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往回拨。山西安泽一带早在北魏太和年间设县,初名安泽,取“安吉”“泽泉”二地首字。隋大业改制,因县治位于太岳山南侧,“山之南为阳”,遂易名岳阳。自此,太行深处的小县以岳阳为名一用就是千余年,地方志里“岳阳驿”、“岳阳关”屡见记载,南来北往的商旅都熟悉这个名字。
湘北的岳阳则不同。西晋设巴陵县,日后巴陵城因临洞庭、倚岳阳楼而闻名。南朝梁时曾在汨罗境内短暂出现过“岳阳县”和“岳阳郡”,可惜横跨两江三楚的战火很快终结了这段尝试,县郡俱废。之后的一千多年里,“巴陵”稳坐县名,龙舟竞渡与岳阳楼诗赋让巴陵渐成江湖胜地,却鲜有人再提“岳阳”二字做行政区号。
1912年,清帝逊位,新政府忙着重划行政区。原属“府、直隶厅”全被归并为县,条文虽简短,却牵一发而动全局。湘北的巴陵县在这次调整中被定为“岳阳县”。理由不复杂,巴陵有岳阳楼,楼名扬天下,借名“岳阳”既可彰显古迹,又能摆脱“前朝遗称”的包袱。于是1913年10月,新县印信敲下的便是“湖南省岳阳县厅”八个朱红大字。
问题随之爆发。电报、电函、税单、部队调令,全写着“岳阳县”,却有两处收件地,一在洞庭之滨,一在太行之麓。运输部门“拍电报都得问明省份”,军需处更不敢大意。混乱最典型的一次是1913年底内务部向各省拨付赈济银两,5000两银票贴上“岳阳县”邮签后被直达晋东南的驿路“截胡”。湖南方面据理力争,掀翻了这锅粥。
民国三年春,内务部不得不出面“统一账本”。他们制订了一个原则:同名县只能留一个,优先保留设治“历史较早、沿革稳定”的那家。安泽岳阳自隋大业年间一脉相承,表面看似乎更占理,但档案翻到更深处,才发现南朝梁528年便有“岳阳县”建置,虽只存六十余年,却早了将近80年。加之当年梁朝都城建康(今南京)对湘北的治理影响深远,故官方认为“岳阳”之名“本属湖南”,可据此回溯古制。
山西方面听闻此裁决,自然一片嘘声。安泽县令陈翊章在呈文里写道:“民间称本县为岳阳已逾千年,忽复旧名,生人茫然。”然而中央已下令,辩无可辩。1914年6月,山西岳阳县正式复名安泽县,县城照旧,官府更印,百姓口耳相传的“岳阳”二字却自此淡出太行山区。
一纸文号既下,困扰邮政的难题迎刃而解。湖南岳阳县得以名正言顺,此后一路升格,1986年改地级市时干脆恢复古称“岳阳”。而山西安泽则继续静守汾水支流旁的青山翠谷,县志在编修时,只于“沿革”一章里简略提到“隋开皇九年置岳阳县,民国三年复安泽名”一句。
有意思的是,若论声名,湖南岳阳靠一座宋楼、一篇千古名赋赢得天下瞩目;而山西安泽虽失去“岳阳”二字,却因境内寒冷泉与红军东征旧址而别有韵味。一个借助文化地标跻身名城,一个回归原名守护乡土,这场地名之争最终化作两省县志里的小注,却折射出民国初年地方行政的剧烈调整。
试想一下,如果当初保留下的是山西岳阳,岳阳楼是否会成为“巴陵楼”?范仲淹那篇《岳阳楼记》又该改作《巴陵楼记》吗?历史不容假设,却能让人会心一笑:文字千秋,政区瞬变,唯有山河依旧。
邮袋风波已成百年旧事,邮路也从旱驿马帮变成了高铁与航空。今日翻开地图,两座县城相距800公里,一北一南,再无混淆。但若有人在安泽老街问起“岳阳”,老人会抬手指向南方说:“那是江南的事,我们这里,早已叫安泽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