。周德宝走过来跟我并排站着,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远啊,我当村长二十年,第一次觉得咱老百姓干点实事这么难。"

我没接话。水泥底座上还留着我当初用记号笔写的"清溪"两个字,被气割的火星烤焦了一半。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拆下来的核心部件摆在老屋堂屋桌子上,一件一件检查。传感器完好,控制板完好,通讯模块完好,灯管驱动板完好。把控制板测试接口连上笔记本电脑开机自检,全部通过。我靠回椅背长出一口气,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陈国栋打来的,声音急:"小远,你赶紧看县里刚挂的招标公告,清源公司中标了一个'农村饮水安全巩固提升工程'的项目,采购数量三十套。"

我的手停在键盘上。三十套,四十八万一套,一千四百四十万。

陈国栋继续说:"我这边查了一下,清源公司在安远县试点的设备被当地卫健局发过三张整改通知,但你家县里的招标文件写的是'设备已在多县成功试点'。这是虚假陈述,材料我给你发过去了。"

电话挂了之后我在电脑前面坐了五分钟没动。然后打开邮箱把陈国栋发来的资料下载、解压、浏览了一遍——安远县整改通知、招标文件截图、还有一份县里采购评审专家名单,其中一个专家跟钱永昌是大学同学。我把所有材料整理成三个文件夹:"证据一:本设备运行数据""证据二:清源设备性能对照""证据三:招标违规线索"。

做完这些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门口想透口气。屋外黑透了,山里没有路灯伸手不见五指。但远处水源地方向传来一阵奇怪的水声,像有人在往水里倒沙子,哗啦啦的跟普通流水声不太一样。直觉不对,回屋拿了手电筒穿上鞋就往水源地跑。山路夜里难走,被石头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晃来晃去。

跑到水源地溪流旁边,我把光柱对准水面照下去——

我看到了我这辈子最不愿看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