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素琴走了一整年的日子。早上我坐了大概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去郊外的公墓看了她。秋天的风已经有了很重的凉意,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一样。我在她的墓碑前站了很久,用袖子把碑上的灰尘擦了又擦,看着照片上她微笑着的样子,絮絮叨叨地跟她说了些家常。我说女儿的房子交房了,我说楼下那家常去买的早餐店关门了,我还说,我现在的日子过得挺好的,让她别操心。

可是,当下午我推开家门,面对满室死一般的寂静时,我靠在防盗门上,眼泪忽然就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骗人的,都是骗人的。在外面,在亲戚朋友面前,在女儿面前,我装作一个坚强豁达的小老头,逢人便说“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我想得开”。但直到今天,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我才敢对自己说句实话:过了五十岁,没了那个陪你大半辈子的人,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年轻的时候,我总觉得爱情是轰轰烈烈的,失恋了天塌地陷,喝几顿大酒,哭上几天几夜,过个一年半载也就走出来了。可人到了五十多岁,夫妻之间的感情早就不是什么风花雪月了。那是骨血相连,是生活里的一饭一蔬,是一根筷子和另一根筷子的关系,是一只鞋和另一只鞋的默契。

素琴突发心梗走得太急,连句交代的话都没留下。她这一走,不是从我的生活里抽走了一部分,而是把我的整个生活连根拔起,硬生生地撕扯成了两半。

刚办完丧事那会儿,家里每天都有人。亲戚们来回走动,女儿女婿更是寸步不离地守着我。那时候我虽然心里空落落的,但脑子是木的,像被什么东西罩住了一样,感觉不到那种透骨的疼。大家都在劝我节哀,我都点头答应。等过了头七,亲戚们散了,女儿女婿也要回去上班,屋子里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第一天早晨醒来,我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摸,摸到了一手冰凉的床单。那一瞬间,我猛地坐起来,张着嘴大口喘气,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素琴不在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种痛,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而是钝刀子割肉,一点一点地消耗你。

以前素琴在的时候,我们俩的饭菜多丰盛谈不上,但总是热气腾腾的。她是个利索人,每天去菜市场买新鲜的蔬菜,变着花样地给我做。我下班回来,或者后来内退在家,只要到了饭点,厨房里肯定传来切菜的笃笃声和炒菜的刺啦声。

现在呢?我一个人站在菜市场里,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菜,竟然不知道该买什么。买一把小青菜,一顿吃不完,放到第二天就蔫了;买一块肉,切一小块炒了,剩下的冻在冰箱里,不知道猴年马月才会再碰。

我开始糊弄自己。一把挂面,滴点香油,卧个鸡蛋,就算是对付了一顿。有时候连面都不想煮,就去楼下买几个馒头,就着以前素琴腌的还没吃完的咸菜往下咽。坐在餐桌前,对面空荡荡的,屋子里安静得连咽口水的声音都听得见。为了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可怜,我把电视机打开,声音调得很大,就为了屋里能有点人声。可看着看着,电视里演的什么我根本不知道,眼泪就吧嗒吧嗒往碗里掉。

洗衣服、打扫卫生,这些以前我不怎么插手的事,现在全成了难题。洗衣机倒是不难操作,可我总掌握不好洗衣液的用量,不是倒多了漂不干净,就是倒少了洗出来一股怪味。有一次我把一件深色的外套和几件白色的衬衣一起扔进去,洗完拿出来一看,白衬衣全花了。

我拿着那几件衣服,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大好的太阳,心里那种巨大的无力感几乎把我淹没。如果是素琴在,她肯定会一边埋怨我“笨手笨脚”,一边麻利地把衣服重新处理好。

可现在,只有穿堂风冷冷地吹过。白天还好说,最怕的就是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