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付两万

深圳的秋天来得迟,都十月底了,窗外的太阳还毒得很。我住在福田一个叫"香榭丽舍"的小区里,房子很大,落地窗一尘不染,阳台上摆着两盆我叫不出名字的绿植,每周有人来浇水。客厅的茶几是黑色大理石的,摸上去冰凉,手放上去五分钟就能印出一个水渍形状的汗印子。我刚住进来那天把一罐可乐放在上面,没垫杯垫,事后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那个白色的印圈,好像被石头吞掉了。

晚饭是阿姨做的,三菜一汤,摆盘精致,酱油色的红烧肉上点缀着白芝麻。她走了以后整个屋子就剩下我一个人,空调嗡嗡响,冰箱压缩机偶尔嗡一声,窗外远处福田地界的霓虹灯已经开始亮了,红的绿的蓝的,密密匝匝排过去,像一条发光的拉链把天和地缝在一起。

我端着碗坐在餐桌前,筷子夹起一块肉,油光闪闪的,悬在半空看了看,又放回去。筷子搁在碗沿上,叮的一声。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银行APP,余额里躺着两万块,上个月刚到的。每个月的五号,准时得像闹钟,微信转账,对方头像是一朵荷花,昵称是"顺其自然"。

我给他备注的名字是"Z"。Z五十多岁,做外贸的,个子不高,肚子软绵绵的,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两条缝。第一次见面是在南山一个咖啡厅,他点了一杯美式,我要了一杯拿铁,他笑着说小女生都爱喝甜的。那杯拿铁我一口没喝,奶油顶塌下来,化在杯子里,变成了浑浊的棕色。

"刚毕业?"他问我。

我说是,刚从武汉过来,住在宝安一个合租房里,四人间,上铺的姑娘每天晚上跟男朋友视频到十二点。

他点了点头,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房产证的照片。"福田,三房两厅,精装修。你搬过去住,我每个月给你两万。别的不用你操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阳光照在红本上,反光了一小块,刚好遮住了"福田区"三个字。我抬起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谈一桩普通的生意,语气就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寻常。

我说好。

搬进香榭丽舍的第一天晚上,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沙发是真皮的,坐下去整个人陷进去,起来的时候皮面上留了一个屁股形状的凹陷,慢慢才弹回去。我环顾四周,电视墙是一整面大理石,中间挂了一台巨幅电视,我研究了半天也没找到遥控器。洗手间里有两套毛巾,灰色的那套是我的,上面绣着我的名字拼音,莫梓涵,针脚细密,应该是定制的。浴缸是嵌入式的,旁边架子上摆着一排我没见过的沐浴露品牌,瓶子都是黑色的,设计感很强。

我洗了个澡,水很热,蒸汽糊满了镜子。我用手抹开一道,看见自己的脸,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下巴上冒了一颗痘,红红的。我盯着那颗痘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关了水。

晚上十点Z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我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开门声赶紧站起来,拖鞋在地板上啪嗒一声。他摆摆手说不用起来不用起来,自己换了鞋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跟我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住得还习惯吗?"

"嗯。"

"有什么缺的跟阿姨说,或者跟我讲。"

"嗯。"

他坐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然后站起来说走了。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又恢复了那种巨大的安静。我听见他等电梯的叮咚声,脚步声远去,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重新坐下来,拿起手机,大学室友在群里发消息说今天加班到九点,工资才六千五,被领导骂了,正在哭。我不知道回什么,发了一个抱抱的表情。群里安静了。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变成了这样:每天早上九点左右自然醒,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脸上画一道亮线。去厨房倒一杯牛奶,微波炉叮一分钟,站在落地窗前喝完。然后无所事事地在屋子里转一圈,打开电视,关掉电视,刷手机,看时间,十一点了,阿姨来了,门锁滴滴响两声,她换上拖鞋进来,问我中午想吃什么。

我喜欢在阳台上站着。十七楼往下看,楼下车流像蚂蚁一样排着队蠕动,喇叭声传上来已经变形了,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对面那栋楼的阳台上也经常站着一个女人,年纪比我大一些,穿着丝绸睡袍,手里总端着一杯什么,我们偶尔隔着几十米对望一眼,谁也没跟谁打过招呼。

