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凉王府有两位公子。
大公子徐凤年,十六岁便能在校场上连败三名千夫长,凉州城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赞。
二公子徐龙象,二十岁了,还蹲在王府后院的泥地里玩蚂蚁。
整座凉州城都说,老天爷给北凉王府开了一扇窗,又关了一道门。给了个文武双全的大公子,就要搭上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的痴儿。
这话传了二十年,所有人都信了。
所有人。
凉州城的春天来得晚。
三月末了,北风还夹着沙,打在脸上像刀子刮。长街两边的酒旗被风扯得猎猎响,街上行人都缩着脖子走路,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领子里。
唯独一个人例外。
那人生得极高大,虎背熊腰,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走在街上比旁人高出一个头不止。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袍角沾了泥,腰带也没系好,松松垮垮地拖在一侧。一张脸倒是五官端正,可那双眼睛浑浑噩噩的,带着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懵懂——就像一个刚睡醒还没回过神来的孩子,被人随手丢到了大街上。
这人便是北凉王府的二公子,徐龙象。
他正蹲在一个烧饼摊前,两只大手撑在膝盖上,鼻子几乎凑到了铁板上方,吸溜吸溜地闻着烧饼的香味。口水滴到了地上也浑然不觉,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对这张烧饼最纯粹的渴望。
卖烧饼的摊贩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姓赵,在这条长街上做了十几年生意。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位"贵客"——整个凉州城谁不认识这个痴傻的二公子?隔三差五就从王府溜出来,在街上晃悠,兜里揣着银子,见什么想吃什么,跟个馋嘴的大狗似的。
赵摊贩心里打起了算盘。
"哟,这不是二公子嘛!"他堆起笑脸,一边翻着饼一边热络地招呼,"今天想吃什么?芝麻烧饼?葱油烧饼?给您多加一勺油!"
徐龙象使劲点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烧……烧饼,要甜的。"
"甜的好嘞!"赵摊贩利落地夹起一张撒了红糖的烧饼,用油纸裹了递过去,伸出三根手指头,"三两银子。"
三两银子,够寻常百姓家吃一个月的粮了。一张烧饼,在这条街上连三文钱都卖不到。
徐龙象却毫不犹豫地掏出银子,一锭一锭往桌上放,数不清楚,索性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哗啦啦倒出一堆碎银子:"够……够不够?"
赵摊贩眼睛都亮了,飞快地扒拉了三两银子塞进钱匣子,又顺手多拢了几块碎银,笑得见牙不见眼:"够了够了!二公子慢用!"
他转过头去,冲旁边卖豆腐脑的老刘挤了挤眼睛,嘴巴无声地比划了几个字:"傻的,三两。"
老刘憋着笑,竖起大拇指。
徐龙象浑然不觉,蹲在路边捧着烧饼啃,吃得满脸都是红糖渍,腮帮子鼓得像个松鼠。偶尔有饼渣掉在衣服上,他就低头舔,舔不到就用手指头刮了往嘴里塞,一点都不浪费。
旁边一个卖菜的老妇人看了半天,终于看不下去了,把手里的秤杆往摊子上一拍,冲赵摊贩骂道:"赵老三,你缺不缺德?那是人家王府的公子,痴傻不懂事,你就这么宰?一张烧饼你敢收三两?"
赵摊贩满不在乎地翻了个白眼:"我收多少关你什么事?他自己愿意给的。再说了——"他压低声音,嘿嘿一笑,"他又看不懂,跟哄小狗似的,给他一口吃的他就高兴了,银子在他手里不也是糟蹋?"
老妇人气得直哆嗦,还想再骂,赵摊贩已经转过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徐龙象依旧蹲在那里啃烧饼,对这些话充耳不闻——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他啃完了最后一口饼,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凉州城的长街很长,两侧的店铺鳞次栉比,卖什么的都有。徐龙象走走停停,看见糖人摊子就蹲下来看一会儿,看见耍把式的就站着傻笑一会儿,活脱脱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大孩子。
走到长街中段的时候,两个锦衣少年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两个少年一个姓陈一个姓马,都是凉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世家子弟。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尤其是在这个"人人都可以欺负"的二公子面前——这几乎是凉州世家子弟之间心照不宣的一项"消遣"。
陈家少爷手里举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在徐龙象面前晃了晃。
"龙象,想吃吗?"
徐龙象的目光立刻被糖葫芦勾住了,两只手不自觉地伸了出去,嘴里"嘿嘿"笑着。
陈家少爷把糖葫芦往后一藏,食指竖在嘴前,笑嘻嘻地说:"想吃可以,先学两声狗叫。汪汪,会不会?"
马家少爷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你别逗了,他哪儿听得懂——"
话还没说完,徐龙象已经蹲了下来。
他真的蹲了下来。
双手撑在地上,仰起头,冲着两个少年认认真真地叫了两声:"汪!汪!"
