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秀兰,今年七十岁,一辈子生了两个孩子——大儿子赵国强,小女儿赵晓梅。
老伴走的那年,我才五十五岁,一个人咬牙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国强是儿子,从小我就惯着他,有什么好吃的先紧着他,上学的时候给他买新书包、新球鞋,晓梅就只能捡她哥剩下的用。国强念书不行,高中没读完就出去打工了,我在家种地、帮人缝补衣服,省吃俭用地攒钱给他娶了媳妇。
晓梅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后留在城里当了一名会计。她每个月往家里寄钱,过年过节大包小包地往回带。村里人都羡慕我,说你闺女真孝顺。
可我心里总觉得,闺女再孝顺也是别人家的人,儿子才是给我养老送终的依靠。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扎了根,拔都拔不掉。
去年冬天,老家的房子被征了。那片宅基地加上几亩地,一共赔偿了八百五十万。
八百五十万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拿到那张银行卡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国强。
国强在县城开了一家小超市,生意一般,还要还房贷,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儿媳又刚生了二胎,奶粉钱、尿布钱,样样都要花钱。我把这笔钱给他,他就能把房贷还清,还能把超市扩大一些,日子就好过了。
至于晓梅——她自己在城里过得挺好的,有房有车,不缺钱。而且她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娘家的钱,哪有分给出嫁女儿的道理?
我没有跟晓梅商量,甚至连通知都没有通知她。我直接把国强叫到家里,把银行卡放在他面前:“国强,这钱你拿着,把房贷还了,剩下的好好过日子。妈就你这一个儿子,以后老了还指望着你呢。”
国强看着那张卡,眼睛都亮了,嘴上却还推辞着:“妈,这钱太多了,我不能全拿,给晓梅分点吧。”
“给她分什么?她一个嫁出去的女儿,要那么多钱干什么?你拿着,别让她知道就行了。”
国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卡揣进了兜里。
那之后,国强来我家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以前一个月来不了一次,现在隔三差五就带着孙子和儿媳回来吃饭。每次来都给我带东西——一箱牛奶、几斤水果、两条鱼,虽然不值什么钱,但我心里高兴,觉得儿子总算开窍了,知道孝顺我了。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纸包不住火。
三个月后,晓梅还是知道了。
那天晚上,她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东西:“妈,听说你把拆迁款全给哥哥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是,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妈,八百五十万,你一分钱都没给我,连说都没跟我说一声?”
“给你干什么?你在城里啥都有,不差这点钱。你哥不一样,他过得紧巴巴的,还有两个孩子要养。”我理直气壮地说,“再说了,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娘家的钱哪有你的份?”
“妈,你知道我这些年给你寄了多少钱吗?”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工作以后,每个月给你寄两千,有时候三千,从来没有断过。逢年过节,我给家里买东西、给你买衣服、给你包红包,这些你都忘了?我哥呢?他给过你什么?”
我被她说得有点心虚,但嘴上还是硬:“你哥是儿子,儿子养老是天经地义的。你寄钱是你孝顺,我也没白拿你的。可这拆迁款是娘家的东西,跟嫁出去的女儿没关系。”
“没关系?”晓梅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笑声让我心里一阵发凉,“妈,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把我当过自家人?从小到大,好吃的给哥哥,新衣服给哥哥,上学也是哥哥优先。我考上大学那年,家里拿不出学费,你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最后还是我自己打工挣的学费。我工作以后寄钱回家,你从来不说什么,可一到分钱的时候,我就成外人了。妈,你真的让我很心寒。”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怎么没把你当自家人了?我养你这么大容易吗——”
“妈,我不跟你吵。”她打断了我,“钱的事,我不要了。你给哥哥就给哥哥吧,反正我也没指望过。”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很快又释然了——她不闹就好,不闹就说明她接受了。
可我没有想到,这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之后的几个月,晓梅的电话越来越少。以前一个星期打两三个,现在一个月都打不了一个。我打过去,她总是说在忙,说不了几句就挂了。过年的时候,她说公司加班,没有回来。我当时心里空落落的,但又想,她工作忙,不回来也正常。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转眼到了今年秋天,我的七十岁大寿。
在农村,七十岁是大寿,要好好操办一下。我心想着借着这个机会,把亲戚朋友都请来,热热闹闹地办一场,也算是给我这七十年画个圆满的句号。
我让国强帮我张罗。他满口答应,说一定要给我办得风风光光的。
寿宴定在镇上最好的酒店——聚福楼。国强说订了二十桌,每桌一千五的标准,鸡鸭鱼肉样样齐全。我听了心里美滋滋的,觉得儿子到底还是儿子,关键时刻靠得住。
寿宴前一天,我特意给晓梅打了个电话:“晓梅,明天妈过寿,你回来不?”
