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着红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整个宴会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ばかばあさん、死ねばいいのに。”
(老不死的,死了算了。)
这句话从我的孙女林思语嘴里飘出来,轻飘飘的,像是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她穿着一件香奈儿的高定连衣裙,脖子上挂着我去年送她的梵克雅宝四叶草项链,端着一杯红酒,正笑眯眯地对着我举杯。
在场的三十多个人,没有一个听懂她在说什么。
所有人都以为她在用日语敬酒,说些“祝奶奶健康长寿”之类的好话。她的父亲——我的大儿子林建国——还满意地点了点头,觉得女儿留学三年总算学出了个样子,懂得在寿宴上给奶奶敬酒了。
可我听懂了。
我在东京大学做了十二年的客座教授,日语比我的母语还要流利。那句“ばかばあさん、死ねばいいのに”,每一个音节都像刀子一样扎进我的心脏。
我没有立刻发作。
活了七十二年,我林老太最大的本事就是沉得住气。我端着酒杯,慢慢晃了晃里面的红酒,目光从林思语脸上移到坐在主桌旁的其他人身上。我的三个儿子、两个儿媳、四个孙辈,还有几个远房亲戚,全都笑脸盈盈地看着这一幕。
“奶奶,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林思语又补了一句中文,脸上的笑容完美无缺,像一张精心画好的面具。
她以为我听不懂。
她以为我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老太太,配不上她这个“海归精英”的高贵身份。
我轻轻笑了一下,放下酒杯,用同样流利的日语回了一句:
“お前こそ、恥を知れ。三年日本にいて、学んだのは祖母への呪いだけか。”
(你才该感到羞耻。在日本待了三年,就学会了咒自己的奶奶?)
林思语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她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几滴红酒溅在她白色的裙摆上,洇开几点刺目的红。
“奶……奶奶,您……”她张了张嘴,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奶奶,您怎么了?”坐在她旁边的二儿子林建军赶紧站起来打圆场,“思语是给您敬酒呢,您怎么突然说上日语了?”
我没理他,目光仍然锁在林思语脸上:“我问你,刚才那句日语,是什么意思?”
“我……我说的是祝您健康……”林思语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
“是吗?”我端起面前那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ばかばあさん、死ねばいいのに',翻译成中文——老不死的,死了算了。这是哪门子的祝福?”
整个宴会厅瞬间炸了锅。
所有人都看向林思语,目光里带着震惊和难以置信。林建国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思语!你刚才说的是这个意思?”
“爸,我没有!”林思语急了,“奶奶听错了!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听了十二年的日语课,会听错?”我冷冷地看着她,“要不要我现在给你日本早稻田大学的导师打个电话,让他评评理?”
林思语的脸色彻底垮了。她咬着嘴唇,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这副委屈巴巴的模样,跟三年前她要出国留学时一模一样——那一年,她跪在我面前哭着求我拿钱供她去日本,说将来一定会好好孝顺我。
我同意了。
我把名下一套位于市中心的别墅卖了,凑了三百万给她交了学费和生活费。她走的时候,抱着我哭得稀里哗啦,说奶奶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可三年后,她回来了,穿着一身高定,戴着我的首饰,用日语骂我老不死。
“妈,您别生气,思语肯定是喝多了,口无遮拦。”林建国赶紧过来扶我,“她绝对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我甩开他的手,“她出去三年,除了留学第一年回来过一次,后面两年连个电话都没有。我给她打视频,她不是在上课就是在忙,聊不了两句就挂。可我看她在朋友圈里倒是勤快得很,今天东京塔打卡,明天银座购物,后天跟朋友去北海道滑雪。她忙?她忙的是没空理我这个老不死的吧?”
“奶奶,我真的不是……”林思语哭了出来,“我就是……就是一时嘴快……”
“一时嘴快?”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给这套别墅取名叫‘思语阁’吗?”