整条街都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哄堂大笑。
笑声从街头传到街尾,卖茶的笑,打铁的笑,连路过的马都打了个响鼻。
陈家少爷笑得弯了腰,大方地把糖葫芦塞进徐龙象手里:"行行行,赏你了!"然后转过头去跟马家少爷击掌,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就在这时,一道暴怒的声音从街尾炸开——
"你们他妈的活腻了是不是!"
一个身穿王府亲卫甲胄的壮汉分开人群冲了过来,满脸通红,眼眶都红了,腰间的刀已经拔出半尺。他叫周虎,是王府跟了徐骁二十年的老亲卫,今天出府采办军需,恰好路过这里。
陈家少爷和马家少爷脸色一白,转身就想跑。
周虎一把揪住陈家少爷的后领,把他提起来像提一只鸡崽子,刀光一闪就要往脖子上抹——
"等一下!等一下!我爹是凉州陈家——"
"老子管你爹是谁!"
就在刀锋距离皮肉只有一指的时候,一只大手拽住了周虎的手腕。
是徐龙象。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一手攥着糖葫芦,一手抓着周虎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周虎使了全力都挣不开,心里猛地一惊——二公子什么时候这么大力气?
但他来不及细想,因为徐龙象已经把那串糖葫芦举到了他面前。
"甜的。"徐龙象咧嘴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给你吃。"
周虎浑身一僵。
手里的刀"咣当"掉在了地上。
他松开了陈家少爷,转过身去,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一个在战场上砍过几十颗人头的汉子,此刻肩膀在发抖。
两个世家少爷早就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跑了。围观的人也渐渐散去,还有几个在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地笑。
周虎牵着徐龙象的手往回走,一路上没说话。徐龙象就乖乖地被他牵着,一边走一边啃糖葫芦,糖浆粘了满手都是。
快到王府门口的时候,周虎忽然想起老王爷很久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一次喝酒的时候,几个老亲卫凑在一起,说起二公子在外面受欺负的事,个个义愤填膺。老王爷坐在上首,面色如常,只是慢慢说了一句——
"谁欺负龙象的,都记着。一笔一笔记着。将来,老子一笔一笔算。"
当时大家只觉得老王爷是心疼儿子说的气话。可周虎现在想起来,总觉得那话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笃定——不像是发狠,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还有一件事他一直想不明白:老王爷对大公子严厉得很,动辄罚站罚跪罚抄兵书。可对二公子,虽然嘴上从不说心疼的话,在人前也总是一副"认命了"的模样——但他从来不在二公子面前流露出半分怜悯。
不心疼吗?不可能。那可是亲儿子。
那为什么?
周虎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整个凉州城都知道,北凉王徐骁有两个儿子。大公子徐凤年惊才绝艳,是北凉未来的顶梁柱。二公子徐龙象是个连自己几岁都说不清楚的痴儿,是北凉王府最大的遗憾。
天意弄人,谁也没办法。
王府的校场在府邸西侧,占地极大,能容纳三百人同时操练。
此刻校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徐凤年独自练刀。
他用的是北凉军中最常见的制式凉刀——三尺二寸长,刀身微弯,比中原的刀更厚更重,劈砍起来带着一股子粗犷的杀气。徐凤年的刀法脱胎于北凉军刀,但又多了几分灵巧狠辣。刀光在他身前织成一片银幕,翻转劈削之间虎虎生风,地面上的沙土被刀风卷起三尺高。
一套刀法使完,他"呼"地吐出一口浊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时,他低头看见了蹲在校场边缘的那个身影。
徐龙象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蹲在校场角落的一棵老槐树下,脑袋几乎贴到了地面上,两只大手撑在膝盖两侧,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的一队蚂蚁。
那些蚂蚁排着整齐的队列,正把一块比它们身体大十倍的饼渣往洞里搬。徐龙象看得津津有味,嘴里还发出"嘿嘿"的笑声,偶尔伸出一根手指头去戳一下队列,蚂蚁四散奔逃,他就拍着大腿乐。
徐凤年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
他把刀插在地上,走过去蹲到弟弟身边。
"龙象。"
徐龙象抬起头来,看见大哥,立刻笑了。那笑容毫无杂质,干净得像凉州冬天的第一场雪。
"哥!"
徐凤年从地上捡起一根练功用的木刀,塞进弟弟手里。
"来,跟大哥学一招。就一招,很简单。"他握住徐龙象的手,引导他把木刀举起来,"你看,这样——往下劈。"
徐龙象歪着脑袋看了看手里的木刀。
又看了看大哥。
然后低下头,一口咬在了刀柄上。
"嗯?"他嚼了两下,皱起眉头,面露失望——不好吃。
"……"
徐凤年一巴掌拍掉他嘴里的木刀,又气又好笑:"这是刀!不是吃的!"
