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把戏剧从镜框式舞台里搬出来、让观众自己走进去的人,绕不开王潮歌。从“印象”系列,到“又见”系列,再到“只有”系列的《只有红楼梦》这样一座座可以走进去待上一整天的“戏剧幻城”,这条路几乎是她一个人趟出来的,业内叫她“工作狂人”,她自己的说法更狠——每一个作品,都是“整个性命押上去”才做得出来的。
6 月 16 日,由王潮歌及团队打磨十年之久的“只有红楼梦·戏剧幻城”迎来完整开城。在此之前,这座城只开了一大半;这一回,两出新戏《大观戏阵》《24少》与正式的大门一并就位,几出既有剧目也崭新亮相。尤其值得一提是《大观戏阵》,它在一个大剧场内,由分布在35个小剧场里的35 出戏集合而成——作为观众,35 出戏,亦是 35 种人生。
新戏上演前,我们来到这座幻城,和作为总构想、总导演、总编剧的王潮歌聊了聊天。话题从“为什么有人逛完幻城会念念不忘到戒断”开始,聊到她创作背后的较劲与崩溃,聊到少年游与一生一别,也聊到她最不愿意、却又忍不住要说的那句——“只有红楼梦,不只有红楼梦”。她始终警惕把自己活成一个给固定答案的人:我只是打开一扇小窗,你探头往里一看,看见什么,由你。
凤凰网读书《无尽的谈话》,对话导演王潮歌。
我只打开一扇小窗,
看见什么,由你
凤凰网读书:我上周来幻城逛了两天,回去后就理解了什么是网友们所说的“戒断反应”——不仅反复回味戏中的情节、意境,就连主题曲也一直在嘴边徘徊。
我在网上看到一条评论,想念给您听听,这是一个女孩发的,她说:我爱人从来不看《红楼梦》,也总嘲笑我看电视剧会哭,结果他在幻城里的两天哭得稀里哗啦,他没看过《红楼梦》,但看懂了里面的每一部剧,我们宁可不吃饭都要刷。
您觉得,一个平常纳闷“看电视剧为啥会哭”的男子汉,怎么就在园子里一直看、一直哭?
王潮歌:因为我说了他的事呗。如果我只说一个贾宝玉、林黛玉的事,那男子汉会觉得跟我无关。但《只有红楼梦·戏剧幻城》不是这样。我说了好多时间、好多地点、好多人、好多故事,必有一个瞬间跟你同频共振。这样的余波,就叫戒断反应。
凤凰网读书:他以为自己看懂的是里面的每一部戏,可能不止如此,他是在里边看懂了他自己,而且可能还是一个不能为外人道的自己。这也让我想到您讲过的“大观”概念。
王潮歌:《红楼梦》这本书真不能当一本小说读,当小说读就读得太薄了。它的故事很简洁,不像现在的电视剧,二十集、四十集用巨快的速度、巨高的浓度往里塞。《红楼梦》是娓娓道来的,像日记,像聊天,一点一点叙述。它最重要的不是故事,而是有一个世界观,叫“大观”。
这世上林林总总这么多人,花开花落,人死人生,各得其所,各有各的来处、各有各的归处,而不是要统一价值观,统一行动,统一一种认识。所以“大观”这两个字我个人特别欣赏。我不该说教你,不该要求你框架成什么,而是在一个大观的状态之下,林林总总,大千世界。
凤凰网读书:说到“不要求一个统一的看法”,我特别有感触。就比如说《张迎春》这出戏,网络上讨论很热烈:
有的父母看后百感交集,他们在评论区留言说:我愿意给孩子们托底,只要孩子们是快乐的,他们可以不那么“上进”。比起银行卡里的数字,孩子们眼里的光,才是作为父母的最想收藏的财富。
同时呢,也有中年人在评论区发出感慨:但人生有很多的无可奈何呀,孩子还小,父母已老,人到中年的我,不努力行吗?
你看,同一出戏,不同的人读出了不同的内容。
王潮歌与团队在幻城现场
凤凰网读书:您也曾经说过:“《红楼梦》其实不是书,是一面镜子,你在里边照见的是你自己”。
王潮歌:这本书好就好在这。它并不着意去写谁的悲欢离合,它着意的是一个视角:眼睛是怎么看世界的。有些读者把《红楼梦》读窄了,读成一个固定的看法,只要你的看法跟他不一样,他就觉得是你错了,而且挺恨你。我觉得,那您是真没读懂《红楼梦》。
35 场戏,就是 35 种人生
凤凰网读书:我昨天体验了《大观戏阵》,很想问您,为什么会做这样一个“要让大家玩起来”的戏阵?
