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曾经完整地看过一个小孩学会认识狗的过程吗?不是翻看图册,不是在早教班,就是活生生地,在生活里。
你指着一只金毛说,这是狗狗。再指着一只柯基说,这也是狗狗。然后一只猫路过,你蹲下来告诉他,不,这个不是。接着是巨型贵宾,是茶杯犬,是那只在风里被吹得五官模糊、几乎看不出狗样的流浪小土狗。
每一次,他都会给出一个判断,然后被你温柔地修正。你对他说,对了,或者说,不对哦,这不是。

他就这样,在成千上万次的输入和成千上万次的纠偏之中,缓慢地,不动声色地,发生了一些变化。
他没有在脑子里刻下一条僵硬的定义,比如“狗就是四条腿加一条尾巴”,他是在构建一个形状。一个内在的、关于“狗究竟是什么”的微妙容器。这个容器越来越精准,把乱七八糟的世界吞进去,从另一边,吐出一个越来越笃定的答案。
这个过程,就是一次典型的情感模型训练。你输入一个情境,它产出一个判断。你测量这个判断与真实之间的偏差,然后,这个偏差会像一道电流,沿着来时的路径逆行回去,修正它所经过的每一个环节,每一处连接。直到下一次,它比之前,要正确那么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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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我们讨论过,一个人最底层的信任地基,是如何在某一刻轰然开裂的。你整个关于亲密、关于安全感的庞大建筑,那块你以为永远不会动摇的基石,突然之间,不再承担重量,反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而今天要说的,是那个沉默的空拍之后,彻底崩盘的系统——当这台你花了十几年甚至更长时间训练好的情感模型,撞上了一个完全在训练集之外的输入端时,它到底会怎么做。一个离它过往所有数据都如此遥远的点,遥远到,它身上没有一根权重的线能连接得上,没有一个现成的参数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悲伤这件事,千人千面,但扒开所有私人化的外壳,里头稳稳站着的,只有两样东西:否认,和接受。这两样,避无可避。大多时候,我们对悲伤是有排练的。小时候弄丢过最心爱的玩具,长大后为了一份做梦都想要的工作,把简历翻了四版,最后还是收到拒信。这些失去,你的模型见过,或者至少,见过跟它们长得差不多的亲戚。它挣扎一会儿,调整一下,踉跄两步,还是能找到自己站稳的方式。
但,有另一种失去,它完全不在这个范畴里。那就是初恋。我们揣着自己那点可怜兮兮的全部数据集,带着一个孩子走入世界时那种毫无保留的、近乎蛮横的信任,一头栽进第一段感情里。我们把它当作最基础的样本,在上面构建起对“信任”和“亲密”的全部理解。然后,当它碎裂的时候,我们有生以来第一次,撞见了一种悲伤,一种你整个系统里,没有任何一条现成权重能去解释、去消化、去度量的悲伤。

一台模型,在推理时接收到一个远远超出训练分布的输入点,是不会立刻更新自我的。用算法的语言来说,这叫做“异常点”。是那种设计精巧的系统,从一开始就被训练要识别并抛弃的数据。系统会把这个点高高挂起,标记为噪声,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用旧的那套参数跑下去。就好像这个摧毁性的输入,压根儿就没有抵达过一样。
这,活脱脱就是人类的否认阶段。不是意志薄弱,不是逃避现实,它只是一个系统,在面临毁灭性数据冲击时,做出了它被设定的、最低限度的自我保护反应。假装一切从未发生,用旧的逻辑,去硬套这个已经天翻地覆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