徐龙象被拍得一愣,嘴巴瘪了瘪,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徐凤年顿时心软了。
他蹲下来,背过身,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上来。"
徐龙象不明所以,但很听大哥的话,笨手笨脚地趴到了大哥背上。徐凤年咬着牙站起来——他弟弟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头,体重少说两百斤,压在背上跟扛了一座小山似的。但他愣是扛住了,扛着弟弟绕校场走了一圈。
徐龙象趴在大哥肩膀上,高兴得手舞足蹈,嘴里"嘿嘿嘿嘿"笑个不停。
旁边伺候的侍女红缨忍不住说:"大公子,二公子都二十了,您这样……"
"他在我眼里永远是小的。"徐凤年头也不回地说。
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句话,但听在红缨耳朵里却重得很。她跟了大公子五年,知道这话不是说着玩的——大公子这辈子,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唯独不能不在乎这个弟弟。
校场上的事是小事。
真正让整个凉州城都记住的,是三天后发生在王府宴席上的那一幕。
那天来了几位外地的武林世家公子,据说是中原某个大派掌门的子侄辈,途经凉州,特地到王府拜访。老王爷不在,徐凤年代为待客。酒过三巡,气氛正热,其中一个面如冠玉的年轻人——好像姓方,中原方家的嫡子——酒后失了分寸,当着满桌宾客的面笑着说了一句:
"久闻北凉王府威震天下,没想到府上还养了个——"他抬手指了指厅外正追着一只鸡跑的徐龙象,嘴角噙着笑,"畜生。"
桌上的笑声还没来得及响起来。
"砰!"
徐凤年一拳砸在方家公子脸上。
不是虚招,不是警告,是实实在在的一拳。拳头带着内力,方家公子的鼻梁骨当场断裂,鲜血喷了半张脸,整个人连着椅子一起翻倒在地。
满桌宾客全愣住了。
方家随行的几个护卫立刻拔刀,杀气腾腾地围了上来。徐凤年一动不动地站着,浑身上下没有半分惧意,一双眼睛冷得像凉州城外的冰河。
他环顾四周,一字一句地说——
"我弟弟就算是个傻子,也是北凉王府的傻子。比你们这些聪明人,金贵一万倍。"
"谁再敢说一个字,就别怪我这个做哥哥的不讲江湖规矩。"
方家护卫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方家公子捂着鼻子、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事后有人把这事报给了老王爷。所有人都以为徐骁会骂大公子意气用事、得罪中原世家。
可当天晚上,厨房多做了两道菜——一道红烧肘子,一道酱牛肉,都是徐凤年从小就爱吃的。
端菜的下人说,是老王爷吩咐的。
徐凤年什么都没说,坐下来闷头吃了三碗饭。
那天夜里,徐凤年睡不着。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吹了吹风,觉得有些闷。随意走了几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弟弟的院子门口。
夜深了,王府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城楼上偶尔传来几声更鼓。月亮很圆,把院子照得像铺了一层霜。
徐凤年本想看看弟弟睡了没有,透过半掩的院门往里望了一眼——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徐龙象没有睡。
他一个人站在院子正中央。
不是平时那种歪歪扭扭、随时可能摔倒的站姿。而是笔直地、纹丝不动地站着。双脚与肩同宽,双臂自然下垂,脊背挺得像一杆枪。月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他魁梧的身躯上,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
庄严。
徐凤年愣住了。
他想喊弟弟的名字,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因为在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一种极其诡异的东西——
压迫感。
是的,压迫感。一种从弟弟身上散发出来的、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就好像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痴傻的年轻人,而是一头沉睡了千年、刚刚睁开眼睛的远古巨兽。那种气势无形无质,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徐凤年的后背,在三月夜里的凉风中,激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龙象?"
他终于喊出了声。
徐龙象猛地转过头来。
那一转头的瞬间,徐凤年恍惚看到弟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一种锋锐的、深邃的、绝不属于痴儿的光芒。但只是一瞬,比闪电还快,快到他完全无法确认自己是否真的看到了。
下一刻,徐龙象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模样。歪着头,挂着傻笑,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
"哥?"
