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磊,哈尔滨人,娶了个英国媳妇叫艾玛。结婚三年,什么都好,就一件事我受不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的脚。

哈尔滨的冬天零下三十度我都不怕,我在松花江边长大,小时候冬天舔铁栏杆舌头被粘住过,这事儿我能吹一辈子。但我怕艾玛的脚。每天晚上我躺下刚有点睡意,一条冰凉的腿就伸过来了,脚尖准确无误地贴在我的小腿肚上,像一块刚从冷冻层拿出来的鳕鱼。

我第一次被冰醒的时候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了,差点把床头灯打翻。艾玛迷迷糊糊地问我怎么了,我说你脚怎么回事。她把脚缩回去,在被窝里搓了搓,说有点凉。有点?那是有点?那是南极科考站刚回来的温度。

后来我学聪明了,睡觉前给她烧热水泡脚,泡完擦干,再穿一双羊毛袜。我以为问题解决了。半夜,那双袜子出现在地板上,而她的脚正以一种精准制导的方式重新找到我的腿。

我说你怎么把袜子脱了。

她说穿着睡不着。

我说那你能不能把脚离我远点。

她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我,脚不伸过来了,但过一会儿,脚慢慢从她那边挪过来,像一只找到巢穴的动物,试探一下,再试探一下,最后靠在我腿上。睡着了,我挪开,她又靠过来。活像向日葵追太阳。

我跟发小喝酒的时候哭诉,说娶个英国媳妇太闹心了,她脚像冰棍,天天给我冰镇。发小笑得啤酒从鼻子里喷出来,说那你找哈尔滨姑娘啊,哈尔滨姑娘冬天脚也凉,但你俩可以一起凉。

我说那不一样,艾玛凉得特别理直气壮。她好像根本不怕冷。冬天出门我只穿羽绒服,她穿一件薄外套就出去了,围巾都不系。我哆嗦着问她你不冷吗,她说还好啊,伦敦冬天也这样。后来我才知道,她们那边冬天气温零上四五度,这个温度的"冷"大概就跟我夏天开空调差不多。但她的脚为什么是零下?

我带她回过一次哈尔滨,我妈炖了酸菜白肉,她吃了三碗饭,满头大汗地说好吃。晚上睡觉前我妈拿了一个热水袋塞给她,说闺女捂捂脚,别冻着我儿子。艾玛看着我,眼神困惑:"你跟你妈妈说了我的脚?"

我说不是我说的,是我妈猜的。哈尔滨老太太什么不知道。

那天晚上她抱着热水袋睡觉,我第一次睡了个踏实觉。早上醒来发现热水袋在她那边,我的腿在她那边。她整个身子贴在我背上,呼吸均匀,脸埋在我后脖颈。我翻了个身看她,她的脚缩成一团,像只怕冷的猫。

我忽然就不气了。

后来我们商量了个办法,床尾多压一层毯子,她的脚放那一层下面,我的腿放上面。中间隔着一道毯子墙,像三八线。她刚开始觉得好笑,但试了一晚觉得可行。现在她偶尔还是会趁我睡着把脚伸过来,但温度已经从鳕鱼变成了带鱼——依然凉,但勉强可忍。

上周她出差三天,我一个人睡,床很大,被子很暖,腿随便伸哪儿都碰不到冰的东西。但我失眠了。凌晨两点我给她发消息,问她那边几点,她说下午,问我为什么不睡。我说你不在,脚底下空得慌。

她回我:"我就知道离不开我的脚。"

我说是,离不开。

她发了个亲亲的表情,又发了一句:"等我回来给你当冰棍啊。"

我笑着把手机扣在枕边,忽然觉得,被她冰一冰,好像也没那么难熬。冷和暖在被子底下互相找对方,找来找去,就找到了日子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