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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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573年,淮南,寿阳城东北二十里的一片荒地上,一个四十八岁的人被按在地上,砍了头。

奇怪的是,刑场四周围满了人,哭声像打雷一样滚过去。哭的不是他的兵,他的兵早就被打散了,是寿阳城里一群素不相识的寻常百姓。

一个败军之将,一个被俘的降人,临了被仇家补上一刀,本该是没人理会的下场。可《南史》偏偏给他记了一句:哭者声如雷。

这个让一城百姓哭到声如雷的人,叫王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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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辈子,打过的硬仗没输过几场,论带兵,整个梁陈之际找不出几个比他更得军心的。可就是这么个人,最后落得客死他乡、身首异处。

问题出在哪?

老达子先把话撂这儿,这个人打仗上简直是天才,站队上彻底没救。

我们先说他这人是怎么来的。

王琳,字子珩,会稽山阴人。出身不高,《南史》卷六十四记他三个字

本兵家。

就是世代当兵的兵户人家,在最讲门第的南朝,这身份基本等于一辈子抬不起头。

那他怎么爬上来的呢?说起来还有点难为情,是沾了姊妹的光。王琳有两个姐妹生得好,进了湘东王萧绎的后庭,很受宠。萧绎,就是后来的梁元帝。靠着这层关系,王琳不到二十岁就能在萧绎身边当差。他从小好武,便顺势做了武将。

换个寻常人,靠裙带爬上来的,多半是个绣花枕头。

王琳偏不是。

侯景之乱一起,南朝半壁糜烂,正是这种乱世,最照得出一个人有没有真本事。王琳跟着大将王僧辩四处征战,攻城拔寨,《南史》说他“果劲绝人”,打起仗来悍勇得不讲道理。一场大乱平下来,论军功,他和另一个叫杜龛的并列第一。

光能打还算不得什么。王琳真正可怕的地方,是他能把人死死攥在手里。

他是怎么带兵的?我们看记载:

所得赏物不以入家。

打仗得来的赏赐、缴获,他一样不往自己家里搬,全分给手下弟兄。他麾下有上万人,史书说“多是江淮群盗”,一群打家劫舍的亡命徒。这种人最难带,可到了王琳手里,一个个死心塌地。

有件事最能说明问题。

王琳一度被自己人猜忌。梁元帝萧绎坐稳了皇位,反过来忌惮起这个又能打、又得人心的武将,寻了由头把他扣住。他的部将陆纳等人不干了,直接起兵造反,就为把他捞出来。

后来朝廷想招安陆纳,怎么劝都不肯降。没办法,只好把王琳放出来,让他去劝。

王琳孤身一人进了陆纳的营。

那帮乱军一见他,《南史》记了一笔:

并哭对使者,莫肯受命。

对着朝廷的使者哭,谁也不肯先点头。直到王琳开口,他们才肯放下兵器。

您品品这画面。皇帝猜忌他,他的兵却愿意为他造反,又愿意为他一句话收兵。这样的人望,整个南朝都数得着。

到这儿,王琳天才的那一面立住了:能打,得军心。

可硬币翻过来的那一面,马上就要露头了。

梁朝的天,塌得太快。

侯景之乱没收拾几年,先是西魏的兵打进江陵,把梁元帝萧绎杀了。紧接着,手握重兵的陈霸先在建康动手,杀了王僧辩——正是王琳的老上司——然后一步步把梁朝的皇帝换成自家的牌位,到557年,干脆自己登基,国号陈。

轮到王琳站队了。

按当时的局面,明眼人都看得出,陈霸先是新崛起的强者,梁室已经是一具僵尸。识时务的,该投陈。

陈霸先也确实来拉拢他,开出侍中、司空的高位招降。

王琳的回答是仨字:

不从命。

他不光不降陈,连西魏在江陵立的那个傀儡梁帝萧詧,他也不认。那他认谁呢?他跑去把梁元帝的孙子、永嘉王萧庄捧了出来,立为梁帝,自己做丞相,奉着这面早就没人信的旗号,去打如日中天的陈朝。

一个寒门武将,硬是凭着一身人望拉起一支大军,要给一个已经断气的王朝续命。

讲忠义,这没得说。

可讲站队,这就是头一步错。

他还嫌不够。光靠自己的本钱打不过陈,他又去抱了北齐的大腿,请北齐出兵相助。北齐是什么货色?北边高家那个朝廷,内里早烂透了,今天杀这个、明天废那个,朝不保夕。王琳偏把身家性命,压在了这么个靠不住的盟友身上。

起初,他的势头还真不小。率兵十万东下,把陈朝的名将打得节节后退,连侯安都都吃过他的大败仗。

转折在大雷。

天嘉元年,王琳和陈朝太尉侯瑱在芜湖一带的梁山隔江对峙。决战那天,起了西南风,风向正对着陈军的船。王琳大喜,以为天助我也,下令放火,要借风势烧了对岸。

老达子读到这儿都替他可惜。

风,说变就变。

《南史》里只一句——

西南风翻为瑱用。

风掉了头,反过来帮了侯瑱。王琳放出去的火,顺着回风,反烧自家的船。十万大军,水面上一场大火烧成齑粉,军士溺死的不计其数。

一场仗,把他半生攒下的本钱赔了个精光。

王琳带着残部,再没脸面对江南,一路北逃,投了北齐。

北齐倒也没亏待他。授他骠骑大将军、扬州刺史,封会稽郡公,让他镇守寿阳——淮南的重镇,挡着陈朝北上的那道门户。

这是他人生的最后一个位置了。

573年,陈朝大将吴明彻北伐,大军围住寿阳。

吴明彻用的还是水攻这一手,引淝水灌城。城里泡在水里,人都生了病,肿的肿,死的死。从七月一直围到十月,寿阳城破,王琳被俘。

按说,一个降将,押回建康发落也就罢了。

可吴明彻不敢留他。

为什么?就因为王琳那点人望太吓人。吴明彻怕他活着就是个祸根,迟早又被人拥着造反。于是没等押到京城,半道上派人追上去,把他杀了,地点就在寿阳城东北二十里。

时年四十八。

回到开头那一幕——哭者声如雷。

故事到这儿还没完。

王琳的脑袋被传到建康,挂起来示众。他有个旧部下叫朱瑒,咽不下这口气,上书陈朝重臣徐陵,求把王琳的首级要回去安葬。徐陵敬重朱瑒的义气,又赶上吴明彻几回梦见王琳跟他讨脑袋,心里发毛,几方一合计,陈朝竟真把首级还了。

朱瑒捧着这颗头,把王琳暂葬在八公山下。下葬那天,赶来送他的旧部,又是成千上万。后来这些人想方设法,把灵柩偷偷运回北齐的邺城。北齐追赠他一连串官爵,谥号定了两个字——

忠武。

老达子常想,王琳这一辈子,到底输在哪儿。

论打仗,他几乎赢到了最后;论带兵,连皇帝都比不过他得人心;论忠义,仇敌都要敬他三分,死了还有上万人替他送葬。

可他偏偏把每一次的宝,都押在了注定要输的那一边——忠的是一个已经咽气的梁朝,靠的是一个朝不保夕的北齐。他不是不会选,是他压根没把“赢”当过标准。

会站队的人,未必有人肯替他哭;王琳不会站队,却换来一城百姓哭声如雷。

这哭声里头,到底是惋惜他的蠢,还是敬重他的痴,一千多年了,也没人说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