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江秀芬在市供销社工作了三十五年,从不张扬,穿着朴素到让人心疼。

她退休前的工资我知道,每月到手也就六千出头。

可当大姐把那张退休金通知单递到我面前时,我看到的数字让我手都在发抖。

"这绝对有问题!"老婆许婷婷第一个质疑出声。

二姐江梅更是直接:"妈,您该不会……"后面的话她没敢说完。

母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泪滚落下来。

她用颤抖的手从老旧的柜子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满了泛黄的文件和证书。

"你们看完就明白了,我没有做任何见不得人的事。"

当那些东西一件件摊开在桌上时,我们三个人瞬间傻眼。

晚上七点半,我正准备下班,手机突然响了。

是大姐江雪打来的。

"小晨,今晚必须回家一趟。"

她的语气很严肃,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妈出事了?"

"妈没事,但有重要的事要商量。"

江雪顿了顿,"你和许婷婷一起过来,七点半之前必须到。"

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坐在工位上愣了几秒,脑子里闪过各种可能。

妈退休金到账了?

应该是这样。

毕竟妈五天前刚办完退休手续。

我收拾东西,给老婆许婷婷打电话。

"大姐让咱们今晚回妈那儿,说有事要商量。"

许婷婷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又是什么事啊,我今天累死了。"

"应该是退休金的事吧。"

"退休金能有什么好商量的?你妈那点工资,退休金最多六千出头。"

许婷婷的声音里满是不耐烦,"该不会是想让咱们每月补贴她吧?"

我没说话。

其实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妈在市建设局干了三十五年,我一直以为她就是个普通技术员。

平时工资也就六千多,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五千四百多。

退休金估计也就六千二左右。

"你可别答应啊。"

许婷婷继续说,"咱们房贷还有二十年没还完,孩子补课费一个月就要四千多,哪有钱补贴别人。"

"妈是我亲妈,怎么是别人?"

我有点不高兴。

"我知道是你妈,可咱们也不宽裕啊。"

许婷婷的声音提高了,"你妈一辈子没混出什么名堂,现在退休了还要儿女养,这像什么话?"

我皱着眉头:"你别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同事老李的妈退休前是处长,退休金一万五,人家从来不找儿女要钱。你妈呢?干了一辈子还是个技术员。"

许婷婷说得越来越过分。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先回去再说,别瞎猜。"

挂了电话,我心里也有点烦躁。

妈这一辈子确实挺不容易的,但确实也没什么大出息。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想起了很多事。

妈今年五十七岁,在市建设局工作了三十五年。

在我印象里,她永远穿着那身深蓝色的工作服,骑着那辆破旧的电动车上下班。

家里住的是单位分配的老筒子楼,六十平米两居室,家具都用了二十多年。

四年前,爸突发心梗去世。

那时候家里欠了三万多的医疗费,都是妈一个人操办的丧事,半年内就把债还清了。

我们都以为是妈省吃俭用攒下的钱,也没多问。

这些年,我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上次回去看妈,已经是三个月前了。

那天我看到妈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我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

临走时,许婷婷还在车上抱怨:"你妈那房子太旧了,看着都压抑。"

我当时没吭声。

现在想想,心里有点愧疚。

但也只是一点而已。

车子停在了妈家楼下。

这是一栋八十年代的老楼,墙皮都脱落了,楼道里的灯也坏了好几个。

许婷婷跟在我后面,一路都在嘀咕:"这破地方,真不知道你妈怎么住得下去。"

我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大姐江雪。

她脸色很严肃,眼睛有点红。

"来了?进来吧。"

客厅里,大姐夫韩志强坐在沙发上,脸色也不太好看。

三弟江浩和弟媳钱晓雯已经到了,两个人低着头不说话。

妈坐在沙发的另一头,脸色苍白,眼神黯淡。

茶几上放着一个陈旧的牛皮纸档案袋。

气氛很压抑,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坐下后,大姐江雪率先开口了。

"妈,退休金到底多少?"

她的语气很直接,带着一丝质问的意味。

妈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

韩志强推了推眼镜:"妈,您退休金应该不多吧?我估计最多六千。"

"对啊,建设局待遇一般。"

江浩也接着说,"普通技术员,退休金能有多少?"

钱晓雯小声嘀咕:"能有六千就不错了。"

许婷婷拉了拉我的衣角,小声说:"你看,大家都这么想。"

我看着妈,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她突然问了一句话。

"你们觉得,我退休金能拿多少?"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江雪愣了一下:"您工资六千多,退休金应该五千五左右吧。"

韩志强点点头:"最多六千,不能再多了。"

我想了想:"我估计六千二,比在职少一点。"

钱晓雯接着说:"对,普通职工嘛,能有六千就不错了。"

许婷婷也凑过来:"阿姨,您该不会想让我们每月补贴吧?"

妈听完这些话,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江雪有点不耐烦了:"妈,您别卖关子了,直接说吧。"

"对啊,搞这么神秘干什么。"

江浩也催促道。

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们都有点不耐烦了。

然后她慢慢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通知单。

递给我。

"小晨,你念给大家听。"

我接过那张纸,低头一看。

整个人愣住了。

手开始发抖,眼睛死死盯着上面的数字。

我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江雪见我不说话,一把抢过通知单。

看了一眼,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这不可能!"

她的声音都变了调。

韩志强凑过去看,推了推眼镜,又推了推眼镜。

"会不会是系统算错了?"

江浩直接站了起来:"妈,您到底是什么职位?"

钱晓雯捂着嘴:"我表姐在财政局干了三十年,退休金才九千多!"

许婷婷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她盯着那张通知单,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怀疑、震惊、还有一丝恐惧。

"阿姨,这钱……来路正吗?"

