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骄阳像一块烧红的铁板,无情地炙烤着大西北的这片戈壁滩。作为某重点国防工程的现场标段负责人,我已经连续在这里扎了四个多月。工程进入了最关键的攻坚期,重型机械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漫天的黄沙随着履带的碾压翻滚腾起,扑打在每个人的安全帽和迷彩服上。
那天,军区工程指挥部的赵团长亲自带队下沉到标段视察。赵团长是个干了二十多年工程的老兵,作风极其硬朗,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他大步走在刚刚铺设好的基坑边缘,指着一处浇筑好的混凝土承重墙,仔细询问着各项数据。我紧跟在他身侧,扯着嗓子在机器的轰鸣声中汇报着施工进度和质量监控情况。
就在我拿出图纸,准备向赵团长详细说明下一个作业面的管线走向时,贴身口袋里的手机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震动。
在这样的视察场合,接私人电话是大忌。我按了拒接键,继续汇报。可不到十秒钟,手机再次震动起来,紧接着是第三次。这种不依不饶的动静,在这个偏远的工地上显得格外刺耳。
赵团长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我,眉头微微皱起。他指了指我的口袋,声音透过轰鸣声传过来:“林浩,先接电话。电话连打三次,肯定有急事。”
我歉意地点了点头,走到几步外的一台静止的挖掘机旁,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岳父的号码,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妻子前几天刚查出怀孕,正回娘家安胎,岳父平时是个极其体谅人的老派农民,他知道我工作性质特殊,极少在白天给我打电话,更别说这样连续打电话了。
划开接听键,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叫一声“爸”,听筒里就传来了老人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浩子……爸知道你在忙,本不想给你打电话的……可是,可是那几车苹果,实在保不住了啊……”
岳父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背景里还能听到隐隐约约的吵闹和机器的轰鸣。我浑身的血液瞬间涌向头顶,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爸,您先别哭,慢慢说,到底出什么事了?小雅呢?她没事吧?”
“小雅在屋里,我把门反锁了没让她出来,她怀着孕不能受惊吓。”岳父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感,“是村西头的刘大强。今天一早,收苹果的货车到了村口,刘大强带着几个地痞,开着渣土车把出村的唯一一条路给堵了。他说咱们村的果子要运出去,必须按每斤五毛钱给他交‘过路费’,不然谁也别想走。”
岳父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哽咽住了,像是在极力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我上去跟他争论,他……他一脚把我踹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浩子,爸的腿好像断了,站不起来了……”
听到“腿断了”三个字,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仿佛有一把大锤重重地砸在了我的心口。我是一个军人,常年在外保家卫国,对这个家本就亏欠太多。岳父是个本分了一辈子的果农,那些苹果是他起早贪黑在泥地里刨出来的血汗钱,他前些天还在电话里高兴地说,今年果子长得好,卖了钱全给即将出世的外孙买奶粉。可现在,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却在自己的家门口被村霸打断了腿,连怀孕的妻子都只能躲在屋里担惊受怕。
一股难以名状的憋屈和愤怒在我的胸腔里左冲右突。我死死盯着眼前的戈壁滩,大口地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我深知自己现在的身份和肩上的任务,我不能擅离职守,更不能在视察的节骨眼上乱了方寸。
“爸,您听我说,保护好自己和小雅,千万别再跟他们起冲突。我马上想办法,我马上……”
我的话还没说完,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突然按在了我的肩膀上。我一回头,发现赵团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我的身后。他离得很近,刚才电话里岳父那绝望的哭诉声,在相对安静的挖掘机旁,一字不落地传进了他的耳朵。
赵团长的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他那双常年在风沙里眯着的眼睛,此刻睁得滚圆,凌厉的目光里仿佛能喷出火来。
“林浩,把手机给我。”赵团长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机递了过去。赵团长接过手机,直接按下了免提键,对着麦克风沉声说道:“老哥,我是林浩的领导,我姓赵。您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您别害怕,先把伤腿固定好,保护好怀孕的儿媳妇。我向您保证,今天这事,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处理的!”
电话那头的岳父显然没反应过来,愣了几秒钟后,赶忙惶恐地说:“领导好……领导,我没事,是我拖浩子的后腿了。您别批评他,他是个好孩子,工作要紧,工作要紧……”
听着老人明明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却还在为女婿的工作求情,赵团长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紧紧捏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老哥,您放心,林浩在部队是个优秀的军人,是国家的脊梁。国家不会让脊梁在前面流汗流血,还要让他的家人在后方流泪受欺负!”赵团长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您挂断电话,等我消息。”
说完,赵团长直接掏出自己的手机,快速拨通了一个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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