王潮歌:我反问你,你觉得好玩吗?
凤凰网读书:好玩。
王潮歌:之前见过这样的东西吗?
凤凰网读书:没有。
王潮歌:那还想再来吗?
凤凰网读书:想,我才刷了 5 个,想把 35 个都刷完。感觉这35 场戏,就像是 35 种人生。
《大观戏阵》有 35 个完全不同的视角、地点、人物、故事,甚至时间——有清朝,有民国,有现在,也有四几年、七几年。每一出戏都可能引发你某处的思索、愤怒、欣喜或感动。我觉得这就是艺术该做的事:站在生活的对面,也站在你的对面,说,我这里有一个机会,你愿意跟我一起思考一下吗?
第二个是因为信息时代。短视频火爆到很多从业者都说,突然来了个洪水猛兽,把电视剧、电影很多事都击垮了。这时候我在想怎么能让我们在线下的、物理空间的戏剧,有线上的体验?所以《大观戏阵》 35 个戏就像短视频一样,浓度很高、主题鲜明、情绪饱满。我再也不能说“你只该读纸媒,那才是唯一吸取养分的地方”了。因为管你愿不愿意,信息时代来了,你离不开的不是一本书,而是手机。做艺术的,就应该跟这个时代好好对话、跟上去,不能落伍,不能叉着腰说“你去吧,我才不稀罕”。我没这姿势。我会摆一个让你喜欢的姿势,去跟随。
第三个,跟现在的经济状况有关。大投资、大体量的这些东西,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变难了。那么小体量、小空间、小投资,但大内容、大内涵的作品是什么样子?我想试一下,这也是我个人作品的 4.0 系列。我们这一个剧场里有 35 个小剧场,有十多个小时的时长,一个剧场就顶了原来 21 个剧场加起来的总时长。你看,小小的空间,能量巨大。
不管是空间、导演技术,还是我跟这世界的人的情感勾连,我都想通过这个新作品,再往前迈一步。
失败是别人看不见的,
我甚至有意把它藏起来
凤凰网读书:您作为戏剧幻城的总构想、总导演、总编剧,身上的担子由多重是可以想见的。我听说您在研发这个戏阵的过程中,也特别紧张、焦虑、崩溃。
凤凰网读书:这些失败的时刻,外人看不到。
王潮歌:有一回我们排戏,一通噼里啪啦弄完,我说,不对,感觉不对。跟我一块排戏的同事当场就哭了,一边哭一边冲我嚎,意思说不是我不对、是你不对。那个夜晚我永远记得,整栋楼只有我们导演工作室的灯彻夜亮着,我俩坐在那儿,红着眼睛互相嚷。这种时候谁能看见?观众看不见,投资人看不见。等我俩离开,我是怎么洗的澡、怎么上的床、怎么入的眠?根本睡不着,脑子停不下来,全是绝望和恐惧,又无处可躲。
其实我是个老导演了,导过非常多的戏,导演技术、水平我都很自信。但在《大观戏阵》里,全部推倒重来。舞美、观众席、灯光触发,在别的剧场我错个二三十公分没事,这儿的灯光按公分算,十公分、十五公分,人稍微一偏脸就没光了,因为它一出去,旁边就是观众。最难的是,观众是我演出的一部分,我得和观众共同完成演出。可你是谁呀?我不认识你,你还没来,我怎么预设你?
