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珊·佩里在哥斯达黎加的洛马斯巴布达尔猴子项目里跟踪了三十多年白面僧帽猴,从来没见过那种场面。那是2015年,一场被厄尔尼诺-南方涛动搅动出来的严重干旱正在把热带干旱林榨干。她在灌丛后面蹲着,看见一只猴宝宝蜷在地上,发出的叫声又尖又细,像枚被拧紧的哨子。猴妈妈高高坐在树枝上,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转过身,走掉了。佩里后来在描述这一幕时,话里还掺着未消化的震动:“正常情况下,这些妈妈们很专注。结果有一天,我看到小猴子在地上可怜地哭,妈妈低头看着,脸上写满了‘太麻烦了’,然后就把孩子扔下了。”她补了一句,“连僧帽猴都有极限。我们得开始当回事了,因为所有气象预测都在说,接下来不可预测性会更强,极端气候会更多。”

佩里是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进化人类学家,她很清楚这群猴子在社会关系上有多精密。僧帽猴的群体生活里充满算计、结盟、和解,母猴对幼崽的投入通常极为慷慨。2015年的弃婴事件因此显得格外刺眼——那不是一次随机的疏忽,倒更像一扇突然被推开的后窗,能让人瞥见一套正在被极端气候重新拧紧的社会规则。而这扇窗,在几年后,让一位叫奥德·雅各布森的行为生态学家决定把它彻底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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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各布森在2016年来到洛马斯巴布达尔时还是学生,那时的目标很朴实:他想搞清楚,项目跟踪的12个僧帽猴群到底怎么在这片森林里穿梭。但佩里目睹的那些反常行为钻进他脑子里一直没走。于是他把问题挖得更深了:极端气候或许还在改变这些猴子的行为和社交结构。这种改变,已经不是单只猴子多跑两步路那么简单,而是整个群体之间相见的方式、占地的逻辑、冲突的频率,都可能正在被重新编写。

这项研究最终发表在《自然·生态与演化》期刊上。雅各布森和他的合作者——包括佩里在内——把手头积攒了整整33年的地理定位数据摆上台面,然后给这些数据叠上了一层层气候的滤镜。要理解他们到底做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我们可以把整个研究压缩成一张“核心图”,再把它拆开。这张图其实并不存在于论文里某一页,但它就是整个故事的眼睛:横轴是时间,从左往右依次爬过潮湿季节、干旱季节、厄尔尼诺年、拉尼娜年;纵轴呈现两个关键指标——不同猴群家域重叠成的“交叠区”有多大,以及猴群相遇时爆发冲突的概率。在这张眼睛里,正常年份的线条温温吞吞地起伏,而一到极端气候带就突然皱起,像心电图里猛地窜出的一记尖波。

拆解这张图的第一块拼图是猴群本身。白面僧帽猴并不是独居侠,它们以群体为单位过日子,每个群体少则十几只,多则三十几只。这种群体生活当然有甜头:大伙儿一起走,可以稳稳控制住那些长满果树的宝地,也就是研究者口中的“食物斑块”。不过,甜头背着代价。群里的嘴变多了,每只猴子每天实际塞进胃里的果实量却会往下掉。这就好比合租一套带果园的院子——人多,院子保住了,但每个人分到的果子就薄了。

雅各布森他们先做的一件事,就是把这种群体大小带来的“甜蜜负担”量化清楚。他们标记出每个猴群每天吃了多少果实、家域面积有多大、为了找食物每天要走多远。这些数字不是拍脑袋的估值,而是从33年的地理定位记录里熬出来的,其中包含密集的行为观察和移动轨迹。你可以想象,这三十多年里,研究人员就这么一年年跟着猴群脚印走,把每一次觅食、每一次群间相遇都记下来。这些看似枯燥的坐标,一旦和气候变量扣在一起,突然就变得能说话了。

第二块拼图是气候的节律。研究所在的热带干旱林本身就性格分明,每年劈成潮湿季和干旱季,像两块颜色完全不同的积木。植物、昆虫、猴子,全早就学会在这两季的缝隙里安排生活。雨季时果实多得几乎能泛滥,猴群家域收得比较紧凑,食物唾手可得,群与群之间碰面的理由不多。旱季一来,资源像被拧紧的水龙头,每群猴都得把搜寻半径拉长一点。这时家域之间开始有更多重叠,但冲突的爆发往往还维持在相对克制的幅度内,因为这套季节性变动毕竟已经演替了千百年,刻进了猴子们的行为惯性里。

问题出在气候变化把节律撞出了轨。厄尔尼诺会把旱季烤得更干更长,拉尼娜可能让雨季突然暴虐多雨。这些已经不是背景噪声,而是把猴子们习惯的“难年”推到极端的推手。佩里在2015年看到的弃婴行为,就嵌在这样一帧极端干旱的画面里。那时不光是食物少了,整个社会连接似乎也被高温烫出了一条裂缝:当维持母性投入的成本高到某个临界值,母猴竟然会做出一种类似“止损”的动作。雅各布森想要抓住的,正是这种极端气候烈度与猴群社会规则变形之间的对应关系。

