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刚离完婚,下午前夫被送进抢救室
离婚证在包里还没放热,手机就响了。
他妹妹在电话里哭得几乎断气:“嫂子……我哥他……你快来医院!”
我捏着那张刚盖了章的红本本,站在民政局台阶上愣了三秒。
明明十分钟前,他还在协议书上签字签得干脆利落。
上午十点十七分,民政局二楼第三个窗口。
钢印落下来的声音很轻,轻到我以为那枚红章会飘起来。工作人员把两个深红色的小本子推到我们面前,例行公事地说了句“恭喜二位恢复单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深先伸手拿了其中一个,翻开看了一眼,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下。那个弧度我太熟悉了,他每次解决完一个棘手的工作难题时都是这种表情。原来我们的婚姻,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个需要“解决”的难题。
“走吧。”他把本子塞进西装内袋,顺手理了理领带。
我看着他笔挺的背影,想起七年前他向我求婚那天,也是穿着差不多的深灰色西装。那天他紧张得领带歪到一边去,还是我替他重新系的。
现在我左手无名指上那圈浅浅的戒痕还没消下去,他已经连头都懒得回一下。
楼梯走到一半,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脚步顿了顿,然后接起来:“嗯,刚办完……知道了,晚上再说。”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那个“嗯”字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我站在他后面两级台阶上,突然觉得阳光从民政局大门照进来特别刺眼。
“林深。”我叫他。
他回过头,脸上还带着刚才电话里残留的一点柔和。看到是我,那点柔和迅速收敛成了礼貌的客套:“还有事?”
“没什么。”我笑了一下,“就是想说,祝你以后幸福。”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快到我来不及捕捉。“你也是。”他说完就转身继续往下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嗒,嗒,嗒,一声比一声远。
我在二楼平台站了很久。包里那个离婚证硌着手肘,硬邦邦的,像块没化开的冰。
出了民政局大门,我沿着梧桐树荫慢慢走。六月的太阳已经有些毒了,蝉在头顶叫得声嘶力竭。我摸摸口袋,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个未接来电,没有一条消息。就好像今天和昨天、和前天的任何一天都没有区别。
可明明不一样的。
七年前我们在这条路上牵着手走过。那天也是夏天,林深突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单膝跪在梧桐树下。路过的阿姨们拍着手起哄,他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我低头看着他,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落了他满肩。
“嫁给我。”他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一辈子,原来只需要七年就过完了。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我刚走到第三个路口。屏幕上跳动着“林悦”两个字,林深的妹妹。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任由铃声响到第三下才接起来。
“嫂子——”电话那头的声音劈开六月的空气,尖锐得几乎要刺穿耳膜,“我哥他……他……”
林悦在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背景音里全是乱七八糟的脚步声和金属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刺耳声响。
“你慢点说。”我停下脚步,喉咙突然有点发紧,“怎么了?”
“我哥他……晕倒了……在办公室……现在在抢救室……”她断断续续地拼凑着句子,“嫂子你快来……你快来啊……”
我捏着手机的五指收紧,关节泛白。身旁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还在风里哗哗地响,蝉还在叫,路口那个卖冰粉的小贩还在吆喝。世界运转得有条不紊,只有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哪个医院?”
“市一……急诊……”
我挂了电话就开始跑。高跟鞋碍事,我弯腰把鞋子脱了拎在手里,光脚踩在发烫的柏油路面上。有路人侧目看我,我顾不上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早上签协议的时候手明明那么稳,病历上龙飞凤舞的“林深”两个字,我看了七年。
市一急诊门口乱成一锅粥。我刚跑进大厅就看见林悦缩在抢救室外的塑料椅子上,她男朋友小周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林悦抬起头看见我,猛地站起来扑过来,满脸都是泪。
“嫂子……”她抓着我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都怪我……都是我不好……”
“你哥呢?医生怎么说?”我扶住她,感觉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冷静,好像那个光着脚跑过三条街的人不是我自己。
“在里面……”林悦指了指那扇紧闭的灰色大门,“说是……心脏骤停……正在抢救……”
心脏骤停。
四个字砸在我太阳穴上,眼前黑了一瞬。我松开林悦,往前走了两步,手掌贴上那扇冰冷的门。隔着一层金属板,里面什么声音都传不出来。
“他上午还好好的。”我说,“我们还在民政局……他签字签得很干脆。”
林悦的哭声陡然拔高了一个调,她从背后抓住我的手腕,整个人抖得厉害:“嫂子……我哥他……他生病的事……你不知道?”
我慢慢转过身。林悦的脸苍白得像张纸,眼睛哭得肿成两条缝。她咬着嘴唇,像是在拼命压制什么。
“什么病?”