然后摇摇晃晃地朝他走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脑袋蹭了蹭他的肩膀,像一只讨好主人的大型犬。
"你……你怎么不睡?"徐凤年定了定神,摸了摸弟弟的脑袋。
"睡不着,看月亮。"徐龙象咧嘴笑着。
徐凤年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看花了吧。
一定是看花了。
他把弟弟送回屋里,替他盖好被子。徐龙象三息之内就发出了呼噜声,睡得沉沉的,跟平时一模一样。
可徐凤年站在床边,看着弟弟熟睡的脸,心里那种莫名的不安却怎么也消不下去。
刚才那一瞬间弟弟身上的气势——哪怕他练了十几年刀,也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那种程度的威压。那种感觉……甚至超过了父亲。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第二天,他找了个机会跟父亲提了一嘴。
"爹,龙象昨晚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我看着……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
老王爷正在擦他那杆用了三十年的长枪,闻言连头都没抬,只是笑了笑。
"夜里风大,你看岔了。"
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徐凤年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父亲说看岔了,那就是看岔了吧。
他没再多想。
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等父亲百年之后,他能护住弟弟一辈子平安。他想好了,等他掌了北凉的权,就在王府最好的院子里给弟弟安一个家,养一群鸡鸭让他追着玩,再请几个最好的厨子天天给他做好吃的。弟弟这辈子什么都不用操心,只要开开心心就好。
至于其他的,他不敢多想。
也不愿多想。
北凉王府镇守北方三十年,十万铁骑压阵,北拒蛮族,南慑中原。
三十年来,北境固若金汤。可这份安稳的代价,是整个天下都对北凉王府又忌又惧。朝廷忌惮它功高盖主,中原世家嫉恨它独占北疆气运,江湖势力则垂涎那传说中的北凉军功秘籍和库藏。
三十年间,暗中想对北凉下手的人不计其数——只是碍于徐骁的赫赫威名和十万铁骑的震慑,没人敢真的动手。
但近来,风向变了。
朝中某位权势滔天的人物放出了一句话,传遍了整个江湖:"北凉王老矣,北凉军心已散,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没人知道这句话的真假。但在江湖上,真假从来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愿意信。
消息像瘟疫一样蔓延。不到一个月,整个江湖都在传:有人出了天价悬赏,买北凉王徐骁的人头。不仅有银子,还许诺了朝廷的封赏、中原的地盘、以及一个"从此名正言顺入驻北疆"的承诺。
在这样的悬赏之下,三个人动了。
铁面宗师袁庭山。
此人出身西蜀铁掌门,自幼修炼横练功夫,四十岁臻至大成,一双铁掌可开碑裂石,被江湖人称为"铁浮屠"。据说他曾在蜀中一座擂台上,一掌拍死了一头发狂的公牛,掌印深入牛背三寸。五十岁后闭关十年,出关时宣称突破了"铁浮屠"的极限,进入了宗师之境。此后十年,无人敢挑战他。
枪中鬼柳千叶。
江南柳家枪的嫡传,使一柄七尺长的夺命银枪。此人枪法诡异至极,出枪时无声无息,收枪时如影随形,被刺中的人往往到死都不知道枪从哪里来。江湖上有一句话:"柳千叶的枪响了,说明你已经死了。"他三十年间暗杀了十七位一品高手,从未失手。四十五岁时被公认踏入宗师境,是江湖上最令人胆寒的杀手。
秋水剑冷无衢。
北地剑客。孤僻,冷傲,一柄三尺秋水剑从不离身。他的剑气可在百步之外取人首级,一剑既出,方圆十丈之内寸草不留。
据说他年轻时曾在北境遇到一头下山伤人的老虎,一剑将虎头斩落。那一剑之后,他在北地的名号便传开了——"秋水一剑,百步封喉"。五十岁踏入宗师境,从此隐居不出。此番出山,据说是因为冷家被朝廷抓住了把柄,不得不从。
三位宗师,三种截然不同的武功路子,每一个都是能以一己之力屠灭一座城池的存在。
他们联手了。
这个消息传到北凉王府的时候,是一个普通的下午。一个自称游历天下的相面先生,出现在了王府大门前。
此人穿着一袭灰袍,面目普通,背着一个旧布包,看上去就是个走街串巷混饭吃的江湖术士。他到了王府门前也不敲门,就站在那里,对着门口站岗的亲卫拱了拱手。
"劳烦通报一声,在下想给王府公子看看面相。"
门口的亲卫连眼皮都没抬:"滚。"
那人也不恼,笑了笑,忽然提高了声音,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句——
"北凉王府气数已尽!我是来给你们指条活路的!"
这一嗓子中气浑厚,带着隐隐的内力震荡,不仅门口的亲卫听见了,半个王府都听见了。亲卫们脸色大变,纷纷拔刀。
"放肆!"
"拿下他!"
就在刀剑出鞘的瞬间,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让他进来。"
亲卫们一愣,随即收刀让路。
大门缓缓打开,老王爷徐骁踱着步子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家常的旧棉袍,脚上一双布鞋,手里拎着一杆旱烟,看上去就像一个乡下的老农。但他往那里一站,所有人的脊背都不自觉地挺直了。
三十年沙场铸就的气势,不需要锦袍金甲来衬托。
灰袍人打量了徐骁一眼,拱了拱手:"北凉王好气度。"
徐骁笑了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进来喝杯茶。"
两人在前厅坐下。丫鬟端上茶,是凉州本地的砖茶,苦涩浓烈。灰袍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四下张望。
恰在此时,院中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是徐龙象在追鸡。他满院子跑,两只胳膊张开像翅膀似的,嘴里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学鸡叫。几只母鸡被他追得魂飞魄散,扑棱着翅膀满院乱飞,鸡毛撒了一地。
灰袍人的目光落在徐龙象身上,停了片刻,转过头来,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王爷打了一辈子仗,杀了半辈子人,到头来就剩这么个痴儿守家?"他放下茶杯,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北凉,完了。"
这话说得极其无礼。搁在旁人身上,这颗脑袋早就搬家了。
可徐骁没有发怒。
他甚至没有变脸色。
他慢条斯理地点燃旱烟,吸了一口,吐出一缕青烟,笑眯眯地看着灰袍人,像是在看一个说了句蠢话的孩子。
"茶喝完了?"
