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下午三点,我在厨房剁肉馅。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凯凯”两个字。我没接,转手把手机扣在灶台上。

门外传来行李箱轮子的声响。

我擦了擦手,走到门口。

门一开,儿子站在台阶上,脸冻得发白。

儿媳抱着孩子,提着礼盒,挤出笑脸喊了一声“妈”。

我没应声,侧了侧身子。

客厅里,林鹏正围着围裙,坐在茶几前包饺子。

肖凯的眼光扫过去,整个人僵住了。

礼盒从手里滑落,砸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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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是肖秀芳,今年五十六岁,退休前在县医院做了三十年护士。

老伴走了九年,肝癌,从查出来到走,前后四个月。

那会儿儿子刚参加工作,在外地跑销售,连最后一面都没赶上。

老伴咽气前还在念叨“别让凯凯急,工作要紧”。

我跟他过了大半辈子,最后就记住这一句话。

后来就剩我一个人了。

老房子在县城老街上,两室一厅,不大,但够住。我把客厅墙上挂了一张我绣的十字绣,一个“家”字,红底黄字,挂了十几年。

我还记得这房子最热闹的时候。

那会儿儿子还小,放了学就满屋子跑,老同学坐在客厅喝茶聊天,我在厨房里忙活,锅铲噼里啪啦响,油烟味飘满整条走廊。

那时候多好。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过下去了。

后来儿子上了大学,工作了,结婚了,搬到了省城。房子慢慢静了下来,静得只剩我一个人。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过年。

今年是第七年。

儿子婚后第一个除夕,我去电话问他回不回来,他说第一年在岳母家过,这是规矩。

我说好,没事,你们好好过年。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看着窗外别人家的窗户,一盏一盏亮起来。

第二年,他又说岳母身体不好,走不开。

第三年是工作忙。

第四年说孩子还小,长途折腾容易感冒。

第五年我连问都懒得问了,直接买了票去省城。

到了他家门口,董妙彤开门看了我一眼,笑着喊了声“妈”,然后说家里住不下,给我订了旁边的宾馆。

我在宾馆住了三天,乐乐来陪了我两天。走的时候我站在宾馆门口,看着肖凯的车开走,车尾灯亮了一下,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第六年,我没去。第七年,我没问。

腊月的时候我还是照例买了肉,剁了馅,包了饺子,冻在冰箱里。想着万一呢,万一他今年回来了呢。万一这“万一”从来没发生过。

冰箱里的饺子一年一年积下来。去年的芹菜肉馅,前年的韭菜鸡蛋馅,大前年的三鲜馅。我舍不得扔,也没人吃。

我不怪他。不光董妙彤有父母,我自己也是当妈的,我理解。但理解归理解,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七年,整整七年。

我跟他爸当年再怎么苦,也没让他爷爷奶奶一个人过过年。三十夜再晚,也要赶回去吃顿团圆饭。可到了我这儿,七年,他就回来过一次。

是他爸下葬那年,他回来奔丧,待了两天又走了。

那两天里,我看着他打电话、发微信、处理工作,心不在焉的。

吃饭的时候手机放筷子边,眼睛就没离开过屏幕。

我坐在他对面,跟他说话,他“嗯嗯啊啊”应着,我也不知道他听进去没。

他走的那天,我站在阳台上看他打车。车开出去十几米,又停下了,他跑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塞给我:“妈,你留着用。

那沓钱我一直没动,放在床头柜抽屉里,跟老伴的遗像搁一起。

这六年,他倒是每个礼拜都给我打电话,一打就是一个多小时。

问身体,问吃了什么,问天气冷不冷。

我知道他惦记我,但有些东西光靠电话是不够的。

我需要的不光是一个打电话的儿子,我需要一个能坐在一起吃饭的儿子。

可他没有给过。

我也没开口要过。

我有我的自尊,不想变成那种天天打电话哭、求着儿子回来的老太太。我能照顾好自己,不需要谁可怜我。

但每个年三十的夜晚,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听见外面鞭炮噼里啪啦响,心里的某一处就慢慢变凉了。