“胃癌……”她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去年年底查出来的……他一直不让告诉你……”
胃癌。
我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冰冷的墙壁,寒意顺着脊椎窜上来。去年年底,去年年底我们在做什么?十二月底他确实瘦了很多,胃口也不好,我炖了排骨汤端到他书房,他摆摆手说不饿。我以为他只是年底案子太多累的,还跟他吵了一架,说他连家都不回。
他当时看着我,眼睛里有种很奇怪的神情。我以为是疲惫,现在回想起来,那里面装的也许是别的东西。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悦捂着脸蹲下去,肩膀一抽一抽的:“他说……他说不想拖累你……他那个病,治了也不一定能好……他说你还年轻……”
旁边小周递了张纸巾过来,我接过去塞进林悦手里。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匆匆跑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尖锐刺耳。
“所以今天离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也是这个原因?”
林悦猛地抬头,泪糊了一脸:“他跟你离婚了?今天?”
“钢印都盖了。”我笑了一下,嘴角有点僵,“上午十点十七分。”
林悦张了张嘴,眼泪又掉下来:“他说……他说今天只是去办个手续……我以为你们早就说好了……”
没说好。从来没说好。
昨天夜里他还睡在书房,我路过门口看见灯亮着,敲了敲门说早点睡。他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我站在门外等了几秒,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们已经三个月没在一张床上睡过了,从那次吵架之后,他就搬去了书房,理由是年底案子多要赶进度。
现在想起来,他也许只是不想让我看见他半夜起来吐。
墙上的电子钟跳了一下,十一点四十三分。抢救室的门还是关着。我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冰凉的地砖上。膝盖上还有刚才光脚跑过来时蹭到的灰,脚底心传来细密的疼,大概是踩到了什么碎石子。
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上是今天早上八点他发给我的最后一条微信:“九点半民政局门口见,别忘了带身份证。”
七个字,句号用得规规矩矩。我们的最后一条对话,竟然是一句提醒。
“他有好好治吗?”我突然问。
林悦抽噎着点头:“一直在吃药……上个月还做了次化疗……他不让我跟你说,说我嫂子知道了肯定要哭……”
上个月。上个月他生日,我做了满桌子菜等他回来。他打电话说加班,我气得把蛋糕整个扔进了垃圾桶。奶油溅得到处都是,我一边擦一边哭,心想这段婚姻大概真的走到头了。
他不知道我买了蛋糕。他不知道我等他等到凌晨一点。他也许只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想着该怎么让我恨他恨得干脆一点。
“你哥这个人,”我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日光灯,“蠢得无可救药。”
林悦又开始哭。小周默默递水,递纸巾,偶尔拍拍她的背。走廊里有别的病人家属在低声交谈,有小孩在哭,有护士叫号的声音从分诊台那边传过来。人间烟火气浓得化不开,只有抢救室这块地方安静得不正常。
十二点十七分,门开了。
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下面,额头上全是汗。林悦噌地站起来:“医生!我哥……”
“暂时脱离危险了。”医生摘下帽子擦了把汗,“但是情况还不稳定,需要进ICU观察。你们谁是家属?”
林悦转头看我。我张了张嘴,那句话卡在喉咙里。上午刚离了婚,法律意义上我已经不是他妻子了。
“我是他妹妹。”林悦上前一步,“他……他没有别的家属了。”
医生点点头开始交代情况,什么心肌损伤指标,什么应激反应,什么需要进一步检查。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抓住了一句“暂时脱离危险”。
暂时。
也就是说随时可能又有危险。
护士推着病床出来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林深躺在上面,脸色灰白,比早上在民政局的时候瘦了一大圈——其实他一直瘦,只是我今天才真正看清。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西装换成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早上那件深灰色西装,他穿得那么笔挺,还理了领带。
我走过去,手抬起来想碰碰他的脸。指尖悬在半空,停了两秒,又缩回来了。
“林深。”我喊他。
他没有反应。闭着眼睛,呼吸很浅,胸口微微起伏。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着,心跳那一栏的数字低得让我心惊。
护士推着床往ICU方向走,我跟了几步就被拦下来了:“家属在外面等。”
我站在走廊中间,看着那扇自动门关上,哔的一声轻响,绿色的指示灯亮起来。ICU的大门比抢救室的更厚,更沉,更像一堵墙。
林悦在旁边小声说:“嫂子……你先坐下歇歇……你的脚……”
我低头看,脚底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了道口子,血迹已经干了,暗红色的一小条。不疼。真的不疼。
下午一点多,林悦去买了饭。盒饭搁在我面前,我打开盖子又合上了,白米饭上面那根青菜蔫蔫地趴着,看着就让人没胃口。
“嫂子你多少吃点……”林悦眼圈红红的,“你要再倒了,我真撑不住。”
我夹了一筷子米饭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每咽一口都费劲。
“他什么时候查出来的?”我问。
林悦放下筷子,声音闷闷的:“去年十一月底。那天他本来要跟你去看电影的,是不是?”