这难度天大。你都不会想到,这个房间里观众席的每一把椅子,都是我亲自码的。码完我喊演员全部来坐在椅子上,我站在台上让看不见我的人举手,举手的搬着凳子出去,我再调角度。然后拿尺子量凳子高度,二十的、二十五的、四十的,怎么垫、怎么锯腿。半夜我上淘宝上得溜着呢。干什么呀?买凳子,几千张凳子。还要考虑尺寸,一个身材魁梧点的坐得下坐不下、我这把椅子会不会撞到你那把……这些都是我的活儿,我一天到晚就干这个。
王潮歌
凤凰网读书:怪不得您说您崩溃的时候,头发丝都要拿夹子夹住,一根都不许往前走。
王潮歌:现在也一样,见你之前我刚拿发胶喷了一大堆,整个人是疯的。这一次还生了场大病,嗓子哑,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一开口就咳,其实是免疫力极度低下,加上腱鞘炎,到今天还疼。
关于腱鞘炎,我只能信玄学了:就是想控制的太多,攥不住,越使劲越攥不住,总有要流出去的东西。
昨天你们走了以后,我们导演会开到夜里十二点半复盘。你们看着都挺好,在我们看来一堆“屎”,它也是“屎”,它也是“屎”。今早一起来,我又想翻车,推翻一部分。
所以昨天你们看演出的时候,每个房间我们都埋了人,在收集观众的反应。你看我,其实我也在看你。我不是那种做完一个作品就“哪有咖啡来一杯”的导演。一出看似很容易的戏,你出去后可以像嗑瓜子一样说“今天我感动了、没感动”,但背后是一支非常专业的团队,用严谨、科学的态度对待艺术,才有这个结果。不是一蹴而就的。
剧本也一样,我的口头禅是:能仨字不许四个,能俩字不许三个。一个字一个字地划,多一个都不行。你都不知道 35 出戏同时开口、同时收尾是怎么做到的。所有人按秒卡,连我走到你凳子后边这个调度花几秒,都得算。
凤凰网读书:您这么一说我就懂了。观众感动的背后,其实都是导演和剧组的精打细算,细到路有几步、时长多少秒,必须用严谨和科学的态度,才能换来观众的那一滴眼泪。
王潮歌:是这样。其实咱俩这是闲聊、你帮我揭秘,可对屏幕前还没来过的人来说是蒙的。一个导演在那儿叙述他多辛苦、多大能耐,跟你有啥关系?
但真正跟你有关的是:你知道有这样一个地方吗?你到过吗?没有。它是新鲜的,而这世上找一新鲜,太不容易了。第二,在短短一个多小时里,你的心灵被“Duang duang duang”给了三拳。现在人的心都是铁的,外头还包着一堆脂肪,保护得可好了。你能被人“打”一回,我觉得《大观戏阵》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你像走进一个迷阵,在里边找找自己:也许是你的童年,也许是你的祖辈,也许让你开怀大笑,又也许是你背地里偷偷想哭的那件事。
# 04
“少年游”美好在无拘无束,
无妄想,有的是可能性
凤凰网读书:我还想和您聊聊咱们戏剧幻城里最火爆的一出戏,《第三十五中学》。大家为什么喜欢这出戏,可能一方面是对青春的回忆;另一方面,是不是也在弥补青春里的一些遗憾?当在操场上,被一个一个地点名,说“谁谁谁,你可以离校了”,那种要离散的感觉一下子把我戳中了。回想我自己的高中毕业,这么有仪式感的告别,好像从来没有过。因为高三是先毕业、再高考,大家当时一门心思扑在最后的高考上,结业典礼就办得很潦草。很多年以后我们才意识到,那是跟很多同学、很多老师见的最后一面。您当年有过这样一个圆满的仪式吗?
王潮歌:圆不圆满,你在当下都觉得没事。一个小孩两眼冒光地看着前程,哪会回头、哪会停下、哪会珍惜?你永远觉得有机会再见——这学校说回来就回来了,张老师、李老师将来还能聚。你根本不会留恋。
可当你彻底离开,十年以后突然知道,天,那是一次永别。不只是跟同学、老师、校园的永别,也是和你自己青春的永别,再也回不去了。有时候同学聚会,大家又坐在一起,你还想辨认小时候的模样,可说不上两句话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他经历了十年、二十年,已经不是你记得的那个十七八岁的他了。那个人永远地消失了。这就是《 第三十五中学》想带给大家的。
凤凰网读书:这让我想起一句词,“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为什么“少年游”这么美好?