“妈,我明天有事,可能回不去。”她的声音淡淡的。
“你能有什么事?比你妈过寿还重要?”我有些不高兴。
“我真的有事。”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明天我让人给你带了礼物,你收着就行。”
“行吧行吧,你不回来就算了。”我没好气地挂了电话。
寿宴那天,我一大早就起来收拾,穿上了晓梅去年给我买的那件红色暗花唐装,又在镜子前照了好几遍。国强开车来接我的时候,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心情好得不得了。
到了聚福楼,门口已经摆满了花篮和礼炮。大堂里张灯结彩,墙上挂着一个大大的“寿”字,下面摆着一张铺了红布的八仙桌,桌子上放着寿桃和水果。宾客们已经到了不少,都是村里的老邻居和亲戚们,看到我来,纷纷道贺:“秀兰姐,你福气真好,儿子这么孝顺,给你办这么大排场的寿宴。”
我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点头:“是啊是啊,国强这孩子有心了。”
国强穿着一身新西装,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一会儿安排座位,一会儿催后厨上菜。儿媳妇也穿着新衣服,带着两个孩子坐在主桌旁边,笑脸盈盈的。
开席的时候,国强走上台,拿着话筒说了一番漂亮话:“今天是我妈七十岁大寿,感谢各位亲朋好友来捧场。我妈辛辛苦苦把我拉扯大,不容易,我作为儿子,今天一定要让她高高兴兴地过这个生日——”
台下掌声雷动,我坐在主位上,眼眶都湿了。
可就在国强说完话,准备宣布开席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等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晓梅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色平静得看不出任何表情。她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的,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看起来像是律师之类的人。
“晓梅?”我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不回来吗?”
晓梅没有回答我,径直走了进来。她走到主桌前,没有坐下,就站在那里看着我。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莫名地发毛。
“妈,我今天来,是来给您贺寿的。”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信封,放在桌上,“这是给您准备的寿礼。”
我看了看那个信封,心里有些发虚:“你……你这是干什么?”
“您先别急,我还没说完呢。”晓梅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不过在我贺寿之前,我想先问您一件事——妈,我哥拿走了八百万五十万拆迁款的事,您还没告诉我呢。”
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又转向了国强。
国强的脸色变了,他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晓梅,你今天是来找茬的是不是?妈的寿宴,你别搞事!”
“哥,我搞什么事了?”晓梅看着他,语气依然是那种平静得可怕的语调,“我只是想在妈的寿宴上,把一些事情说清楚。毕竟今天来了这么多亲戚朋友,大家都是一家人的,有些事不说清楚,以后也不好见面。”
“你——”国强气得脸都红了,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又不好发作。
“晓梅,你今天要是来闹事的,就别怪我不客气!”我站起来,厉声说道。
“妈,您别激动。”晓梅转过来看着我,目光依然平静,“我没有闹事,我只是想让大家知道一件事。”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展开,举在手里,“这是我哥拿走那八百五十万拆迁款的凭证。这笔钱,是咱们老家的拆迁赔偿款,属于咱们家的共同财产。按照法律规定,我和您,还有我哥,都有份。可您没跟我说一声,就全给了我哥。”
宴会厅里响起了一片窃窃私语。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摇头叹气,有人用复杂的目光看着我。
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厉声道:“你今天是来跟我算账的?我是你妈!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样对我?”
“妈,我没有要跟您算账的意思。我只是想把一些话说清楚。”她把那张纸放回包里,声音依然平静,“这些年,我对您怎么样,大家都看在眼里。我每个月寄钱回家,逢年过节买东西,您生病了我请假回来照顾,我哥从来没有做过这些。可事到如今,您把八百五十万全给了我哥,连一分钱都没有留给我。这些钱在您手里的时候,我说过一句要分的话吗?我没有,因为我尊重您,尊重您是长辈,您决定怎么花,我都认了。”
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脸上:“可是,妈,您想过没有——您把钱全给了我哥,以后的养老怎么办?您身体好的时候,我哥对您嘘寒问暖,可您要是哪天躺在床上动不了了,您觉得我哥和我嫂子,会像我现在这样照顾您吗?”
国强猛地站起来:“赵晓梅!你够了!你今天就是来找茬的!你不想过寿就走,别在这儿胡说八道!”
“哥,你别急,我还没说完。”晓梅转过来看着国强,“哥,我问你一句——妈以后要是生病住院了,你能不能辞了工作去照顾她?你能不能像你妹我一样,三天两头请假回来陪她?”
国强被她问得一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不行。你自己心里清楚。”晓梅笑了笑,“因为你有你的家庭,你的超市,你的孩子,你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个心思。妈把钱全给了你,你把钱收下了,可你能不能用这笔钱,去请一个护工来照顾妈?”
国强愣住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我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僵住了。我的目光从晓梅脸上移到国强脸上,看着他半张着嘴一句话说不出来的样子,心里有一个角落,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碎掉。
“好,你有你的家庭要顾,你不能照顾妈,那我来。”晓梅继续说道,“可是妈,您有没有想过——您把钱全给了我哥,一分钱没给我,以后我要是来照顾您,我图什么?图您那句‘你是嫁出去的女儿,不应该拿娘家的钱’?还是图您那句‘你哥是儿子,养老是他的责任’?”