十一月。十一月那场电影,他迟到了整整一个小时。我坐在电影院门口等他,爆米花都凉了。他来的时候脸色很差,说临时有个紧急会议。我把爆米花扣在他身上转身就走了,回家把他微信拉黑了三天。
原来那天他拿到的是诊断报告。
“他当时什么反应?”我又问。
林悦吸了吸鼻子:“就……很平静。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建议尽快住院治疗,他说知道了,会安排。出来之后他在医院楼下抽了根烟——他那时候已经戒烟两年了——然后跟我说,先别告诉你。”
“他说等他想想怎么说。”
一直想到今天。想到把离婚协议摆在我面前,说“我们性格不合,分开对两个人都好”。
我信了。
我居然信了。
我甚至在心里给他找了一百个理由——工作太忙、压力太大、七年之痒。我唯独没想过他会生病。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连感冒都很少得,书房里那排医学典籍整整齐齐地码着,他给别人看了七年病,轮到自己却把病历藏起来。
下午三点,ICU允许探视。林悦让我进去,说她刚才已经看过了。
我站在那扇门前深呼吸了三次,才推门走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林深还是睡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很慢。我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看着他的侧脸。
鼻梁很高,眉骨很挺,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他睡着的时候眉头居然还是微微皱着的,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林深。”我又喊了一声。
他还是没醒。但我看见他的手指动了一下,食指轻轻蜷了蜷,又松开了。
我把手伸过去,没敢握他的手,只是把手掌摊开放在他手旁边。两个手掌之间隔着一两厘米的距离,他手背上那根留置针格外显眼。
“你这个人,”我轻声说,“什么都自己扛,扛不住了就把人推开。你觉得这样很伟大吗?”
监护仪滴滴响了两声,心跳那一栏的数字跳了一下。
“去年我生日你送我那串手链,”我接着说,“我嫌款式老气,一直没戴。后来才知道你挑了一个月。你把商场里所有首饰店都逛遍了,导购都认识你了。”
他手指又动了动,这次弧度大了一点。
“还有上个月,”我的声音开始发颤,“我扔了你的生日蛋糕。我扔完之后哭了一晚上,你在书房里应该听到了吧?你连门都没出。”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林深的眼睛动了动,睫毛颤了两下,慢慢睁开了。
他的目光一开始是散的,转了转才聚焦到我脸上。看见我的瞬间,他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两下。
我凑近去听,听见他用气声说:“……你怎么来了。”
“你妹打电话给我的。”我直起身,拼命把眼泪憋回去,“你是不是觉得离婚了我就该把你拉黑?”
他闭了闭眼睛,嘴角扯了一下,大概是想笑:“……本来……是这么想的。”
“林深你混蛋。”
“嗯。”他又睁开眼,看着我。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点不正常,大概是烧还没退。“……那你还来?”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他手边的被子里。被子上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他常用的那款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松木香。这个味道我闻了七年。
“你管我。”我闷声说。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很轻地翻过手掌,指尖碰了碰我的手指。他的手指很凉,凉得不像活人的温度。但我没躲开。
探视时间到了,护士进来催我出去。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床沿缓了缓。林深又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了一些,监护仪上的数字比刚才好看了点。
“明天还能来吗?”我问护士。
护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床上的林深:“你是家属?”
“我是他……”我顿了一下,到嘴边的前妻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我是他爱人。”
护士点点头:“明天下午三点到三点半可以探视。”
我走出病房,林悦靠在走廊墙上等我。看我出来,她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嫂子……我哥醒了?”
“醒了。”
“他……说什么没有?”
我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嗡嗡地响,有几只小飞虫围着灯转圈。
“他说不想拖累我。”我转述这句话的时候突然很想笑。他以为离婚了我就能心安理得地把他忘了,他以为女人都是这样薄情寡义的生物。他以为七年感情可以在一张协议书上翻篇。
林悦眼泪又开始打转:“嫂子……那你……你还走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上那圈戒痕还是淡不下去,像某种固执的烙印。离婚证还在包里,但那个红本子现在看起来也没那么扎眼了。
“你哥那个蠢货,”我说,“把我最后一条后路都断了。”
林悦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净身出户,房子车子存款全留给我了。”我看着那扇紧闭的ICU大门,“他以为这样我就过得好了。”
门上的绿色指示灯安静地亮着,里面传来监护仪若有若无的滴答声。那个声音现在听起来,倒没那么让人心慌了。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有条新消息。早上拉黑的微信好友,刚刚被我重新加了回来。
对面迟迟没有通过。
没关系。
我站在那扇门前,想,明天再跟他当面说也行。
反正下午三点,我还可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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