有一天下午我实在闷得慌,坐电梯下来在小区里走。香榭丽舍的绿化很好,棕榈树一排排的,游泳池在阳光下蓝汪汪的像一块宝石,水面一动不动,没人游泳。我沿着石子路走了两圈,看见一个遛狗的中年女人,狗是白色的比熊,蹦蹦跳跳的。她经过我旁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扫过来,又扫过去,嘴角动了一下,没笑。

我快步走回去,进了电梯按了十七楼。电梯镜子里的自己穿着Z给我买的真丝连衣裙,墨绿色的,剪裁简单,但料子很贵,贴皮肤的那一面滑溜溜的像水。我摸了一下腰侧,发现又瘦了一点,裙子有点松了。

五号那天钱到账的时候,我正在卫生间对着镜子挤那颗痘,它已经消下去大半,但留下了一个暗红色的印子。手机叮一响,我擦擦手拿起来看,两万整。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钟,然后关掉屏幕。洗手台上摆着一瓶贵妇面霜,Z上个月出差带回来的,包装盒上全是英文,我没查过多少钱,但应该不便宜。我拧开盖子挖了一坨在指尖上,乳白色的膏体带着淡淡的玫瑰香,抹在脸上,滑腻腻的。

那天晚上Z又来了。他喝了点酒,进门的时候脸有点红,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突然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热,掌心粗糙,拇指在我手背上摩挲了两下。我僵着没动,眼睛看着电视里放的综艺节目,嘉宾在哈哈大笑,笑声罐头一样一浪一浪的。

"梓涵,"他叫我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你过来。"

我跟着他进了卧室。灯没开,窗帘拉着,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他身上的酒气混着古龙水的味道,有点冲。我躺在那张两米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模糊的一团暗影。他趴在我身上的时候很重,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偏过头去,脸埋进枕头里,枕套是新换的,有一股洗衣液的清香。

事后他很快睡着了,鼾声从旁边传来,沉闷的,一呼一吸很有规律。我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胳膊压麻了,但不敢动,怕吵醒他。天花板上面有楼上的脚步声,咚咚咚,由远及近又由远,不知道在搬什么东西。我数着那些脚步声,数到一百二十七下的时候停了,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我悄悄爬起来去卫生间洗澡。热水冲在身上,我低头看自己的肚子、腿、手臂,皮肤上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干干净净的。我使劲搓了搓胳膊,搓得发红,但什么也搓不掉。镜子里的人湿漉漉地看着我,眼神空空的,下巴上那个痘印在蒸汽里更明显了。

凌晨三点我还没睡着,从床上下来走到客厅。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大理石茶几上铺了一片银白色的光。我没开灯,光脚踩在地板上,凉丝丝的。茶几上放着Z的钱包,黑色的,鼓鼓囊囊。我蹲下来看着那个钱包,伸手碰了一下,皮革面冰凉。我又缩回手。

我在那张沙发上坐了一整夜,盯着落地窗外面深圳的夜景。城市不睡觉,远处某栋大楼的灯闪来闪去,像在打什么密码。天快亮的时候我起身去厨房倒水,经过玄关,发现Z的鞋还摆在那里,一双棕色的皮鞋,鞋头有点磨损了,旁边是我的白色拖鞋,一大一小,一深一浅,像两个不相干的人被强行并排放着。

我端着水杯站在玄关那里看了很久。杯子里的水晃来晃去,映着窗外刚亮起来的天光,淡淡的青色。我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然后我听见卧室里有了动静,Z醒了,在叫我的名字。我没应声,站在原地继续喝水。杯子贴在下嘴唇上,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抖,细细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抖。水咽下去的时候发出咕咚一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有点响。

"梓涵?"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些。

我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清脆的一声。我擦了擦嘴角,吸了一口气,朝着卧室走过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门缝里透出来一丝光,Z打开了床头灯。

我在门口站了三秒钟。然后推开门进去,脸上挂着一个笑,嘴角往上弯着,眼睛弯着,那个笑像画上去的,安安静静地贴在脸上。灯光明晃晃地照过来,我眯了一下眼。

"醒了?"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轻快,"我去给你倒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