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绝嗣将军的第三年,我怀上了第十个孩子。
裴衍照旧递给我一碗落胎药,这次我没有犹豫,没有求情,接过来一饮而尽。
他眸光微动,看着我有些不忍地开口:
“我知道你不愿打掉这个孩子,可裴家的嫡长子必须得从嫂嫂的肚子里面出来,这是我当年答应过大哥的。”
我知道他说的话是假的,可我这次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厉声质问,反而一脸体贴地说:
“怪我没及时服用避子汤,你放心,下次不会了。”
裴衍似乎有些动容,他沉思片刻后下定决心地开口:
“这是最后一次,我们也该有自己的孩子了。”
看着腿间缓缓流出的鲜血,我没有应声。
他不知道,没有下一次了。
这世间最后一颗生子丹已经随着刚刚吃下的药消失了。
裴家绝嗣的毛病这辈子都不会治好了。
药效比以往都来得猛烈。
小腹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活生生撕开,疼得我弓起了腰,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我抓着褥子,指节泛白,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呻吟。
裴衍站在床边,看了一眼我身下洇开的血迹,皱了皱眉。
“这次反应怎么这么大?”
他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没力气回答。
看着我因疼痛而出现在额头的青筋,他这才轻描淡写地说:
“对了,我把你那药换了,这次是嫂嫂拿来的,据说对女子没有损害,能更快地恢复。”
我闭上眼睛,不想让他看见我眼角的泪水。
见我不回话,他有些无趣地撇了撇嘴想要转身离开。
“等一下……”
刚说出口三个字,我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让人来收拾一下。”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你都流过那么多次了,还不能自己收拾吗?你应该很有经验了。”
我第一次打量起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不敢相信这番话竟然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你让我收拾屋里的血,我总得先止血吧?”
裴衍不耐烦地转过头瞥了我一眼: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倒也不必如此口气跟我说话。”
“那你想让我怎么说?”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哭着求你留下这个孩子?跪着求你?像以前那样?”
“我只是……”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你每次都这样,我也很累。孩子没了我也难过,但你总不能每次都用这件事来闹。”
我愣了一下。
闹?
我流产了十次,在他眼里是闹?
“嫂嫂给你找的药已经是最好的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别的妇人流产,躺两天就没事了。你看看你,每次都搞得这么严重,好像谁亏待了你似的。”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人掐住了。
“你每次怀孕我都给你请最好的郎中,吃最好的补品,你还想怎样?”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嫂嫂当年流产的时候,一声都没吭,第二天就照常回府理事。你呢?每次都要折腾好几天。”
“裴衍。”
我打断他的话,颤抖着声音问出那句:
“你心疼过嫂嫂流产,那你心疼过我吗?”
他愣住了。
“一次都没有。”
我替他说了答案。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辩解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每次都这么……夸张。”
夸张。
十次流产,在他嘴里是夸张。
“你知不知道流产是什么感觉?”
他没回答。
“你不知道。”
“因为你从来没问过。你只知道把药端给我,看着我喝下去,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以后还会有。”
“我每次都有陪着你……”
他说到一半,自己先闭了嘴。
他所谓的陪着,是把药递给我之后转身走掉,是把我一个人扔在血泊里。
我忽然不想再说下去了。
说再多,他也不会懂。
因为在他的世界里,我打胎十次,和吃饭喝水一样,是理所当然的事。
“你好好休息。”
他又说了一遍这句话,转身要走。
“裴衍。”
我叫住他。
“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他顿了顿,以为我说的是最后一次打胎,轻轻嗯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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