灰袍人一愣:"……喝完了。"
"那好。"徐骁磕了磕烟灰,慢悠悠地问了一句,"阁下,替谁来的?"
这五个字像五根针,精准地扎进了灰袍人心里。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笑容凝固,目光闪烁,端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他试图维持镇定,但在徐骁那双阅人无数的老眼面前,任何伪装都薄得像纸。
"在下……不知王爷何意。"
"不知道就算了。"徐骁笑了笑,站起来,"不送了。"
灰袍人几乎是逃一样地起身,快步往门外走。他的脚步很急,急到有些不自然。三十年的江湖经验告诉他——走,马上走,一刻都不能多待。
他跨出王府大门。
一步。
两步。
第三步。
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不偏不倚地捏住了他的后颈。
他甚至来不及运气反抗,整个人就像被老鹰抓住的兔子一样,被提了起来。那只手的力量大得离谱,捏在后颈上就像铁钳,让他浑身内力被封得死死的,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暗处走出一个面无表情的黑衣人——王府暗卫。
灰袍人被摔在地上,搜出了藏在衣服夹层里的密信、暗器、以及一枚刻着某个标记的令牌。
这人果然不是什么相面先生。
他是三大宗师派来打前站的眼线——先来探探王府的虚实,看看防卫如何,有多少高手,有没有破绽。
徐骁站在门内,远远看着暗卫把人拖走,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当夜,子时。
王府密室。
这间密室藏在后院地下,入口在一口枯井的底部。知道这个密室存在的人,整个王府不超过三个。
徐骁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凉州地形图。烛火摇曳,把他刀削斧刻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对面坐着一个干瘦的中年文士——李义山,北凉王府首席幕僚,跟了徐骁三十年的心腹。此人从不上战场,手无缚鸡之力,但一颗脑袋抵得上十万兵。北凉军三十年来的大小战役,背后都有他的谋划。
"王爷,"李义山开门见山,"今日那探子的底细已经审出来了。三位宗师已于五日前抵达凉州地界,目前藏身于城东六十里外的落雁岭。按照脚程推算,最迟三日,便到。"
徐骁"嗯"了一声,没说话。
李义山压低声音,语气急切:"王爷,三位宗师联手,这不是寻常的江湖仇杀。他们背后有朝廷的影子,此番前来,必定做了万全准备。王府亲卫虽精锐,但面对三位宗师,正面硬抗……挡不住。"
他顿了顿,咬了咬牙:"属下建议,立刻将两位公子送出城。走北线,入草原,蛮族那边有咱们的暗桩,至少能保他们平安。"
"不走。"
徐骁的声音很平静。
李义山急了:"王爷!大公子是北凉的未来,二公子……二公子虽然……但也是王爷的骨血,万一——"
"我说了,不走。"
徐骁抬起头,看着李义山。烛火映在他眼睛里,明明灭灭。
"义山,你跟了我三十年,打过多少仗?"
"大小七十二战。"
"七十二战,我什么时候让自己的人没有活路过?"
李义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徐骁站起来,走到密室角落的一个架子前。架子上放着一坛酒,是二十年前封的。他拍开泥封,酒香扑鼻。
他给自己倒了一碗,没给李义山倒。
"你觉得,"他端起酒碗,慢慢说,"我徐骁,会让自己的儿子没有活路?"