林思语愣住了。
“因为生你那天,我在产房外面等了整整六个小时。你妈难产,医生说情况危急,我在外面急得团团转。”我的声音开始发抖,“后来你出生了,医生把你抱出来,说你很健康,我当场就哭了。我给你取名‘思语’,是希望你长大以后能做一个有思想、有话语权的女孩子,不要像我这一辈的女人一样,一辈子活在男人的阴影里。”
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林思语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但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可你呢?”我继续说,“三年时间,你学会了什么?学会了目中无人,学会了忘恩负义,学会了在奶奶的寿宴上用日语骂她?你那个‘老不死的’用得可真顺溜啊,平时没少练习吧?”
“妈,您消消气。”二儿媳周敏赶紧端了一杯水过来,“您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是年轻不懂事。”
“年轻不懂事?”我看向周敏,“她都二十五了,还年轻不懂事?我二十五岁的时候,已经生了三个孩子,每天起早贪黑挣钱养家。她二十五岁,留学三年花了家里三百万,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骂我。这叫不懂事?”
周敏被我说得哑口无言。
我重新坐回主位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的三个儿子站在那儿,一个个低垂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我的两个儿媳也低着头,脸色都很难看。
至于其他几个孙辈——林思源、林思涵、林思远——他们全都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他们当然不敢喘气。
因为他们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的,从我这里拿过好处。
林思源,大孙子,今年二十八岁,大学毕业后想创业,我给了他两百万启动资金。他的公司现在开得风生水起,去年盈利八位数,可他除了逢年过节发一条祝福短信,从来没主动给我打过电话。
林思涵,二孙女,今年二十六岁,嫁人的时候我给了她一套房子当嫁妆,价值三百多万。她结婚典礼上抱着我哭得稀里哗啦,说以后一定会好好孝顺我。可婚后的第三个月,她就把我的电话拉黑了,因为我打电话催她回来看我,她觉得我烦。
林思远,小孙子,今年二十三岁,还在读研究生。他的学费是我一直在交的,每个月的生活费也是我给的。可他放假的时候宁愿跟同学出去旅游,也不愿意回来看我一眼。他的朋友圈里全是各地的打卡照,一年到头连一张和我的合照都没有。
我的三个儿子,更是让我寒透了心。
大儿子林建国,明明是最有钱的,可他每次都带着一家子回来白吃白喝,从没主动给过我生活费。
二儿子林建军,开了一家建材公司,生意做得不小,可每次跟我要钱的时候,都说得天花乱坠。前年说他儿子结婚要买房,从我这里拿了一百万。去年说他公司周转不开,又从我这里拿了一百五十万。到现在一分钱没还,连提都不提。
小儿子林建民,是三个儿子里最没出息的。四十多岁的人了,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整天游手好闲,靠我每月打给他的两万块钱过日子。去年他还带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来家里,说是他女朋友,让我给他们买一套婚房。我没同意,他就当着那个女人的面骂我老东西,说我不近人情。
我这次请客吃饭,原本是想在生日这天,好好跟他们一起聚聚,享受一下天伦之乐。可我等来的,是孙女的一句“老不死的”。
我看透了。
这些人,没有一个真正把我当家人。
他们把我当成提款机,当成一座可以随时开采的金矿。只要我还有钱,他们就对我笑脸相迎。等我没钱了,或者不给他们钱了,他们就会立刻变脸,露出獠牙。
“妈,您别生气,我让他们都走吧。”林建国看我脸色不好,赶紧招呼其他人收拾东西。
“不用。”我抬手制止了他,“既然人都来了,就把事情说清楚。”
我站起身,走到宴会厅中央,环顾所有人一圈。
“我今天叫你们来,本来是想好好吃一顿饭的。”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可既然思语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也就直说了。”
林思语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爸爸,林建国。”我看向大儿子,“过去五年,你从我这拿了多少钱,你还记得吗?”
林建国脸色一变:“妈,您这是……”
“你不是一直说想买一套海景房吗?一年前你从我这里拿了两百万,说是借的,很快就会还。还了吗?”
林建国张了张嘴,没说话。
“建军。”我看向二儿子,“你从我这拿了两百五十万,还了吗?”
林建军低下了头。
“建民。”我看向小儿子,“你每个月从我这里拿两万,拿了三年,总共七十多万。还有去年你说要结婚,跟我要的那套婚房,我没给,你就骂我老东西。还记得吗?”