王潮歌:无拘无束,无恐惧,无妄想,有的是所有的可能性。你说明天你可能当总统,可能的;当个大将,可能的;成个亿万富翁,可能的;明天碰见一个特漂亮的姑娘,也可能。人不觉得自己没有机会,所以丢失什么也不在意,得到什么也不在意,反正前程在前头,走就是了。鲜衣怒马少年游。
只有红楼梦戏剧幻城——剧目《金陵十二钗》剧照
凤凰网读书:在《大观戏阵》里还有一出微剧叫《阴阳朋友》,结尾也让我想到那种隔世的惦念。
王潮歌:其实我写的不是一段友谊,我写的是一个东西,叫思念。这种思念非常有力量,尤其是思念一个再也见不着面的人。可能是朋友,可能是父母,可能是至亲。这种透彻心扉、隔着阴阳两世的思念,能把人困死。
我们会不断在这个世间,思念另一个世间的人,还试图跟他对话:“你在那边等着我”“要不你托个梦给我”。所以这出戏我就想跟人说:也许你跟他说的话,他全听得见,他全在,他跟你一起呢。这样,也许会好受一些。
凤凰网读书:最后这两个朋友的对话是这样的:如果早知道是最后一面,我一定会好好道一声再见。我就想起《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里的那句话,人生就是不断放下的过程,但最令人痛心的是,我们永远来不及好好道别。
王潮歌:我想表达的就是珍惜。人生终有一别:人和人的告别,人和自己时间的告别,人和一件器物的告别,它碎了、扔了,也是一次告别。所有的告别都是必定的,是命定之中的告别。所以珍惜吧。有什么东西到你身边,那是一次天赐的缘分,你对它好一点,别因为一点小事,就把这份到来弄得无足轻重;等它走的时候,你才“哎呀,我当时怎么没好好……”
# 05
生活、爱好、乐趣,
并非一定跟工作对立
凤凰网读书:人在年少的时候总觉得一切都有可能,可为什么一旦到了中年,就开始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呢?
王潮歌:那种感觉不是唏嘘,是觉得特别无聊,像堕入深渊。伴侣定了,孩子定了,长相、前程都定了,生命再往下走好像没什么意思。然后就会出现一种味,叫“老登”味。他自己其实都慌了,却还想让自己显得没慌、很肯定,“来,我教育你,人生该这么过”,开始给你布局。可我觉得,越有这种味、越想教育人、越爱给自己一个设定的人,其实是越慌张、越不自信的人。你只要把《大观戏阵》看下来,会觉得这里边啥味都有,就是没有“老登”味。
凤凰网读书:这种“登”味或者说“说教”的感觉,是您自己会有意识地去警惕吗?
王潮歌:对,我这岁数太容易“登”了。年岁够老、经历够多、还有成功的范例,按理说我教育你太应该了。所以我是在费好大的力气,教育自己别“登”。尤其现在的 90 后、00 后,最烦被教育,你一张嘴,他立刻就要抵抗你。
凤凰网读书:说到懂年轻人,您过年的时候发过一条祝福视频,我印象很深。您说:过年了,我给大家说两句吉祥话。
首先,“祝福您一睁眼,哪也不疼,哪也不痒。”我心想,这可太难了,您看我是颈椎不好,我同事有腰椎不好的。
然后,“祝福您每一餐,每一饭,有滋有味。”这也很难呀,我们平时或者是吃外卖,或者因为工作太忙,经常都是简单对付一下。
再有,您说“祝福您轰然入睡”。轰然入睡,这个轰然很好,但是我们只要上班的,打工的,可能或多或少都有点睡眠问题吧。
看似很简单的祝福,其实都是我们的痛点。您怎么这么理解我们上班的人的处境?
王潮歌:《大观戏阵》内还有一出戏就叫《星期八》。星期一到星期天不够,“星期八”就意味着没完没了,你每天坐地铁、上班、相亲、看病、开会,从星期一一直转。说到这儿,我又快要当人生导师了,那我就斗胆说一句:牛马是自封的。
工作是为了赚钱,爬山是为了登顶,锻炼是为了长寿,结婚是为了生子,孝敬是为了功德。为什么非得这样?为什么上班只能为挣钱,不能是享受本身?我专门爱爬山,不为登上高处;我跟你结婚就是为了爱你,不是为了完成社会规定的某种命定。很多人把自己的生活、爱好、乐趣跟工作对立起来了,可能根本不需要对立。
我刚才跟你说我这工作多难多复杂,其实基本是在向你臭显,不是把一口恶气吐到你身上。我享受这个,我没觉得自己是一只牛、一只马。