李义山沉默。
徐骁喝了一口酒,转过身去,望着密室墙壁上方的一个小窗——那个方向,恰好是徐龙象院子的方向。
月光从小窗透进来,落在他脸上。
李义山看见老王爷的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近乎笃定的光。不是赌徒的疯狂,不是老人的固执,而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沉稳。就好像他手里还捏着一张底牌,一张足以翻转整个牌局的底牌。
"去歇着吧,"徐骁说,"该来的,让它来。"
李义山站起来,躬身行礼,转身走出密室。
他走出枯井,走过后院,走到自己房间的门口。
凉夜的风吹在身上,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了。
不是因为恐惧。
跟了老王爷三十年,什么生死场面没见过?三大宗师固然可怕,但还没到让他李义山惊惧失态的地步。
他出的这身冷汗,是因为另一件事。
他忽然意识到——跟了老王爷三十年,以为早已把这个人看透了。可此刻他才明白,这个人身上,似乎还藏着一个连他都不知道的秘密。
一个大得离谱的秘密。
他回头望了一眼徐龙象院子的方向。
那个院子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凉州城上空的云越来越低。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压下来了。
出事的前一天。
傍晚。
西天最后一抹霞光像血一样浓,铺在王府的青瓦上,把整座院子染成了一片暗红色。
徐骁独自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了府邸最深处——徐龙象的院子。
这个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院中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放着一把旧藤椅,是徐龙象平时晒太阳用的。角落里搭了一个简陋的鸡窝,养着三只母鸡。地上到处是鸡爪印和脚印,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是鸡的哪个是人的。
徐骁让跟来的下人全部退下。
"都出去,没我的话,谁也不许进来。"
下人们面面相觑。老王爷从不单独来二公子的院子,今天这是怎么了?但没人敢多问,齐齐躬身退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徐龙象正蹲在院子中央玩泥巴。他在地上挖了一个小坑,把泥巴搓成一个一个的小圆球,整整齐齐地码在坑边上,码了一排又一排,像在排兵布阵。偶尔一个泥球滚走了,他就笨手笨脚地捡回来,重新放好。
徐骁从墙角搬了一把椅子,放在离儿子三步远的地方,坐下来。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儿子玩泥巴。
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父子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铺满了整个小院。
很久很久,徐骁才开口说话。
声音很轻。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儿子说。更像是一个藏了二十年的秘密,终于在无人的黄昏里,找到了一个出口。
"龙象啊。"
徐龙象没抬头,继续拍泥巴。
"爹知道你受了委屈。"
拍泥巴。
"二十年了。全天下人都骂你是废物。街上的小贩坑你银子,世家的少爷让你学狗叫,酒桌上的客人拿你当笑话……你也不恼。"
拍泥巴。
"别人都以为你听不懂。"
拍泥巴的动作,似乎顿了一下。
极细微的停顿,细微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徐骁注意到了。
他的嘴角几不可查地牵了一下,不知是苦笑还是欣慰。
"可爹知道。"他说,"你不是不懂。你是不说。"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连母鸡都不叫了。
夕阳最后一线光落在徐龙象低垂的脸上,他的表情被阴影遮住了,看不清楚。
徐骁的眼眶红了一瞬。
只一瞬。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一瞬间的失态压了回去。三十年来他在千军万马前不曾皱过一次眉头,此刻也一样——他不允许自己在儿子面前失态。
不是不心疼。
是心疼到了极处,反而不敢露出来。
他怕一旦露出心疼的模样,那个装了二十年的儿子,就装不下去了。
徐骁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的土,往院门口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没有回头。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院子里暗了。他的声音从暮色中传来,很淡,淡得像风。
"明天可能要来客人。"
停顿。
"要是有人欺负你哥——"
再次停顿。
"你就……随你吧。"
说完,他走了。
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回廊尽头。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徐龙象蹲在原地,一动不动。
手里还攥着一团泥巴,攥得指节发白。
入夜后,徐凤年来了。
他提了一壶酒,两碟花生米,还有一包酱肘子。
"龙象,哥来陪你坐坐。"
他在院子里铺了一张草席,把酒菜摆好,自己盘腿坐下来。徐龙象闻到肘子的香味,立刻凑过来,也不管什么吃相,抓起一只肘子就啃。
徐凤年看着他,笑了。
他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仰头喝了一口。凉州的烈酒像一条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再烧到四肢百骸,整个人从里到外暖了起来。
"龙象,你知不知道,小时候我背你去后山抓鱼,你一高兴把我推水里了。我差点淹死,上岸以后鞋都没了,光着脚走了十里路回家。"
徐龙象啃着肘子,含含糊糊地"嘿嘿"笑。
"还有一次,你发烧了,烧到说胡话。我守了你三天三夜没合眼。第四天你退烧了,睁眼第一句话是'哥,饿'。把我气的——我自己三天没吃饭你知道吗?"
"嘿嘿嘿嘿。"
"以后啊,等哥掌了家,我给你找个好媳妇。要温柔的,漂亮的,会做饭的。天天给你做肘子吃。"
"嘿嘿。"
"你说好不好?"