一年凉一点。

到第七年,凉透了。

02

腊月十六,我晕倒在菜市场。

那天买了两斤排骨,想炖汤喝。挑好了回头的一瞬间,眼前一花,整个人就软了下去。

醒来的时候躺在医院病床上,天花板的白炽灯刺得眼睛疼。

护士说血糖飙到了18,再送晚一点就危险了。叮嘱我住院观察几天,饮食要注意,胰岛素不能断。

我点头。

邻床躺着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胃癌术后恢复期。

她女儿每天来陪着,喂饭、擦身、扶着上厕所。

老太太脾气不好,动不动就骂人,女儿也不还嘴,笑嘻嘻的,骂完了继续伺候。

我躺在那儿看着,不说话。

第二天,我去走廊尽头的公共电话亭,给我儿子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通了。那头吵得很,好像是在开会。肖凯压着声音说“妈,我这边有点忙,等一下回你”。

我说好,挂了。

等了三个小时,他没回。我又打过去,这次他接了,说是刚开完会。我告诉他我住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妈,严重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血糖高。

“那就好……妈,我这边最近走不开,妙彤她爸刚做手术,你……”

“我知道,春节再说吧。你忙你的。”

“那行,妈你照顾好自己,我让朋友给你寄点营养品过去。”

“不用了,我自己会买。”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窗口看了一会儿天。明天是阴的,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我回到病房,护士过来量血压,问我想吃什么,我说不用。邻床老太太的女儿端了碗粥过来,放在我床头柜上:“阿姨你也吃点。”

我看了她一眼,想说谢谢,嘴张开了,声音出不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病房里,灯关了,窗帘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我在想我这些年到底在干什么。

从年轻到老,我一直在等。等他爸出差回来,等儿子放学回家,等儿子电话,等儿子回家过年。一等就是几十年,等来等去,等成了习惯。

但习惯是会变的。

我从床头柜摸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儿子名字,看了很久。我没拨过去。

我把手机放回抽屉里,翻了个身,对着墙壁闭上眼睛。

第二天,我自己办了出院手续。

医生不让我走,我说没事,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他还想劝,我已经穿好外套往外走了。护士在后面喊“阿姨你等等”,我没回头。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我从冰箱里翻出半棵白菜,切了切,下了碗面条。坐在客厅吃,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里面的人笑得很开心,热闹是他们的,跟我没关系。

吃完我把碗洗了,站在厨房窗口往外看。楼下老太太在晒太阳,孩子在跑,日子照常过,谁也没觉得少了什么。

我把冰箱里的饺子一袋一袋往外扔。

扔到第三袋的时候,停住了。那是去年腊月包的芹菜肉馅,我一直没舍得吃,留着等儿子回来。袋子上面我用便利贴写了日期:去年腊月二十八。

我拿着那袋饺子站了很久。

塑料袋有点硬,冻得邦邦的,上面结了一层白霜。

最后还是放回去了。

关上冰箱门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影子印在冰箱不锈钢面板上,头发乱糟糟的,脸色不好看。

我对自己说了一句:“别等了。”

那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心里空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但也舒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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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出院第二天,我去了中介。

小县城的中介不大,两间门面,一个小姑娘坐在柜台后面玩手机。我推门进去,她抬头看我一眼,笑着招呼:“阿姨,要买房还是卖房?”

“卖房。”

“哦,哪个小区?”

“老县委家属院,二栋四单元。”

“哦那套……”她低头翻了翻本子,“阿姨,那套房子有点老了吧,九几年的?”

“九三年。”

她嗯了一声,低头算了一下:“阿姨,那个地段现在不太好卖,价格可能不理想。您为什么想卖啊?”

“一个人住够了。”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行,我给您登记上。挂多少?”

“市场价就行。”

“那我先拍几套照片。”

她拿了手机跟我回家,在屋里转了一圈,拍了客厅、厨房、卧室、阳台。拍阳台的时候她问我:“阿姨,这阳台种的花是你自己养的?”

“对。”

“挺好看的。”

我说谢谢。

送走她之后,我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墙上十字绣那个“家”字孤零零地挂着,我看了半天,走过去摘了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

这个动作做完了,我才真的觉得,这个地方很快就不属于我了。

我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摸了摸每一扇窗户,摸了摸客厅的门框。

结婚的时候,这门框贴过囍字,贴了三天就掉了。肖凯小时候个子矮,总爱在门框上刻记号,让我看他长高了多少,后来上小学了才不刻了。

老伴在的时候,每次出门都会在门口站住,回头对屋里喊一声“我走了”。我就应一声“早点回来”。他走了九年,现在轮到我了。

房子挂出去后,看房的人不算多。头一个星期来了两家,看了看就走了,嫌格局不好,嫌光线暗。

我不急。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一个人包了顿饺子,煮了十个,吃了六个,剩下四个明天当早饭。

正吃着,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是个男人的声音,不急不慢的:“你好,请问是肖阿姨吗?我想看看你的房子。”

“现在?”

