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他又来了。十点半,门锁咔嗒一响,我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头都没抬。他换鞋、挂外套、去厨房倒水,一套流程比回自己家还熟。等我洗完澡出来,他也刚冲完,头发湿漉漉的,穿着那件旧T恤,领口都松垮了,正站在床边擦脑袋。
我坐下来涂护手霜,他从背后走过来,手搭在我肩膀上,拇指蹭了蹭我脖子后面那块皮肤。我僵住了。
“你头发有根白的。”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牙膏的薄荷味。
我侧头躲开:“别闹。”
他没松手,反而往前凑了半步,胸口贴着我后背,我能感觉到他心跳,咚咚咚的,比他说话诚实多了。
“两年了。”他说,下巴搁在我头顶,“咱俩……”
“不行。”我打断他。
“为什么?”
我把护手霜拧上盖子,盖子扣歪了,我又拧开重扣了一遍。那几秒钟里,我想了很多说辞:孩子知道了不好、咱俩已经离婚了、我不想再搅和回去……但最后我说出口的是:“你上个月给那女的买项链了。”
他手一下拿开了。
那项链是我姐告诉我的。她在大悦城柜台当导购,亲眼看见他挑了一条细链子,坠子是个小四叶草,包起来的时候还让人写了张卡片。我姐气得当场给我打电话,骂他“离婚了还糟践你”。
我没告诉我姐,他每个月还往我包里塞钱。
“那是我表妹。”他说,“她过生日,我舅托我买的,钱都是我舅给的,我就是跑个腿。”
“你舅为什么不自己买?”
他沉默了。我回头看他,他站在那儿,两手垂着,像被老师罚站的学生。灯光从他侧面打过来,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冒出来了,他今天没刮脸——以前来我家,他都会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不知道你会在意这个。”他说。
“我不在意。”我说,“你爱给谁买给谁买,跟我没关系。”
“那你刚才……”
“我刚才就是不想。”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下。不想什么?不想他碰我?还是不想让这事变得不清不楚?我也分不清。我只知道这两年里,我好不容易把生活捋顺了,考了个会计证,换了份工资高点的工作,周末接孩子来住两天,平时养养花、跟邻居大姐跳跳广场舞。日子不算好,但也不坏。他一来,像往一锅炖好的汤里又倒了瓢水,味儿就淡了。
他转身去客厅了。我听见他点了根烟——他以前抽烟,后来为孩子戒了,什么时候又捡起来的?我把枕头拍松,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发呆。
那裂纹是去年夏天暴雨漏的,房东来补过一次,没补好,又裂了。我本来想自己买桶腻子糊上,拖来拖去就忘了。就像很多事一样,拖着拖着就觉得没必要了。
其实这习惯是两年前离婚那会儿定下的。离婚手续办完那天,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说“以后不来了”。结果第二天晚上,他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我怀孕时爱吃的那种青皮橘子,酸得倒牙,他总说我重口味。
“落了个东西。”他说。
我让他进来了。他转了一圈,最后在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个旧充电头,举着给我看:“就这个。”
那充电头早坏了,我正要说什么,他忽然坐下了,坐在床边,手撑着膝盖,像走了很远的路。“让我待会儿。”他说,“就待会儿。”
那晚他睡在了沙发上。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发现他做了早饭,煎蛋还是溏心的,跟我以前骂他“没熟”时一模一样。出门前他说:“下个月我还来。”
我以为他说疯话。可第二个月的同一天,他又来了,还是拎着那袋青橘子,还是那句“落了个东西”——这回他说落了个剃须刀,找半天没找着,最后从卫生间镜柜最里头翻出来一个生锈的刀头。
“你故意的吧?”我靠在门框上问他。
他把刀头攥在手心里,笑了笑:“那你别让我进门啊。”
我确实没拦。不是心软,是懒。离婚那会儿撕得太难看了,为房子、为孩子抚养权、为他妈说我的那些难听话,我们像两只斗急了的狗,什么牙都龇出来了。最后房子归我,孩子归他——我挣得少,法院说我没能力养。其实是我自己放弃的,我那时候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天天失眠,瘦了快二十斤,站在厨房切菜手都在抖。
所以当他每月来那么一晚,我反而松了口气。不用说话,不用吵架,他睡他的,我睡我的,天亮了他走,家里又剩我一个。像有人替我值了半夜的班。
头半年他老老实实睡沙发,自带枕头被套,洗完澡就窝在那儿。早上走之前会把垃圾带下去,把冰箱里缺的鸡蛋牛奶补上,有时还会往我包里塞两百块钱,用张便签纸压着,上面写“买点好的”。
我不收,他就下回塞更多。后来我干脆把便签纸攒了一沓,夹在书里,偶尔翻出来看看,那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跟他这个人一样,看着糙,细处又透着点笨。
孩子周末跟我。他来那晚要是赶上孩子在家,气氛就怪了。孩子管他叫爸,管我叫妈,但我们仨坐一张桌上吃饭,他给孩子夹菜,我给孩子擦嘴,配合得比有些没离婚的还默契。孩子睡了以后,他就在客厅看电视,音量调得特别低,我出来倒水,俩人眼神碰上了,又各自移开。
有一回孩子问我:“妈妈,爸爸为什么老来咱家睡?”
