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端午节,我拿天水农村老家举例,说一下地方民俗和文化是如何一步步被蚕食的。
1.天水农村自古以来端午节不吃粽子不纪念屈原。
我们天水人过端午,只是夏季驱除瘟疫的日子,农历五月五是“重午”五毒尽出,当地的古人才设立这样一个驱邪避毒的节日。
这一天家家户户门窗上插柳枝,小孩头戴柳枝编的帽,手腕戴五色线。柳枝是辟邪物确保家庭平安。五色线可防止五毒近身,一直戴到六月六才扔在屋顶,让喜鹊叼走在天上架鹊桥供七月七牛郎织女会面。并且端午节家家吃用麦芽酿成的酒醅子,或凉粉,而不是粽子。
我小时候,问村里七八十岁的老人,问三四十岁的大人,他们就没听过粽子,也没听过屈原。端午节与粽子和屈原都是无关的。甚至以前的老人都没听过“端午”两字,都是叫“五月五”。
2.天水市里或下辖县城人可能有另样记忆,是“混记”。
一个地方的民俗最稳固的,最“正宗”的,最源远流长而来的,是偏僻农村,而不是城里,是不识字人,而不是识字人。
所以说,天水农村自古以来端午节吃不吃粽子,纪念不纪念屈原,优选参照地域是天水的偏僻农村,尤其是山区的不识字老人,而不是天水的城区或识字的文化人及其家庭。
背后的逻辑是,偏僻山村不识字的老人行的民俗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没有外来掺杂,而城里人和识字人行的民俗往往夹杂外来文化,一个是与外面人面对面交流而来,一个是通过阅读而来,都容易在本地民俗中“添油加醋”。你要探源一个地方更原始更“纯正”的民俗,优先请教偏僻山区的不识字老人。
现在天水城里或下辖县城的少数七八十岁的识字人,可能自小听过屈原,也可能吃过粽子,便以为天水自古以来也纪念屈原,也吃粽子,其实他们被外来文化“异化”。考察端午节的原始风貌,就要排除这些人的“干扰”。
我是天水偏僻山村人,不止我们村,周边许多山村的老人,都说以前没听过屈原喝粽子,就此可以断定,天水自古以来不吃粽子不纪念屈原。
我本来很反感“自古以来”这个词,这次破例用一回。
3.天水个性端午民俗受到冲击是教育普及以后。
1980年代以前,我们那一片山区过端午都是头戴柳帽手腕戴五色线,门窗插柳条,吃酒醅子或凉粉,生产队有时乱折腾,酒醅子或凉粉就没得吃。
1980年代开始,中小学教育普及,娃娃大都能上学,起码上个初中,正是这个时候,本地的端午民俗受到冲击。中小学老师是肇事者,就给娃娃“纠正”说端午是因屈原而起,并说这才是“正确答案”,小孩就怀疑本地的端午文化“是否正确”。
再后来广播报纸进入乡村,特别是新世纪电视普及,小孩成天围着电视转,听着千篇一律的“屈原+粽子”故事,而不愿听大人们讲本地的“柳枝+五色线”故事。
改变一个地方的民俗,从改变娃娃开始。
也就是1980年代起,天水山区的端午民俗开始分化,不识字的中老年人还是坚持以前的传统,碎娃娃和识字的年轻人开始“纠错”民俗,引入“屈原”的名字,引入“粽子”的名字,只是“粽子”的名,当时的条件还没法做粽子吃粽子。
新世纪后,天水山村里一些年轻人为了“正确过端午节”,就开始“屈原”长“屈原”短,并从县城购买粽子。现在2020年代,老人慢慢老去,曾经的碎娃娃变成年轻人和中年人,端午节更靠近“屈原+粽子”。
不同民俗本是常事,无需一方“纠正”一方,只需兼听则明,现在的倾向是“兼并”而不是“兼容”,乡村的特色民俗正被外来文化蚕食。
我退一步说,你可以引进屈原和粽子,是文化流动和交融,但不能说“屈原和粽子才是正确”的,“柳枝+五色线+酒醅子不是正确的”。移风移俗不是这么搞的。
我反感的就是乡村文化人和县城文化人端午民俗的“正确”论。他们写当地民俗的宣传文章,不是田野调查问偏僻山区的不识字老人,而是直接百度搜索,方法论就大有问题。
(作者:李成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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