徐龙象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嘴上沾着酱汁,"好。"
徐凤年又喝了一碗酒。
酒劲上来了,他的话也越来越多,越来越碎。说小时候的事,说练刀的事,说隔壁军营里新来了一匹烈马、他打算驯了送给弟弟骑。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龙象。"他忽然说,声音有些哑,"这辈子不管出了什么事,哥都护着你。谁也不能欺负你。"
"谁也不能。"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发誓。
然后他趴在了桌上。
酒喝多了。
月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在他的侧脸上。能看见他的眼角有泪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流的,大概自己也没发觉。
院子里很安静。
只有秋虫在墙根下鸣叫。
徐龙象手里的肘子吃完了。
他放下骨头。
然后——停了。
他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不再吃,不再嘿嘿笑,不再晃脑袋。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趴在桌上熟睡的大哥。
月光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上没有了平时的浑噩和懵懂。那双眼睛也不再浑浊——在月光下,那双眼睛清亮得惊人,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幽泉,里面沉着太多太多的东西。
他静静地看了大哥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笨拙地解开自己身上外袍的扣子。他的手指很粗,解扣子的动作很慢,但很稳。一颗,一颗,一颗。
外袍脱下来了。
他把外袍轻轻地、轻轻地盖在了大哥身上。
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醒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把袍角掖了掖,掖到大哥肩膀下面,确保不会滑落。
然后他收回手,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月光落满了他的肩膀和脊背。
那一刻,如果有人看见他的眼神——一定会吓一跳。
那不是一个痴儿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感激,有温柔,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悲壮的决绝。
像是一个人用了二十年的沉默,去守护一些比自己的命更重要的东西。而明天,这份沉默就要结束了。
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哥,你放心。"
四个字。
然后他闭上眼睛,靠着院墙坐着,不再说话。
月光把他和大哥的影子连在了一起。
这一夜,凉州无风。安静得像暴风雨前最后一口屏住的呼吸。
第二天,清晨。
天还没亮透。东方的天际线上刚刚泛起一线鱼肚白,凉州城还笼罩在灰蒙蒙的晨雾中。长街上空无一人,连狗都没醒。
北凉王府门前,两排石狮子在晨雾中沉默地蹲着。
雾气忽然动了。
不是风吹的——是被什么东西推开的。
三道身影从雾中走出来。
走在最中间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老者,满头白发,一张脸上戴着半截铁面具,只露出下半张嘴和一双浑浊的眼睛。他赤着双手,十根手指粗得像胡萝卜,每一根上都布满了老茧和裂纹——那是数十年如一日以掌碎石留下的痕迹。
铁面宗师,袁庭山。
他的左侧是一个瘦高的中年人,面目阴鸷,一双三角眼永远半睁半闭,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他的背上斜插着一柄七尺银枪,枪身上没有一丝装饰,光秃秃的,只有枪尖在晨光中反射出一点冰冷的寒芒。
枪中鬼,柳千叶。
右侧是一个穿青衫的清瘦男子,面色冷峻,背负双手而行。腰间悬着一柄古朴的长剑,剑鞘上没有任何花纹,只在剑柄处系了一根褪了色的青色绸带。他走路没有声音——不是轻功,是他本身的存在感就极淡,淡到几乎要融入晨雾之中。
秋水剑,冷无衢。
三人在王府门前停下。
没有通报。
没有叩门。
甚至没有说一句话。
袁庭山抬起右掌,缓缓推出。
"轰——!"
北凉王府那扇厚达半尺的铁皮大门,像纸糊的一样被一掌拍飞了出去。两扇门板旋转着砸进院子里,带起漫天尘土。门框上的铜钉四散飞溅,有一枚钉入了十丈外的石柱里,没入三分。
"来了。"
门内,一个老亲卫吐出这两个字的同时,拔出了刀。
三百名王府亲卫在一炷香之前就已经全员就位。他们接到命令的时间是昨天深夜——老王爷亲自下的令,只有四个字:"明早,备战。"
没有说敌人是谁,几个人,什么来路。
只说备战。
三百亲卫便备了战。
他们是北凉最精锐的力量,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老兵。他们不需要知道敌人是谁,只需要知道——王爷说打,那就打。
碎门的尘烟还没散尽,三道身影已经踏入了王府。
亲卫们齐声暴喝,潮水般涌了上去。
然后——
就像潮水撞上了三座山。
袁庭山一掌拍出,掌风所及,前排五名亲卫同时倒飞出去。他们的铠甲在空中碎裂,碎片混着血雾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弧线。这些身经百战的老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已经没了气息。
柳千叶没有拔枪。
他只是从三百亲卫的阵列中间走了过去。
像散步一样走了过去。
他走过之后,身侧三步之内的亲卫全部倒地。每个人的喉咙上都多了一个血洞——枪尖穿入、拔出的速度快到肉眼根本捕捉不到。没有人看见他什么时候出的枪,甚至没有人看见他的手动过。
枪,还插在他背上。
冷无衢更简单。他甚至没有拔剑。
他只是朝前走了一步,右手在剑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一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银色光线从剑鞘中激射而出——那是剑气。纯粹的、不需要拔剑就能释放的剑气。
银线横扫,前方十名亲卫的长刀齐齐断裂。断口整齐得像是被最精密的工匠切割过。
紧接着,十人身上的铠甲同时裂开。
再接着,鲜血从裂口中喷涌而出。
十人,倒。
前后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三百亲卫,死伤过半。
院中遍地尸骸,血腥气冲天而起,把清晨的薄雾都染成了淡红色。活着的亲卫们浑身浴血,依然死死守在大殿门口,没有一个人后退。