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妈。

妈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江雪第一个发难。

"妈,您是不是瞒着我们什么?"

她的语气很严厉,"普通技术员不可能有这个待遇。"

江浩也跟着说:"对啊,妈,您这些年到底干什么工作?"

韩志强分析道:"按照退休金的计算方式,您至少得是处级干部才能拿这么多。"

"可您从来没说过啊。"

江雪的声音越来越高,"您该不会是……"

她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她想说什么。

气氛一下子变得很紧张。

许婷婷更是直接说了出来:"会不会有灰色收入?"

"对啊,万一被查出来,咱全家都要受牵连。"

钱晓雯附和道。

我坐在那里,脑子一片混乱。

妈真的会……

不,不可能。

可是,这个退休金确实太高了。

高得不正常。

江浩走到妈面前,语气变得很严厉:"妈,您老实说,这钱是不是有问题?"

钱晓雯小声说:"我听说有人挂靠项目拿回扣……"

"你别瞎说!"

江浩制止她。

但他的眼神里,也满是怀疑。

江雪更是直接问:"妈,您这些年是不是在单位里有什么特殊职位?"

"您要是处级干部,为什么从来不说?"

"您要是有灰色收入,您得赶紧退回去,不然真被查出来就晚了。"

韩志强也跟着说:"对,妈,您得给我们个合理解释。"

妈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从来没见过妈哭。

从来没有。

就算爸去世那天,她也只是默默流泪,没有出声。

可现在,她的肩膀在剧烈颤抖,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你们就这么不信我?"

妈的声音很轻,带着无尽的悲伤。

江雪愣了一下:"不是不信,是太不合常理了。"

"对啊,妈,您得给我们个说法。"

江浩也说。

许婷婷拉着我:"你可别犯糊涂,这事得查清楚。"

钱晓雯越说越过分:"该不会贪污吧?我听说有些单位的人……"

"够了!"

妈突然站了起来,眼泪滚落下来。

"你们就这么看我?"

她的声音在颤抖,"我是你们的母亲,你们宁愿相信我贪污,也不愿意相信我有能力?"

江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妈没给她机会。

她转身进了卧室,"咣当"一声关上了门。

客厅里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我们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卧室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很小,但我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妈哭。

心里突然有点难受。

我想去敲门,许婷婷拉住我。

"你别去,让她先冷静冷静。"

江雪也说:"对,这事必须弄清楚,不然我们心里都不安。"

韩志强提议:"要不明天去单位人事处问问?"

江浩犹豫了一下:"这样是不是太伤妈的心?"

"伤心总比出事强吧。"

钱晓雯说。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乱得很。

环顾四周,这个家还是那个家。

破旧但整洁。

墙上挂着爸的遗像,照片被擦得很干净。

冰箱上贴着我们小时候的照片,都泛黄了。

橱柜里摆着我们爱吃的零食,有些都过期了,妈舍不得扔。

阳台上妈种的花,每一盆都精心照料着。

我突然想起了很多事。

爸去世那天,妈一个人忙前忙后。

她没哭,只是一遍遍地擦拭爸的遗像。

丧事办完后,她一个人还清了所有债务。

我们问她钱哪来的,她说省下来的。

我们信了。

从来没想过去核实。

因为在我们心里,妈就是个普通人。

一个没什么本事的普通人。

江雪突然说话了:"我觉得咱们得找个人问问,妈在单位到底什么职位。"

韩志强点头:"对,我有个同学在建设局工作,明天我问问他。"

"可妈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更伤心?"

江浩有点犹豫。

"现在不是伤不伤心的问题,是这钱到底哪来的。"

江雪的语气很坚决,"这个数字太反常了。"

许婷婷也说:"对,万一真有问题,咱们都脱不了干系。"

钱晓雯小声说:"要不咱们现在就去问问邻居?"

"邻居能知道什么?"

我有点烦躁。

"邻居知道的可不少。"

钱晓雯说,"王阿姨在隔壁住了二十多年,跟咱妈关系不错,她应该知道点什么。"

江雪想了想:"也行,我去敲敲门。"

她刚站起来,卧室门突然开了。

妈红着眼睛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边角磨损严重,看得出年代很久了。

上面还有模糊的红色印章痕迹。

妈的眼神从失望变成了平静,带着一丝决绝。

她慢慢走到茶几前,把档案袋放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空气仿佛凝固了。

妈看着我们,声音沙哑地说:"你们不是想知道吗?"

"我本来不想说的,想让这些随我进棺材。"

"可你们连最基本的信任都不给我。"

"那就看看吧,看看你们的母亲这三十五年到底做了什么。"

江雪有些后悔了:"妈,对不起,我们不是……"

妈摆摆手:"不用说了。"

江浩想上前扶妈,被拒绝了。

许婷婷和钱晓雯对视一眼,眼中满是好奇。

我的心跳加速,感觉要揭开一个巨大的秘密。

江浩忍不住问:"妈,这是什么?"

妈没回答,她慢慢解开档案袋上的绳子。

手在微微发抖。

我看到她眼角又流下一滴泪。

"你们想知道为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看看这个,就全明白了。"

绳子解开了。

妈把档案袋翻转过来,倒在茶几上。

哗啦一声。

里面掉出一沓厚厚的文件和证书。

红色封皮的、蓝色封皮的、烫金字的,少说有三十多本。

所有人都愣住了。

钱晓雯伸手想拿,被妈拦住。

"别急。"

妈从那堆证书里,拿出最底下一个深红色的本子。

本子的边角都磨破了,看得出年头很久。

封皮上有烫金的字,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我的心跳加速,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本子。

妈把本子递给我。

"小晨,你念给大家听听。"

我的手在发抖,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本子。

打开第一页。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僵在那里。

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江雪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