到这里,研究的第三块拼图出现,那就是“层次社会关系模型”。别被这个名字吓到,说人话就是:科学家先搞清同一群猴内部怎么互相算计、怎么分享资源、怎么避免冲突,然后再把这种内部关系模型套到两两猴群之间,去预测它们在森林里怎么移动,以及地盘在哪儿交叠。这个模型会把猴群视作社会性的单元,推演它们在家域边境相遇的概率和相碰时的激烈程度。

雅各布森团队的重复拆解方法是这样的:先把12个猴群两两配对,一组一组算,算完一对再换下一对,直到穷尽所有可能的群间组合。每一次计算都会输出两个数字:一个叫家域重叠度——可以理解成两群猴子日常活动范围像拼图一样交叠在一起的面积比例;另一个叫相遇率——指的是两群猴子在重叠区域里面对面接触的频率,而且尤其关注那些高张力的场面,通常伴随追赶、嘶叫,甚至战斗。然后,他们在这个两两预测的基底上叠加上气候时间层,去看随着气候从正常节律偏到厄尔尼诺或者拉尼娜年份,这些重叠度和相遇率会怎么被重新改写。

这个过程像是把同一棵树的年轮用不同温度的水泡一遍,看哪些纹路会胀大,哪些会收缩。而雅各布森的发现指向了一种“大群优势在极端气候下变味”的可能。通常情况下,大群体能靠数量压制小群体,守住果树集中的核心地带,这是丛林政治里最朴素的力量逻辑。但当干旱把森林里的果实减到只剩渣渣时,大群体内部的每只个体每天分到的果实掉得比小群体更快,因为人口红利在匮乏期瞬转为人口负担。而在家域层面,为了填补这种能量亏空,大群不得不更频繁地往外缘扩张,冲进其他群的地盘。这样,群间相遇的频率上升了,冲突概率一并拔高。极端气候没有改写优势的根本计算式,但它把算式中每一个变量都推到了更极端的数值,于是原来的“优点”和“缺点”一夜间长出另一副面孔。

这一发现也解释了为什么2015年佩里看到的不只是邻里口角增加,而是更根本的社会纽带折叠:母猴抛弃幼崽。因为如果连成年个体自己的能量账都算不平,就不再有余额拿去支付高昂的育幼成本。这种成本在正常的干旱季是可以被稳稳覆盖的,可极端干旱把它们撑破了。佩里那句“连僧帽猴都有极限”,其实是整个社会结构被推到阈值边缘时,个体层面被迫做出的最冷峻的选择。

不过,雅各布森非常清楚,这些只是“可能正在重塑”的初步证据,而不是已经写死的结论。他们看到的是相关性的链条:气候变率增大,与猴群家域重叠度以及群间相遇频率的波动之间存在同步性,尤其在厄尔尼诺事件的年份,这些动物社会网络看起来确实被拉扯了。但自然系统从来不只有一条因果通路。森林中果实丰度不光受降雨影响,气温、昆虫授粉、真菌爆发全都可能掺和一脚;猴群的社会决策还涉及其它难以量化的因素,比如长期记忆中对某些边界的尊重、猴群内部权力更迭带来的一时扩张或收缩。因此研究者使用的词是“可能”“相关”“预测结果暗示”,而不是“证实”。这种不肯越位半步的克制,恰好是好的科学故事该有的成色。

把猴群的这些变化放在更长的时间轴上想,会打开一个很不安的提问:如果极端气候继续密度增大,社会性动物用来应对环境压力的常规缓冲机制还够不够用?僧帽猴能通过调整群体大小、改变觅食策略、重组社交联盟来吸收季节性的波折,这已经写在它们的行为适应手册里。但当波折的振幅和频率双双超出物种演化经验,手册里的条文或许就开始失效。那时,母猴遗弃幼崽可能就不是孤例,而成为某种更广泛社会松动的前奏。雅各布森和佩里的33年数据给了我们一双能够捕捉这种前奏的眼睛,但这也是一个清晰的提醒:我们在看的是非人类灵长类的故事,但故事底本所写的压力传导逻辑,并不一定只停留在热带干旱林里。

最后留一处“还能想想什么”的尾巴。当科学家把地理定位点的连线、果实摄入的克数、群体间相遇的次数这些看似枯燥的数字摆到一起时,浮现出来的是社会结构这一抽象概念在气候变量面前所经历的实际变形。这种变形很慢,慢到要用三十多年才看得清一点轮廓,但它同时也很锋利,锋利到能让一只母亲在某个下午做出违反其毕生行为模式的放弃。这也许就是长期野外研究的意义之一:替未来储存更多“极端事件之前的基线图像”。而我们现在读到的,还只是这张图像的起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