整个宴会厅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我,看着国强,看着晓梅。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飞。我坐在主位上,手在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个被我一直信奉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家庭信条——“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此刻像一根巨大的回旋镖,亲手被我挥出去之后,在我七十岁生日这天,稳稳地、准确地扎回了我的胸口。
“妈,我今天不是来跟您要钱的,也不是来闹事的。”晓梅走到我面前,声音放低了一些,“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您把我当外人,我以后就只能是外人了。您把钱全给了我哥,那就让我哥给您养老吧。我以后不会再寄钱了,逢年过节,您也不用等我了。”
她从包里拿出另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我在外面给您订的寿礼,一只金镯子,三万块钱的。东西是真的,心意也是真的。但从今天起,这个家里,我不会再出现第二次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那个穿西装的律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台上的国强,也跟着她走了出去。
宴会厅里死一样的寂静。
我僵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我看着晓梅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站起来,追上去,把她叫回来。可是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也迈不动。
国强在旁边尴尬地笑了笑,拿起话筒想活跃气氛:“没事没事,大家都坐,该吃吃该喝喝——”
没有人响应他。
我身边的几位老姐妹默默看着我,有人走过来想安慰我,但我一句都听不进去。
寿宴勉强继续下去了。菜上来了,酒倒上了,可每个人都吃得心不在焉。国强也没了刚才的神气,闷头喝酒。儿媳妇在旁边低声跟他说着什么,他的脸越来越红,最后“啪”地一声把酒杯摔在桌上,站起来走了出去。
宴会还没结束,人就走了大半。
我一个人坐在主位上,看着桌上那盘一动没动的寿桃,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面前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里,无声无息地散开了。
我把国强叫到面前,问他:“你妹妹说的那些话,你怎么想?”
他低着头,说:“妈,你别听她瞎说。她就是想搅黄你的寿宴,让你不高兴。你放心,我会给你养老的。”
可他的眼神在躲闪。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他不敢看我的眼睛。因为他知道,他说的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八百五十万,他拿得心安理得。可当我说起“养老”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目光闪烁不定,像一盏在风里摇摆的灯,随时都会熄灭。
我忽然想起晓梅十年前给我买的那件羽绒服。那年冬天特别冷,我穿着那件羽绒服坐在村口的太阳底下,村里的老姐妹们都围过来摸那料子,羡慕得不得了。晓梅过年回家的时候,我嘴上说着“花这个钱干嘛”,可那件衣服我穿了整整五个冬天,一直穿到袖口磨破了都舍不得扔。
我又想起国强。他年初说要扩大超市的店面,从我这里借了五万块钱,说是三个月后还。如今半年过去了,他一次都没提过。前几天他还跟我说想给孙子报个一万二的早教班,问我能不能再帮他垫上。
我一直觉得儿子才是依靠。可七十岁这年我才明白——不是生了儿子就有人给你养老,而是你付出了真心,才会有人回报你真心。
这个道理,我懂了。
可太晚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老屋,坐在堂屋的板凳上,看着墙上老伴的遗像发了一晚上的呆。我把拆迁款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又把晓梅今天说的每一句话想了一遍。
想着想着,我哭了。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我终于看到了自己对晓梅的亏欠。这些年,她寄回来的每一分钱、买的每一件衣服、每一次请假回来陪我的日子,都被我当成了理所当然。而国强,他给的每一块糖、每一次带着笑脸回家的日子,都被我当成了天大的恩赐。
原来我一直是个瞎子,一个心甘情愿被“儿子”这两个字蒙住眼睛的瞎子。
可这不能全怪别人。路是我自己走出来的,苦果也该我自己咽下去。
第二天早上,我打电话给国强,让他把银行卡带回来。他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了半天:“妈,那笔钱我已经还了房贷,剩下的也投到超市里去了,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
“你投进去了?”
“是啊,我寻思着您反正也用不着这笔钱,我就先用了。”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有说话。电话那头的他还在解释着什么,但那些声音已经飘远了,像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行,我知道了。”我说完,挂了电话。
我对着镜子,看着我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皱纹一条条刻在脸上,像刀割的痕,每一条都是这些年操劳的印记。我曾经以为那些操劳,会在晚年的时候变成儿子回报我的理由。
可我现在才明白,回报从来不是靠操劳换来的。你累死累活,人家也只当你理所当然。真正愿意回报你的人,就算你什么都没给,她也会回报你。
可她的那份回报,我已经亲手推出去了。
我给晓梅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她没接。
我又打了一个,还是没接。
我知道她在看我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她大概正在想着要不要接,或者——要不要挂掉。
我对着语音信箱,说了一句话:“晓梅,妈错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我的声音,像一片叶子,落在冰封已久的湖面上,轻轻地、孤零零地荡开一圈涟漪。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也不知道听到了之后,还愿不愿意再喊我一声妈。
但我知道,从七十岁这天起,我得学会自己走路了。不是因为腿脚不好了,是因为我一直以为能靠一辈子的人,原来从来没有接过我。
而那个真正能接住我的人,已经被我亲手推出去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