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萨克斯将一块羊肉塞进嘴里,慢慢咀嚼。这位以颠覆性著称的纪录片导演,刚刚承认自己最新的电影从头到尾都在造假。“对,”他说,“南英格兰大学是我们编的。”他的语气平淡如常,仿佛这不过是片场里常见的一次调度。但正是这所并不存在的大学,成了他反击人工智能的阵地。

《合成真诚》——这部以虚构实验室命名的电影,源于伊萨克斯一个大胆的假设:如果自己的全部作品被AI企业买走,会发生什么?过去二十五年里,他拍摄了大量英国日常生活中的荒诞与诗意。从伦敦塔楼里上上下下的《电梯》,到被戏称为“上帝候车室”的退休小镇弗林顿;从二手家具商自封希伯来国王的《菲利普和他的七个妻子》,到各式各样关于普通人的冷面纪录。在电影里,这些作品被“南英格兰大学”的数据分析师喂进系统,目的只有一个:收割真实的人类情感,用来制造AI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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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宴选在伊萨克斯伦敦住所附近的维吾尔餐厅,并非随意之举。店主拉赫曼端着热气腾腾的大盘鸡拌面在我们身边忙前忙后,而他本人也出现在了《合成真诚》里——被AI研究员拍照扫描,变成了一个虚拟形象。这是拉赫曼的银幕首秀,尽管他还没看过成片。“很快会看的,”他腼腆地笑了笑。坐在导演对面的,是六十七岁的编剧亚当·甘兹。他解释说,把大学设定为虚构,意味着不需要征求任何人的许可。那么,伊萨克斯真的收到过授权作品的邀约吗?“没有,”他耸了耸肩,“但我听说过别人遇到过这种事。”

他们并不想用《合成真诚》来愚弄观众。相反,虚构是他们挤进某些空间的通行证——那些传统纪录片无法抵达的地方。这种刻意的造假从他们前两部作品就开始了。《电影人的房子》几乎全程发生在伊萨克斯家中,他在一天之内被各色访客淹没。《这块福地》则讲述一名中国学生在埃塞克斯秀美的乡间拍电影的故事。后者出现了多位在伊萨克斯早期作品里扮演自己的人,但在新片里被重新编排成虚构角色,其中一人甚至演了一个幽灵。

三部影片表面上都长着纪录片的样子,但所有出镜的素人演绎的却是伊萨克斯和甘兹编写的剧本。这种手法在伊朗已催生出杰作,阿巴斯·基亚罗斯塔米的《特写》被《视与听》杂志评为影史二十大影片之一。而在英国,有脚本或搬演的现实题材更多与《切尔西制造》《埃塞克斯是唯一的路》这类电视常青节目挂钩,尽管也曾产出过本土的电影珍品。伊萨克斯所做的,是将这些手法推向了更深的讽刺地带:如果连真情实感都能被“合成”,那么一部使用伪造技术来反对人工智能侵蚀的伪纪录片,还能剩下多少真诚?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就藏在那碗拌面升起的热气后面,藏在拉赫曼那个尚未被观看的虚拟分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