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我正准备关店门,雨就下来了。

理发店的小王一边收着电推剪一边笑我:“老周,你这运气绝了,前脚离婚,后脚下雨,老天爷都替你哭。”

我没搭理他。离婚这事没什么好哭的,李雯搬走那天我甚至松了口气。五年婚姻,从第三年开始就只剩下互相消耗了。她嫌我窝囊,开个破理发店挣不了几个钱;我嫌她一天到晚跟那个叫陈浩的男闺蜜腻在一起,连周末逛个超市都要带上他。

“人家就是哥们儿,你想什么呢?”每次我提这事,李雯都一副我小题大做的表情,“我要真跟他有什么,还轮得到你?”

我信了。或者说,我懒得不信。

离完婚那天晚上,李雯给我发了条消息:“我去陈浩那儿住几天,缓缓。”

我没回。去她那儿缓缓,去他那儿缓,有什么区别呢?反正绿不绿的,从法律上讲她已经不是我老婆了。

然后就是朋友圈里的日常。陈浩做饭,李雯在旁边比个剪刀手。陈浩加班,李雯给他送夜宵,拍一张办公桌上的泡面和可乐。周末两个人去爬山,在山顶合了个影,配文“最好的朋友”。我一条条划过去,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小王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两声:“这特么是男闺蜜?这不就是过日子吗?”

“关我屁事。”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给人剪头发。

日子就这么过着。四月底的一个下午,我正在给一个大爷剃头,门帘一掀,进来个人。我抬头一看,手里的电推剪差点掉地上。

李雯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大的碎花裙,肚子高高隆起,看起来至少四五个月了。

她瘦了很多,下巴尖得能戳人,唯独那个肚子突兀地顶在前面,像塞了一个皮球。她以前总说要减肥,现在真瘦了,却是在这种情况下。

“周杨。”她叫我,声音有点哑。

大爷回头看了一眼,又看看我,默默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小伙子,我先回,改天再剃。”

店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理发镜里映着她的侧影,我看到她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又晾干了一样,皱巴巴的。

“你怎么来了?”我把电推剪放下,声音比我预期的平静。

她没说话,走过来在我面前的椅子上坐下,垂着头沉默了很久。店里只有老钟在滴答滴答地走,那是我爸留下来的钟,十几年了,走得特别准。

“我错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靠在洗头台边上,抱着胳膊看她。外面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鼓起的肚子上,纱布料的裙子下面,隐约能看到妊娠纹的痕迹。

“他不要我了。”李雯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周杨,你还要我吗?”

我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李雯,”我说,“你肚子里的孩子,几个月了?”

她又低下头,不说话。

“五个月?”我问,“这时间对得上啊。离完婚你就搬去跟他同吃同睡,五个月后挺着肚子回来找我复婚。这是拿我当什么?接盘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突然激动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跟陈浩真的没什么,他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跟你同吃同睡了五个月,然后你怀孕了,他就跑了?”我打断她,“李雯,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她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我递了张纸巾过去,她没接,就那么任由眼泪淌了一脸。

“他骗了我。”她终于说出来,“他说他会对我好,说要跟我在一起,可是知道我怀孕以后,他就变了个人。”

“变了个人?”

“他说……他说孩子不是他的。”

我愣住了。

李雯抬起头看我,眼里的泪水浑浊得像隔夜的茶水:“他说他是同性恋,跟我在一起只是因为他爸妈催婚,他拿我当挡箭牌。他说他根本就不可能让我怀孕。”

店里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那这孩子是谁的?”我问。

李雯的表情在这一刻变得特别复杂,像是想哭又想笑,嘴角扯了两下,最后变成了一个近乎扭曲的弧度。她张了张嘴,牙齿咬了咬嘴唇,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种特别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让我整个人都僵住的话。

“是你的。”

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门外有汽车经过,鸣了一声笛。隔壁包子铺的老板娘在喊“刚出锅的热包子”,声音拖得很长。

“你说什么?”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离婚之前我就怀孕了。”李雯的手攥着裙摆,指节发白,“我本来想告诉你的,可是那段时间我们吵得太凶了,我一气之下就说离。我想着离完婚冷静几天,再跟你说这事。”

“那你为什么要去陈浩那儿?”