我那点苦,根本不是上班族能顶的。你最多八小时、十小时,你问问我多少个小时?昨天我是凌晨三点才吃了点东西,一碗泡菜、两块小鸡肉。脑力消耗,其实比运动还大。
凤凰网读书:我还看过您的一个细节,您在屋门上贴了张条,说只要我躲进这屋就别敲门、别打电话了,只需微信告诉我外面天塌成什么样,否则我可就要“提刀来见”了。
王潮歌:我是个i人,没想到吧?不愿意见人,有点害羞,见人会极其紧张,得做心理建设。只要一没人,我就躲回自己房间。在里边其实没干什么,拿放大镜扒拉毛孔、抠抠痘、弄弄头发、刷会儿短视频、吃点零食、看会儿书,就自己待着。哪怕开完一上午紧张的会,只剩半小时也行,你让我回去待一下。这时候只要有人一敲门,我就炸了。所以我贴那张条,我在里边,正可怜着呢。
# 06
想为王熙凤这样干实事
的人说两句话
凤凰网读书:我昨天问工作人员,这幻城里得有多少工作人员?他说,大概上千人。我一下想到,贾府不也是上千人吗?那您这不就相当于是王熙凤吗?我还记得您说过,红楼梦的人物里,您更认同的是王熙凤和贾母。
大家误解她贪财,可到最后,是她当掉自己的金首饰、陪嫁,来补贴家用。她搞钱的动作卑鄙了,大家就不原谅她。可你没喝她的茶?没吃她的饭?没领她的月供?很多时候,我们恰恰会把世上很多默默努力的人身上,最珍贵、最有光芒的那部分,给埋掉。
只有红楼梦戏剧幻城——剧目《读者》 王熙凤一幕
凤凰网读书:所以说,咱们这出戏其实不是在给王熙凤这样一个道德上有点瑕疵的人翻案,而是替所有干了事、但受了委屈的人,说两句话。
王潮歌:对。其实王熙凤最禁不住的,就是两句好话。你只要夸她能干,她立马“来,我来”,然后协理宁国府去了。可她比仆人到得还早,那么大一个排场,一个人就扛下来了。我排这出戏时特别想做到一件事:让一个现代人对她说,“我还想看你,我每天都想看你”。接着王熙凤就说:“那读书的,如果你明天还翻开书的话,我就还来”。我每次写到这的时候,自己都非常感动。王熙凤能活在这世上,是因为有读者的存在,有喜爱她、理解她、肯原谅她某些错的读者存在。
凤凰网读书:说到这种“不被看见的辛苦”,也让我想到这整个戏剧幻城在做的事情。我在剧场里就感觉这儿跟别处不一样,大家都是合家欢,带着小孩、老人,浩浩荡荡组团而来。你们其实在做一件很新的事。但这份“新”,背后也有太多不被人看到的辛苦。
王潮歌:是。有一点千万不能忘:真人演出。台上这么多人,幕后撑着的可能还要多好几倍。它跟电影不一样,电影是拷贝,做完一份能工业化地铺到全世界;而我们场场都是真人,成本怎么可能一样?所以任何一个剧院的票,本就不会便宜。而我们能用大剧院几分之一的票价,让你一张票看一整天。这正是那些运营者高明的地方,他们用一种普惠的方式,让艺术走进更多人的生活。所以我也总希望,能有更多人真正走进剧院。你想想,200 块钱去吃顿烧烤,分分钟;200 块钱买张戏票,就嫌贵。物质的享受是对的,可精神的享受,也不能缺。
凤凰网读书:那正好,咱们跟大家说说这次《只有红楼梦》的完整开城。
王潮歌:6月16日,我们会完整开城。在这之前,“只有红楼梦·戏剧幻城”一直只开了一半,叫一期;二期就是现在的《大观戏阵》,还有一个作品叫《24少》,加上正式向南开的大门,整个园区,到这才算有了一个完整的开始。同时一些旧剧目也改了:原来的《真亦假》改成了《刘姥姥三进荣国府》,《有还无》改成了《金陵十二钗》。
凤凰网读书:《大观戏阵》《第三十五中学》《读者》和《金陵十二钗》这四个主剧目里,有跟《红楼梦》有关的,像《金陵十二钗》《读者》;也有看似无关的,像 《第三十五中学》《大观戏阵》。所以其实是想通过这样的设置跟大家说,《只有红楼梦》,不只有《红楼梦》。
凤凰网读书:所以喜欢《红楼梦》的人可以来,没读过的人也可以来。
王潮歌:最好别带着预期来。人生已经有那么多预期,何苦呢?你用一道确定的思维壁垒去衡量世界,反而天生避开了很多东西。所以来到这儿,最好什么都别想,准备好劈头盖脸地接受一切。在剧院里吸取养分,回看自己,再抬头看一眼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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