林建民的脸色涨得通红,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有你们几个。”我看向四个孙辈,“思源,你创业的启动资金两百万。思涵,你的嫁妆一套房。思语,你留学的费用三百万。思远,你的学费、生活费,加起来也有七八十万了。你们每一个,都从我这里拿了不少钱。可你们谁真正记得我的好?”
没有人说话。
整个宴会厅里,只有几个人的呼吸声。
“我今天就让你们明白一件事。”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拨通了律师的电话,“刘律师,麻烦你过来一趟,带上我让你准备的那些文件。”
五分钟后,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档案袋。
“林女士,都准备好了。”刘律师把档案袋放在桌上。
我打开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摊在桌上。
“这是我在海市的四套别墅,一套你住着思语阁,一套在建军名下,一套在建民名下,还有一套是我自己住的。”我指着文件说,“这四套别墅,写完爷爷的名字,我现在就全部收回。”
“妈!”林建军和陈建国同时喊出声来。
“还有。”我没理他们,继续说,“我名下的另外六套房产,包括你们现在住的那几套,也全部收回。”
我的话音刚落,整个宴会厅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妈,您说什么?收回?”林建国的声音都在颤抖,“那可是我们的家!”
“你们的家?”我冷笑一声,“那些房子,哪一套不是我用青春和血汗换来的?你们住着我的房子,花着我的钱,还等着有一天能继承我的遗产。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我,你们什么都没有?”
“奶奶,我知道错了。”林思语突然跪下来,哭着说,“我真的知道错了,您别这样。”
“起来吧,我不需要你的跪。”我看着她说,“你刚才说得对,我这个老不死的,确实该死了。我死了,你们就能分我的遗产,就能过上自由自在的生活。可我现在还没死,我还活着。”
“妈,您消消气,我们再好好谈谈。”林建国赶紧拉住我。
“不用谈了。”我推开他的手,“刘律师,把这些文件给我,我现在去办手续。”
“好的,林女士。”刘律师恭敬地点点头。
我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一片嘈杂声。
“妈,您不能这样!”
“奶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老婆子,你想清楚!”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这一群人。
“我想得很清楚。”我说,“我把你们养大,供你们读书,给你们买房买车,给你们创业资金。可你们回报我的,是什么?是一句‘老不死的’?是一次次的冷落和忽略?是一次次的索取和背叛?”
没有人说话。
“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给你们任何一分钱。我的遗产,我会全部捐给慈善机构。你们有本事,就自己去挣。没本事,就活该穷。”
“妈,您这是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林建国急了。
“绝路?”我冷笑一声,“我给你们留了路——可你们自己把路走绝了。”
我转身走出宴会厅,身后传来一片哭声和呼喊声。
我没有回头。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夜风吹在我脸上,凉凉的。我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突然觉得心里释然了很多。
七十二年了,我一直在做一个好母亲、好奶奶,可我从来没有做过一个好自己。
我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档案袋递给刘律师:“刘律师,明天早上九点,咱们去不动产登记中心。”
“好的,林女士。”刘律师接过档案袋,又问了一句,“林女士,您真的打算把所有房产都收回吗?”
“真的。”我点点头,“那些房子,留着也是让他们吵架争抢的。不如卖了,捐给真正需要的人。”
“林女士,您真了不起。”刘律师由衷地说。
“没什么了不起的。”我说,“我只是不想再做个傻子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的别墅,躺在摇椅上,看着窗外的星空。
手机响了无数遍,都是儿子们打来的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第二天一早,我在刘律师的陪同下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把名下的十套别墅产权全部办理了变更手续——收回所有已赠予的房产,然后委托中介挂牌出售。我还立了一份新的遗嘱,将所有现金资产全部捐赠给贫困地区的教育基金。
一周后,所有房产全部完成了过户变更。
我的儿子们和孙辈们,从各自住着的房子里被赶了出来。
他们打电话骂我,发短信诅咒我,甚至有人在网上发帖子诽谤我。
可我一点都不在意。
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真正在意你的人,不会用这种方式对你;用这种手段对你的人,根本不值得你在意。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