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掘机的轰鸣声打破了深秋午后的死寂,黄褐色的泥土随着巨大的机械臂翻滚而出,扬起一阵呛人的尘土。荒凉的后山坡上,风吹过枯黄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几名身穿制服的警察拉起了警戒线,将围观的村民挡在几米开外。

警戒线内,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歇斯底里地挣扎着,试图冲向那个正在被不断挖开的土坑。“你们这是造孽啊!死者为大,入土为安,你们凭什么挖我老婆的坟!她已经够可怜了,你们还要让她死不瞑目吗?”男人叫张强,双眼赤红,额头上的青筋因为激动而高高鼓起。

带队的陈警官上前一步,稳稳地挡住张强,眼神冷峻而坚定。他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但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张强,根据规定,非正常死亡未经法医鉴定、未开具死亡证明就私自掩埋,属于违法行为。你妻子今天上午才被发现上吊,下午两点你就把她埋了,甚至连她娘家人都没等到。我们现在是在依法执行公务,查明真相才是对死者真正的尊重。”

张强的叫喊声顿时卡在喉咙里,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梗着脖子嘟囔,说农村的规矩就是这样,横死的人不吉利,不能在家里过夜,早点入土是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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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张强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头发花白、身形瘦小的女人。她是死者林夏的母亲。老太太没有哭闹,也没有像张强那样大喊大叫。她像一尊被抽干了灵魂的木雕,死死盯着那翻滚的泥土,双手紧紧抠着衣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苍白。她是在下午三点多赶到这里的,迎接她的不是女儿的遗体,而是一座连墓碑都没有的新坟。

几个小时前,林夏的生命在那个偏僻的院落里走到了尽头。

那天清晨张强起床去茅房,路过院子角落的柴房时,发现门半掩着。他推开门,看到了悬在房梁上的林夏。没有遗书,没有挣扎的痕迹,脚下踩倒的木凳静静地躺在泥土地上。张强的第一反应不是冲上去把人解下来,而是吓得倒退了两步,随后大喊着叫醒了熟睡的母亲。

婆婆看到这一幕,拍着大腿喊了一声作孽,紧接着就开始盘算这事会给家里带来多大的晦气。张强没有拨打120,也没有报警。他只是跑去村口的小诊所,把还在吃早饭的村医拉了过来。村医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摇摇头说人早就硬了,没救了。

按照正常的流程,村医应当指导家属报警,由派出所出具证明。但张强塞给村医两包烟,说家丑不可外扬,上吊死得太难看,不想让警察来折腾,只求快点办了。村医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没有坚持。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张强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他去镇上买了一口最便宜的薄皮松木棺材,没有给林夏换上得体的寿衣,只是随便擦了擦脸上的灰,就把她放了进去。家里几个亲戚被叫来帮忙,大家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沉默,谁也没有多问一句。下午两点,几个壮汉用板车把棺材拉到了后山,匆匆挖了个坑,草草掩埋。

这一切进行得如此之快,仿佛林夏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所有痕迹,都能被这几锹黄土彻底抹平。

直到林夏的母亲接到电话。电话是张强打来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妈,林夏没了,上吊走的。我已经把她埋了,你别太难过。”

挂断电话的那一刻,老太太正在厨房里给孙女熬小米粥。铁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烫的粥溅在脚背上,她却浑然不觉。她没有像张强预料的那样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而是以最快的速度换上出门的衣服,抓起包,坐上了开往邻县的大巴。

一路上,老太太的脑海里不断闪过女儿的脸。林夏是个内向隐忍的姑娘,从小就不爱添麻烦。五年前嫁给张强时,老太太是不太乐意的。张强这人虽然表面看着老实,但眼神里透着一股算计。可林夏说,这年头只要肯干,日子总能过好。

但这几年的日子,老太太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每次林夏回娘家,身上的衣服总是那几件旧的,脸色也越来越蜡黄。问她过得怎么样,她总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挺好的。直到上个月,老太太去给外孙女送冬衣,无意间拉起林夏的袖子,看到她手臂上大块大块青紫的淤痕。林夏慌乱地把袖子扯下来,解释说是干活时不小心撞到的。

老太太不信,那是手指用力掐出来的痕迹。她当时拉着林夏的手,红着眼眶说,要是过不下去就回家,妈养你们娘俩。林夏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说孩子不能没有亲爸。

想到这里,老太太的心像被刀绞一样。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林夏虽然软弱,但极其疼爱那个四岁的女儿,她绝对不可能连一句话都不留,就这么狠心扔下孩子去寻死。更让老太太无法接受的,是张强火速下葬的行为。这里面一定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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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车到站后,老太太直接雇了一辆三轮车冲进村里。看到那座新坟时,她没有扑上去哭,而是冷冷地盯着张强,问他林夏走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张强支支吾吾,一口咬定林夏是突然发了神经。老太太一言不发,转身就走,直接走进了镇派出所的大门。

警方的介入让张强慌了神。陈警官带人到了现场,听完老太太的陈述,又看了一眼张强那躲闪的眼神和急于掩盖的慌张,立刻意识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没有死亡证明就私自掩埋,这在法律程序上是绝对不允许的。不管死因是什么,警方都有责任还原真相。于是,便有了挖掘机进场的那一幕。

机械臂停止了动作,泥土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几个工人跳下坑,用铁锹小心翼翼地清理着棺材周围的浮土。松木棺材露了出来,因为刚埋下去不久,木头上还带着新鲜的锯末味。

老太太的身体终于止不住地颤抖起来。陈警官走过去,轻轻扶住她的肩膀,低声说:“大妈,一会儿开棺,场面可能不好看,您要不先避一避?”老太太咬紧牙关,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倔强:“我要看我闺女最后一眼,我要看着你们查清楚。”

几根撬棍插进棺材盖的缝隙里,伴随着木头断裂的刺耳嘎吱声,几颗长钉被硬生生拔了出来。棺材盖被掀开的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