我正刷碗,手上的泡沫差点甩出去。“因为他……落东西。”
“落什么呀?”
“就……充电头什么的。”
孩子“哦”了一声,跑去玩了。我站在水槽前,水哗哗地流,忽然觉得这个谎编得挺没意思。
变化是最近半年开始的。不知道从哪天起,他不睡沙发了,改睡床。第一次是他喝了点酒来的,脸通红,往床上一倒就不动了,我推他,他含含糊糊地说“头疼”。我没辙,给他倒了杯蜂蜜水放床头,自己裹了条毯子去沙发。
第二天早上我腰酸背痛地起来,发现他正做早饭,回头看了我一眼:“你睡沙发了?”
“不然呢?”
他把煎蛋翻了个面,油滋啦响。“下回我睡沙发。”他说。
可下回他还是往床上躺。我也懒得跟他争,反正床够大,一人一边,中间隔条被子,像楚河汉界。他规矩得很,从来不过线,就是偶尔半夜翻身,手搭过来,碰到我胳膊,他马上缩回去,像被烫了似的。
我假装不知道。
但他以前从来不碰我肩膀,从来不把下巴搁在我头顶,从来不说“咱俩”这两个字。昨晚是头一回。所以我说“这回没让他碰”,其实不是指手——手搭一下我躲开了不算什么。我说的是那种碰法,带着试探,带着想把这层窗户纸捅破的劲儿。
那劲儿我太熟了。结婚头两年他追我的时候,就是这么一点一点蹭过来的。当时觉得甜,现在只觉得慌。
过了大概半小时,他从客厅回来了,轻手轻脚躺下,这回离得老远,几乎要掉下床去。
“我下个月不来了。”他说。
“嗯。”
“你别多想,不是因为你拒绝我……我是说,老这么着也不是事儿。”
“嗯。”
“你要是哪天觉得……算了,睡吧。”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把他后脑勺那几根白头发照得亮亮的。他也有白头发了,以前他头发可好了,又黑又密,我总爱拿手指头给他梳,他就歪着头看电视,嘴里嘟囔“别闹”。
我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起刚结婚那阵,租的房子小,夏天没空调,我们俩挤在一张单人凉席上,汗黏着汗,他胳膊给我当枕头,麻了也不吭声。后来换了大房子,有了孩子,反而分房睡了——他打呼噜,我失眠,怕互相影响。再后来,就真的分了。
人跟人之间,是怎么一点一点走远的?好像也说不上哪个节点。就是今天少说一句话,明天多吵一次架,后天他回来晚了没解释,我也没问。攒着攒着,攒成一堆谁都不想碰的烂账,最后用一纸离婚协议全勾销了。
可勾销了吗?他每个月来这一晚,搁在以前,我觉得是他在赎什么。现在想想,是我也在赎——赎当初那个拍桌子说“离就离”的自己,赎在法院门口扭头就走、没回头看他和孩子一眼的那个背影。
凌晨不知道几点,我迷迷糊糊快睡着了,感觉他起了趟夜。回来的时候,他站床尾站了好一会儿,我眯着眼缝看见他轮廓,黑黢黢一坨,像棵树栽在那儿。然后他弯腰,把滑到地上的被子捡起来,轻轻搭在我脚边。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特别小心,像以前给孩子盖被子那样,掖被角都是慢慢的。
我鼻子一酸,赶紧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早上闹钟响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厨房灶台上温着一锅小米粥,切了一碟酱黄瓜,旁边还是那两百块钱,便签纸上这回写了三个字:“好好的。”
我坐在桌前喝粥,粥熬得稠,米油都出来了。他以前不会熬粥,总嫌麻烦,离了婚倒学会了。我把钱收进包里,便签纸照旧夹进书里,翻开那一沓,厚厚一摞了,最底下那张已经泛黄,写着“别饿着”。
手机响了一声。我拿起来看,是他发的微信:“昨晚说的不作数。下个月还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个“粥太稠了”。
他秒回:“下次少放米。”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窗外的太阳刚升起来,照在对面楼顶上,金灿灿一片。楼下有小孩在跑,笑着喊“妈妈妈妈”,那声音脆生生的,听着心里头又酸又软。
我没想好下个月他来了怎么办。是开门,还是装作不在家?是让他进来,还是把钥匙收回来?我甚至没想好自己想不想让他来。
可我又觉得,这问题不急。
就像那道墙上的裂纹,腻子就在柜子里搁着,我哪天想补了,拎出来就能补。哪天不想补了,它就在那儿,也没碍着谁。
粥喝完了,我把碗刷干净扣在沥水架上。出门上班前,我站在门口换鞋,看见鞋柜上那把钥匙——他那把,他说“落东西”那回留下的,我一直没还他。
钥匙底下压着张新便签纸,我拿起来一看,是他今早留的,字迹潦草:
“下次落个大的。”
我笑了,把便签纸折好塞进口袋。
锁门的时候,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两圈,咔哒,咔哒。楼道里安安静静的,隔壁大姐家的狗叫了一声,又没声了。
我下楼,走进太阳地里,该干嘛干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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