但所有人都知道——挡不住了。
就在这时,大殿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徐凤年走了出来。
他没穿铠甲,只穿了一身白色的练功服,腰间别着那柄跟了他十年的凉刀。头发没有束起来,散在肩上,被晨风吹得猎猎飞扬。
他的脸色很白,但眼睛很亮。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踩过地上的碎石和血迹,走到三大宗师面前。
"北凉大公子,徐凤年。"
他拔出了刀。
凉刀出鞘的声音清脆而决绝,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宣战。
冷无衢微微挑眉。
在三位宗师眼中,徐凤年的实力不过尔尔——一品中段,在江湖上算得上好手,但在宗师面前,跟蚂蚁和蝼蚁的区别不大。
可冷无衢还是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因为这个年轻人的眼神,让他想起了一些值得尊重的对手。
"找你爹。"冷无衢淡淡地说,"让开。"
"我爹不在。"徐凤年握紧了刀柄,"我在。"
冷无衢不再说话。
他拔剑了。
一剑。
剑光如秋水横流,温柔而致命。
徐凤年的凉刀迎了上去——刀剑相交,火星四溅。徐凤年的手臂被震得发麻,但他咬牙撑住了。
第二剑。
更快,更重,带着肉眼可见的剑气。
徐凤年侧身堪堪避过,刀背格挡,整个人被震退了三步。
第三剑。
徐凤年竟然没有退,反而迎着剑气往前冲了一步,凉刀从下往上撩起,使了一招北凉军刀中最凶狠的"拦腰斩"——这一刀拼尽了全力,带着他所有的内力和求死的决心。
冷无衢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刀剑再次相交。
这一次,徐凤年挡住了。
一品中段的武者,硬接了宗师三剑而不倒——这在江湖上,足以成为一段佳话。
可第四剑,来了。
冷无衢不再留手。
第四剑的速度是前三剑的两倍。剑光一闪,凉刀发出一声悲鸣,被崩飞了出去。剑气顺势灌入徐凤年的体内——他口中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左臂传来一声清脆的骨裂声,整条胳膊软塌塌地垂了下来。
骨头断了。
徐凤年踉跄后退,摔倒在大殿门口的台阶上。断了的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折着,鲜血从嘴角淌下来,浸湿了白色的练功服。
但他没有倒下。
他用右手撑住地面,抖着身子,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凉刀断成了两截。他捡起那半截断刀,握在右手里。
三位宗师走上台阶,走进大殿。
大殿很大,很空。
徐骁不在。
阳光从殿顶的天窗中射进来,照在空旷的大殿地面上,一片金灿灿的。
袁庭山低头看着瘫倒在柱子旁的徐凤年,摘下了半截铁面具,露出了整张脸。那是一张刻满皱纹的老脸,但双目如电。
"叫你爹出来受死。"
徐凤年拄着断刀,缓缓抬起头。满脸是血,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我爹不在。"
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在。"
"要杀便杀。"
袁庭山面无表情地抬起右掌。
一掌拍出。
徐凤年的身体像一片落叶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石柱上。石柱从中裂开,碎石崩飞。他的身体滑落在地,再也没能站起来——不是没有意志,是身体彻底不听使唤了。胸口至少断了五根肋骨,每呼吸一次,肺里就像有刀在绞。
他瘫在碎石堆里,视线渐渐模糊。
大殿陷入了死寂。
残存的亲卫们浑身浴血,跪在地上,有的已经站不起来了。
阳光从天窗洒落,照亮了满地的鲜血和残骸。
三位宗师站在大殿中央,像三尊降临的战神。
一切似乎已经结束了。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呐喊,不是怒吼,不是任何带有威胁性的声音。
是一声极不合时宜的——
"嘎吱。"
啃骨头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循着声音转向了大殿的角落。
那个角落很暗,阳光照不到。从开打到现在,没有任何人注意到那里——因为那里蹲着的那个人,从始至终都太安静了。安静到所有人都把他忘了。
一个魁梧的身影蹲在墙根下面。
面前放着半只羊腿。
他正在啃。
啃得很专注,啃得满脸油光,啃得旁若无人——好像外面的厮杀、鲜血、惨叫、死亡,全都与他无关,全都比不上这只羊腿重要。
徐龙象把手里的羊腿骨啃干净了最后一口肉。
他看了看骨头,没肉了。
于是随手一扔。
骨头落在地面上,在安静的大殿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哒"。
然后——
他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
先是左脚撑地,然后右脚,然后腰,然后背,最后是头。
像一座山在缓缓升起。
他很高,站直了之后比大殿里任何一个人都高。宽厚的肩膀像一堵墙,在阴暗的角落里投下了巨大的影子。
三位宗师同时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他们还没看见他的脸。
但他们——
同时后退了一步。
不是出于礼貌,不是出于习惯。
是本能。
三位纵横江湖数十年的宗师级高手,此刻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同一个动作——这不是他们的意志能控制的。这是身体在极度危险面前最原始的反应,就像兔子见了虎,羊见了狼。
因为在徐龙象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整座大殿的空气都变了。
一股无形的、排山倒海的气势从他身上喷涌而出,像决堤的洪水,像崩塌的山岳,像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声雷鸣。
大殿的地面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从他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屋顶的瓦片开始颤动,灰尘簌簌落下。殿内残存的烛火全部熄灭,连阳光都似乎暗淡了几分。
这股气势铺天盖地地压在每一个人身上。残存的亲卫们"噗通噗通"跪倒一片——不是想跪,是膝盖自己弯的。
三位宗师的脸色,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因为他们终于看清了徐龙象的眼睛。
那双浑浊了二十年的眼睛。
此刻——
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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