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根廷艺术家斯皮加创作的一幅壁画，在那不勒斯描绘了马拉多纳的“上帝之手”进球。40年过去，马拉多纳的“上帝之手”仍在被纪念。但这种纪念是否合理？
在足球世界里，令人难忘的进球通常总是与进球者联系在一起。很少有进球能在不提及个人，甚至不提及球队的情况下被人记起。
40年前同一场比赛中的两个进球，几乎都达到了这种程度。一个被全世界称为“上帝之手”，另一个则广泛被视为“世纪进球”。这两个球都由阿根廷球星迭戈·马拉多纳攻入，比赛是1986年6月22日，在墨西哥城阿兹特克体育场举行的国际足联世界杯四分之一决赛，对手是英格兰队。在那不勒斯迭戈·阿曼多·马拉多纳球场外，一张海报再现了“上帝之手”进球。
“民众偶像长廊”设立一年后，笔者曾随一批参加海外学习项目的国际大学生参观那里。这个项目由笔者妻子带队。由于他们知道笔者研究体育哲学，便提出了一个伦理问题：一个靠犯规打进、而且明显应因手球被判无效的进球，为什么会在总统府里占据如此重要的位置？同样的问题，也可以用来解释它如今在阿根廷社会记忆中的地位——这一形象常见于壁画、T恤和歌曲之中。
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一家体育用品店，一名商贩手持印有马拉多纳“上帝之手”进球画面的纪念毛巾。正如向学生们解释的那样，要理解那场比赛以及马拉多纳为阿根廷国家队打入的34个进球中，这两个球为何会如此深深嵌入阿根廷人的想象，就必须回看英阿关系复杂的历史。自16世纪末起，英国便试图将帝国势力扩展到南美，主要是为了拓展其产品的海外市场。
1806年和1807年，英国两次试图入侵布宜诺斯艾利斯，但都未成功。几年后，英国又在阿根廷摆脱西班牙统治、实现独立的过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此后整个19世纪以及20世纪初，英国在阿根廷经济中都占据重要位置。英国投资规模巨大，旅居阿根廷的英国侨民也人数众多，以至于阿根廷一度被称为英国的“第六自治领”。足球也正是通过这一群体，成为阿根廷人热衷的运动。
不过，这种关系并非始终融洽。长期争议的焦点之一，是南美海岸外约300英里的一组岛屿。英国称其为福克兰群岛，阿根廷则称之为马尔维纳斯群岛。
英国自1833年起占领这些岛屿，阿根廷此后一直宣称对其拥有主权。不断累积的紧张局势最终在1982年演变为战争。当时正处于军事统治下的阿根廷，向这些岛屿派出了军事远征部队。
阿根廷士兵乘坐“海王”直升机，在马尔维纳斯群岛／福克兰群岛阿根廷港／斯坦利港附近登陆。英国的强力反击迅速粉碎了阿根廷的行动。战败给阿根廷带来了创伤性体验，但这场失败也成为该国次年最终恢复民主统治的重要一步。
1986年世界杯阿根廷与英格兰交锋时，两国关系仍然紧张。双方尚未恢复外交关系，许多阿根廷人把这场比赛视为纪念战争中阵亡义务兵、并提醒世界阿根廷对马尔维纳斯群岛／福克兰群岛主张的机会。
这场比赛承载着复杂的政治和历史意涵。而阿根廷阵中，恰好拥有那个时代最伟大的球员——迭戈·马拉多纳。被称为“足球世界诗人”的爱德华多·加莱亚诺在1995年写道，1986年墨西哥世界杯“是马拉多纳的世界杯”。
加莱亚诺写道：“面对英格兰，马拉多纳用两个左脚系的进球，为马尔维纳斯／福克兰战争中祖国尊严所受的创伤完成了报复：第一个是用左手打进的……另一个则是用左脚，在把英格兰后卫晃倒在地之后打进的。”
短短5分钟内，马拉多纳振奋了整个国家，也由此升格为偶像中的偶像。赛后，围绕第一个进球的争议迅速发酵。马拉多纳顺着一名记者的说法，承认那球大概是由“上帝之手”打进的。
如果说第二个进球是足球之美的化身，那么围绕第一个进球形成的图像象征，则让它同样具有标志性，甚至更胜一筹。
阿根廷最终夺得那届世界杯冠军，这进一步巩固了马拉多纳不可磨灭的声望，无论他后来做过什么。2020年11月25日，他去世的消息在阿根廷和世界各地引发了大规模哀悼。
回到总统府里的那次参观，学生们继续追问：笔者本人，以及其他人，究竟应当如何看待“上帝之手”？对此的回答，与笔者在一本由笔者和哲学家丹尼尔·G·坎波斯共同主编著作中的一篇章节所提出的哲学论证一致，大意如下。语境对于理解许多阿根廷人赋予那个进球的意义，确实非常重要。但语境并不能为它提供正当性。
足球是一种由规则约束的社会实践，也包含哲学家所说的“内在善”——即参与某项活动本身所获得的内在回报。足球的内在善不仅界定了这项运动，也构成其卓越标准的基础。它包括这项运动本应检验的“构成性技能”和“修复性技能”。
构成性技能，是指在比赛正常进行时运用的能力，包括盘带、传球、射门和拉开空间。修复性技能，则是在比赛中断后使用的能力，包括主罚点球和角球等。从足球的结构来看，这两类技能都清楚地对应着球员如何用脚控制和击打皮球的不同方式。
用手进球，既不是足球的构成性技能，也不是修复性技能。它属于一种“游戏外技能”，也就是这项运动本不打算检验、因而不应被正当地纳入比赛的能力。
事实上，用手打进一球，违背并损害了界定足球及其卓越标准的那些内在善。从这个意义上说，“上帝之手”贬低了球员借以区分高下的竞技能力。
此外，这也是一个毫无疑义的作弊案例。马拉多纳故意且隐蔽地违反了足球规则，以获取原本无法获得的优势——这扭曲了比赛，破坏了结果，也不尊重对手。因此，这样的行为不应被鼓励或赞美，而应受到谴责。
更糟的是，它还转移了人们对另一种比赛方式的注意力——而这种方式，正是马拉多纳在第二个进球中所体现出来的。整场比赛中，他不断遭到英格兰球员反复犯规。也正是那种踢法，才真正让足球得到尊重并焕发生机。
在长达60码的奔袭中，马拉多纳如舞蹈般晃过对手，摆脱拦截，让英格兰后卫束手无策，最后冷静破门。记者布赖恩·格兰维尔在1993年将其形容为“令人震撼，一个如此不同寻常、几乎带有浪漫色彩的进球”。他还写道：“它几乎不属于像我们这个时代这样看似理性、且被理性化的年代。”这个进球很可能是世界杯历史上最受赞颂的进球。
那场阿根廷与英格兰之间具有时代意义的比赛过去40年后，较为恰当的看法或许是：阿根廷和足球世界应当在同一口气里，一方面谴责丑闻般的“上帝之手”，另一方面赞美崇高的“世纪进球”——同时永远不要忘记这两个进球发生时的历史语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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