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新闻记者 周萍英
特约通讯员 白菲斐
通讯员 龚良杰
6月18日清早,湖北南漳县清河管理区的稻田里,几台插秧机正沿着平整的水田来回穿梭。绿波荡漾间,有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格外醒目。他站在田埂上,一边盯着插秧机作业,一边接电话、调农机,嗓子已经哑了半截。
他叫王永忠,是南漳县三忠种植专业合作社理事长。由于髋关节功能丧失,他每一步都走得有些摇晃。然而,正是这个下肢残疾的人,却调度着6000多亩水稻的夏播任务。
“芒种不插,一年白瞎。”为了抢农时,王永忠每天都要在农田里走上万步。对常人而言,万步不过是锻炼;对王永忠而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口上”。这种痛,他已忍受了近四十年。
曾两次寻死,却从病床上“站”了起来
1987年,17岁的王永忠被确诊为强直性脊柱炎,不久便瘫痪在床。医生说得直白:恐怕活不过40岁。
那是他人生最黑的一段夜路。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两次动了轻生的念头,都阴差阳错没能成行。“后来我想,老天爷让我活着,应该是有用意的。”他回忆这句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真正把他从绝境里拽出来的,是亲人、同学、乡邻——有人帮他补课,有人凑钱寻医,有人送来米面油盐,有人隔三差五来陪他说说话。躺在病床上的王永忠暗暗发誓:只要能站起来,一定要干出点名堂,报答这些恩情。
1996年,奇迹真的来了。经过多年坚持治疗,王永忠拄着双拐,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第一件事,是琢磨怎么活出个人样。王永忠看中了村里一家濒临倒闭的榨油厂。那时,国家号召扩种油菜,清河管理区几乎家家种油菜,可方圆二十公里没有一家榨油厂。他把想法一说,母亲拿出压箱底的积蓄,父亲预支了工资,两个姐姐回婆家借钱,老同学也凑了一笔——几万块钱,让他盘下了那间破旧的厂房。
榨油厂离家只有一公里,他拄着双拐走过去,要整整两个小时。这一走,就是三年。
后来,他遇见了已成为妻子的闫红兰。此后,清河乡间的土路上便多了一幅画面:一辆手扶拖拉机“突突”地颠簸在尘土里,闫红兰坐在驾驶座上掌舵,王永忠坐在后斗里,笑呵呵地吆喝:“收菜籽嘞!”
从榨油厂到农资店,再到牵头组建合作社,那个被命运按在病床上的人,硬是在泥土里扎下了根。合作社取名“三忠”——忠于客户、忠于市场、忠于祖国。他把对乡亲的感恩,化成了第一条底线:凡是来找他的农户,都是曾经拉过他一把的恩人。
“土法子”救急,四千吨湿粮抢出活路
今年的麦收,赶上了连阴雨。合作社的过磅称粮办公室里,乡亲们来来往往,问用药的、约插秧的、测湿度的,人头攒动。王永忠蹲在粮堆旁,双手捧起一把刚抢收回来的小麦,湿漉漉的水汽黏在掌心。“今年收的麦,湿度普遍超过50%。”他说。
他的合作社只有四套老式烘干设备,日处理能力不过一百吨。而高峰时,一天要收进四百吨湿粮。湿麦堆在仓库里,越码越高,温度噌噌往上蹿。他急得整夜睡不踏实。
一天夜里,他检查烘干链条时,突然盯着末端的“地笼子”愣神——那本是给烘好的粮食降温用的。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能不能把它搬到仓库里,给即将“发烧”的湿粮也降降温?
说试就试。他买来几节地笼子铺进仓库,接上鼓风机,把湿粮直接卸在上面。鼓风机不断往麦堆中心送风,温度果然被压了下来。他一口气又加了六个。“粮堆温度基本控制在30℃以下,能多撑48个小时。”就靠这48小时的“窗口期”,他一边用土法子抢时间,一边紧急联系河南、安徽、山东等地有过业务往来的烘干企业,调度物流车辆把部分湿粮外运烘干。
截至目前,合作社已收储小麦近四千吨,外销两千五百吨,剩余存粮绝大部分已烘干至安全水平。而烘干厂区的大门,依然敞着。
“北方正在抢收,有些地方粮食湿度也不小,急缺烘干,我们随时准备开机接活。”王永忠说。
妻子闫红兰算了笔账,叹了口气:“年年收潮粮我们都亏钱。”王永忠接过话头:“我也是从困难里爬出来的人,看到别人有难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亏点钱,换来乡亲们的信任,值。”
当起“田保姆”,时代给了他一双铁腿
青壮年纷纷外出务工,“谁来种地”成了一道时代考题。
2017年,又一场连阴雨过后,白鹤湖村59岁的赵余先扛着铁锹找到王永忠:“老王,这地我种不动了,你能接吗?”
那个秋天,王永忠一口气流转了735亩土地,从此当起了“田保姆”。
有人私下嘀咕:一个连拖拉机都开不了的残疾人,怎么种几千亩地?王永忠有自己的算盘——“现代化农业,轻资产、重管理。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我只做那个调度的人。”
他整合了83台农机,为周边六百多户农户提供从种到收的全程托管服务。旋耕、施肥、播种,一气呵成。赵余先站在自家地头,看了半天,感慨地说:“以前人工播种,一亩地光工钱就要两百块,现在机械种只要几十块,苗还齐,产量还高。老了老了,种田反倒比年轻时还轻松!”
王永忠喜欢看书,《资本论》都啃了好几遍。“忠于祖国不是空话,就是用良种良法,让每一寸土地都不荒芜,把丰收稳稳地装进国家的粮仓。”如今,种肥同播、智慧农业系统……先进的技术,像血液一样,通过王永忠这个“中枢大脑”,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千亩田间。
“人不能躺平。我今年56岁了,一辈子就干了农业这一件事。我觉得我还有价值,所以,我不会放弃。”王永忠站在田埂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条摇晃的腿,像一只深深扎进泥土的锚。
(来源:极目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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