“我没地方去。”她低着头,“我爸妈不知道我们离婚了,我不想让他们知道。陈浩说可以让我暂住,我就去了。”

“那孩子怎么会是他的?你不是说他——”

“我从来没说过孩子是他的!”李雯突然抬头,声音带着哭腔的尖锐,“是你们说的!是你,是你店里的那些人,是所有人看了我的肚子就默认孩子是他的!我只是没解释,因为……因为我怕你知道我怀孕了会逼我回去,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我靠在墙边,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角落里那面老镜子映着我,穿着沾满碎发的围裙,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你知道陈浩为什么跑吗?”李雯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了,平静得有点瘆人,“因为他怕。他怕我闹到他爸妈那儿去,怕他好不容易瞒住的秘密被戳穿。他根本就不是因为孩子是他的才跑,他是怕我把他的事说出去。”

她站起来,肚子顶着裙子的布料,走到我跟前,仰头看我。我们之间隔着她的肚子,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眼泪又下来了。

“周杨,这孩子真的是你的。你记不记得离婚前那个礼拜,有一天晚上你回家,我在沙发上睡着了,你把我抱到床上。”

我记起来了。那天我在店里忙到十一点多,回家看到她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我洗了个澡出来她已经睡着了。我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搂住我的脖子,说了句梦话。我把她放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自己去客厅睡了——那段时间我们已经分床睡了。

“就是那天晚上。”她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那天我没睡着,我是装睡的。”

“你——”

“我知道你不想碰我,我也知道我们之间有问题。”她抹了一把眼泪,“可那天晚上不一样。你抱我的时候,我感觉你还爱我。”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像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愤怒、荒谬、心疼、困惑,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像一团打了结的电线。我想质问她为什么不早说,想骂她为什么要去陈浩那儿,想说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可是我看着她的肚子,看着那里面有一个我的孩子,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五个月。”我低头看着她的肚子,“你挺着五个月的肚子,在外面住了五个月,现在回来跟我说孩子是我的?”

“你可以去做亲子鉴定。”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犹豫,“等孩子生下来,你去做。如果不是你的,我马上走,这辈子都不出现在你面前。”

她说得那么笃定,笃定到让我心里发慌。

“陈浩呢?”我问,“他就这么跑了?”

“跑了。拉黑了我所有的联系方式,连租的房子都退了。”李雯苦笑了一下,“我回来找你之前,去他公司堵过他一次。他看到我的肚子,脸都白了,当着公司楼下那么多人的面跟我跪下,求我放过他。”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酸楚:“你知道吗,那一刻我突然不恨他了。我甚至觉得有点可笑——我李雯活了三十年,嫁了个老公嫌我没本事,找了个男闺蜜是个深柜,到头来我挺着个大肚子,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我心口上。

我绕过她,走到店门口,看着外面的大街。阳光很好,梧桐树的新叶子在风里摇晃。有推着婴儿车的妈妈经过,车里的孩子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伸出来抓空气。

“你先回去。”我背对着她说。

“回哪儿?”

我转过身看着她。她站在理发店的中间,阳光被窗框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她身上和地上。她瘦了很多,肚子却大得扎眼,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被压弯了的竹竿。

“先回咱们家。”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李雯也愣了,眼泪又开始往外涌。

“但是有一点,”我伸出一根手指,“孩子生下来,必须做亲子鉴定。是我的,我认,不是我的,你带着孩子走,我们两清。”

她使劲点头,泪珠子甩得到处都是。

“还有一个,”我继续说,“你跟陈浩的事,以后不要再提,你们之间的事我不管,也不想听。”

她又点头。

“还有一个——”

“你还有多少个?”她破涕为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看起来又狼狈又好笑。

“还有一个,”我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多余,“回去以后你睡床,我睡沙发。”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又重新聚拢起来。

我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脸上的一道泪痕擦掉。她没有躲,反而微微侧了侧脸,像一只流浪了很久的猫终于被人摸了一下。

“走吧,先回去。”我说。

她跟着我走出理发店,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她小心翼翼地扶着腰,走路的姿势有点笨拙,像是害怕肚子里的那个小家伙会突然掉下来一样。

我锁好店门,转身看到她站在路边,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挡着阳光看我。风吹起她裙摆的一角,露出下面瘦得吓人的小腿。

“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我问。

她愣了一下,摇摇头:“吃不下。”

“先去吃碗面。”

我带头往前走,她在后面跟着。走出几步,我停了一下,等她走上来。她走到我旁边,我看了看她的大肚子,伸手虚虚地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她没有说话,但脚步明显快了半拍。

面馆的老板看到我们俩一起进来,眼睛瞪得老大:“哟,你们俩这是——”

“两碗牛肉面,一碗多放点香菜。”我打断他。

老板看看我,又看看李雯的肚子,识趣地没再多问,转身进了厨房。

李雯坐在我对面,抽了一张纸巾擦鼻子。店里的风扇嗡嗡地转着,把牛肉汤的香气吹得到处都是。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我能看到她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周杨,”她没抬头,“谢谢你。”

我没说话,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点涩。

窗外的梧桐树影在玻璃上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敲打着这扇门。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这个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不知道李雯说的是真是假,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做得对不对。我只知道,她挺着五个月的肚子站在我店门口的时候,我没办法说出一句“滚”。

那不是因为爱,也不是因为心软。

是因为她肚子里的那个小家伙,从理论上讲,有可能是我的儿子或者女儿。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