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凌晨,我接到了老家医院的电话,说我父亲突发大面积心梗,正在抢救。我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手抖得连衣服扣子都扣不上。林雅被我吵醒,揉着眼睛问我怎么了。我声音发颤地告诉她,我爸不行了,我们得马上赶回老家。
林雅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极其为难的神色。她坐在床沿上,没有穿衣服起身,而是搓着双手说:“可是……可是明天就是我们全家去三亚的日子了呀。机票、五星级酒店、还有租车的钱,早就全款付了,加起来好几万呢,而且都是不退不改的。”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停下手里收拾行李的动作,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说什么?我爸在抢救,医生说可能熬不过今晚,你现在跟我提去三亚旅游?”
她避开我的目光,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和理直气壮:“爸生病我也很难过啊,但是我去不去,也代替不了医生治病啊。再说了,这次三亚游是我爸妈盼了大半年的,我弟还特意请了年假。如果我不去,这几万块钱全打了水漂不说,我爸妈得多扫兴啊。要不……你先回去,如果爸情况稳定了,你再飞过来找我们;如果……如果真有什么事,你给我打电话,我再看能不能改签回来?”
那一刻,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我看着眼前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五年的女人,突然觉得她陌生得可怕。我的父亲,那个拿出了一辈子积蓄给我们凑齐首付、连一件两百块钱的羽绒服都舍不得买的老人,此刻正在生死边缘挣扎,而我的妻子,在盘算着几万块钱的旅游经费和她父母会不会“扫兴”。
“随你的便。”我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提着包冲进了无边的夜色中。
我终究还是没能赶上见父亲最后一面。当我浑身被冷汗和秋雨湿透,踉跄着扑进急诊室时,看到的是一张白布,和心电图上那条刺眼的直线。
那一瞬间,我的世界塌了。我跪在平车前,没有嚎啕大哭,只是觉得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吸满水的海绵,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钝痛。从小到大,父亲是我唯一的依靠。母亲早逝,是他既当爹又当妈,靠着在工地上扛水泥、扎钢筋,一点点把我供出大山,供上大学。他总是笑着说:“诚子,等你结了婚,爸的任务就完成了。”
他真的觉得任务完成了,所以走得这么匆忙,连一句交代都没有留下。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一具行尸走肉,独自一个人在老家办理死亡证明、联系殡仪馆、挑选骨灰盒、布置灵堂。老家的风俗繁杂,来吊唁的亲戚邻居络绎不绝。每个人上完香,都会四处张望一下,然后用压低的声音问我:“诚子,你媳妇呢?公公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见人影?”
我强忍着眼底的酸涩,机械地重复着那句苍白无力的谎言:“她……她重感冒,发高烧在医院打点滴,实在起不来床。”
二叔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再怎么病,这是送老人最后一程啊。”
我低着头,不敢看长辈们的眼睛,一种巨大的屈辱和悲凉几乎将我淹没。就在守灵的第二个晚上,我独自跪在火盆前烧纸。灵堂里冷风穿堂而过,吹得白烛的火苗摇曳不定。我木然地拿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却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朋友圈。
第一条就是林雅发的新动态。
九张精修的照片,碧海蓝天,沙滩椰林。照片里,她穿着鲜艳的长裙,笑靥如花;她的父母带着墨镜,手比着“V”字;她的弟弟举着一个大椰子,满脸兴奋。配文是:“阳光、沙滩、海浪,还有最爱的家人。生活再累,有你们在身边就是最幸福的事。”定位是:三亚·亚龙湾。
照片发布的时间,正是我在殡仪馆冷库里,亲手把我父亲冰冷的遗体搬上推车的时候。
火盆里的纸钱瞬间燃起一股高高的火苗,烤得我的脸颊生疼。我没有流泪,反而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荡荡的灵堂里回荡,凄厉又绝望。“最爱的家人”。原来在她的潜意识里,我和我的父亲,从来就不在“家人”的范畴之内。我只是一个提供工资卡、房产证和劳动力的合伙人,而她的世界,永远只有她自己的血亲。
父亲出殡那天,下起了瓢泼大雨。我抱着骨灰盒,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墓地里。雨水顺着我的头发流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那一刻,我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随着父亲骨灰一同下葬的,还有我对这段婚姻所有的期待和感情。
林雅是七天后回来的。她推开家门时,身上还带着海岛阳光的余温。她看到我坐在沙发上,表情有些不自然地走过来,从包里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木雕摆件。
“老公,这几天辛苦你了。你看,这是我特意在免税店给你挑的礼物,辟邪的。”她试图用一种轻松甚至带着讨好的语气来打破屋里的死寂,“爸的事……都处理好了吧?你也别太难过了,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得继续往前看不是?”
我看着那个木雕,没有伸手接。我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你去三亚的这几天,开心吗?”我问。
她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有些恼怒地拔高了音量:“赵诚,你什么意思?我不是跟你解释过了吗?行程是早就定好的,我不去我爸妈怎么办?再说了,我留下来能起死回生吗?你非要阴阳怪气地跟我找不痛快是不是?”
“我没有阴阳怪气。”我站起身,没有和她争吵,只是走向卧室,“以后你的事,你爸妈的事,不要再跟我说。我们各过各的。”
从那天起,我单方面对这段婚姻按下了停止键。
我不再过问她的生活,不再上交工资卡。她弟弟买车差三万块钱找我借,我直接说没钱;她父母家里水管坏了让她叫我去修,我连夜报了个外地的出差。林雅一开始还跟我大吵大闹,骂我小肚鸡肠,骂我不近人情。后来她发现,无论她怎么歇斯底里,我都不再回应。我像一团吸音棉,吸收了她所有的情绪,然后回馈给她无边无际的冷漠。
她以为我只是在闹情绪,过段时间就好了。她根本不懂,一个男人真正死心的时候,是没有愤怒的。
手机屏幕亮起时,我正在阳台给父亲生前留下的那盆君子兰浇水。屏幕上闪烁着妻子林雅的名字,伴随着急促的震动,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没有立刻接听,而是慢条斯理地用剪刀修剪掉盆栽边缘的一片枯叶,直到电话自动挂断。没过几秒,铃声再次响起,透着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焦躁。我擦了擦手,滑下了接听键。
“赵诚!你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不接电话!”林雅带着哭腔和极度慌乱的声音从听筒里砸了出来,背景音是医院走廊特有的嘈杂和仪器的滴答声,“我爸突发脑出血,现在正在抢救,医生说要交五万块钱的手术押金,我卡里的钱不够,你赶紧转钱过来,然后马上到市第一医院来!我一个人撑不住了,我弟电话又打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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