“方便的话。”

我报了地址,他说二十分钟到。

他来了,一个人。四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有点花白,中等个子,瘦。进门先没急着看,站在客厅中间,安静地看了看四周。

不是看格局那种看法,就是看看。像在感受什么。

看了一会儿,他转过头:“你一个人住?”

“快了。”

他没再问。从客厅走到卧室,走到厨房,走回阳台。在阳台站了一会儿,看见我养的那些花,问我:“这些花你搬走吗?”

“不搬,太多了,路远。”

“那就留这儿吧,我可以帮你照顾。”

我愣了一下。

他从阳台走回来,这次才认真地看了看房子的结构,量了量尺寸,点了点头。

阿姨,这房子我要了。

“你不再看看?”

不用了。

“价格……”

“就按市场价,不压你价。”

我有点意外,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出我的犹豫,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我叫林鹏,在城南开了个饺子馆,开了十几年了。阿姨你放心,我不是倒腾房子的。”

“你不像。”

他笑了一下,没接话。

临走的时候他站住了,回头看了看客厅墙面上那个十字绣留下的钉眼,问我:“原来那里挂的是什么?”

“一个‘家’字。”

他没说话,沉默了几秒,说:“到时候我可以挂回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下楼。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

04

腊月二十六,我接到了儿子的电话。

“妈,今年我们还是回不去。”

电话那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办公室,怕人听见。

我没说话。

他以为我没听清,又说了一遍:“妙彤她爸手术恢复得不好,还在住院,我们……”

“没事,你们忙。”

我这句话说得很平静,连我自己都觉得太平静了。

儿子也察觉到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妈,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那个……过完年,过完年我肯定回去看你。”

“好。”

他挂电话之前又补了一句:“妈,你不是在怪我吧?”

不怪。

我说的是真话。我没有怪他,我只是没力气再等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把茶几上那几本旧杂志收进纸箱里。准备搬家了。

第二天,林鹏过来送定金。他坐在沙发上喝了一杯水,看了看客厅,问我打算什么时候搬。

“腊月二十九,二十九之前腾出来。”

“不是说好了过了年再搬吗?”

“不用了,早搬早利索。”

他看了我一眼:“那你过年住哪儿?”

我……再说吧。

“要不这样,”他放下杯子,“除夕那天我来陪你包顿饺子。吃完了,你再走。”

我愣住了,看着他。

他笑了一下,有点儿不好意思:“我也一个人,孩子在外地上大学,老公走了好几年了。一个人吃没意思,两个人热闹点。”

“你那个饺子馆呢?”

三十关了,年初三再开。

我犹豫了一会儿,点头:“行。”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厨房里,把包好的饺子放进冰箱。手指触到那些冻硬的饺子皮,凉的,硬的,像这个冬天。

腊月二十八,林鹏搬了些东西过来。

他开了辆小面包车,拉了被子、几件衣服、一个电饭煲。看见我在收拾东西,也没多问,把自己东西放好就过来帮忙。

“这个箱子搬哪儿?”

“放在门口就行。”

他抱起箱子走了两步,又放下:“阿姨,我跟你说个事。

“怎么了?”

除夕那天,我给你包韭菜鸡蛋馅的。我妈最爱包这个,我从小吃到大。

我说好,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的箱子上收拾最后一点零碎东西。

翻出一个老相册,打开第一页,是肖凯满月照,胖嘟嘟的,光着屁股坐在盆里。

第二页,他学走路,我哈着腰在后面扶,被手机拍下来,笑得像个傻子。

我往后翻了一页。第三页,他小学毕业,戴着红领巾,站在我面前傻笑。第四页,他考上大学,在车站拍的,背着个大包,头发剃得短短的。

再往后翻,照片少了。工作以后的,结婚以后的,一张没有。

我合上相册,放进箱子。

旁边就是给儿子留的那沓信,七年,每一年一封,第一年很长,第七年很短。我拿出来翻了翻,看了一遍,放回去了。

窗外有人放烟火,砰砰响了几声。我走到窗边看了两眼,天空黑漆漆的,就亮了几下,又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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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腊月二十九,我把大部分东西搬到了租房里。

租的房子在老城另一头,一个月三百块,一间房加个小厨房,够住。搬完东西,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最后看了一眼。

墙上“”字的印子还在,钉眼还在,老地方还在。但住这里的人,要走了。

锁门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钥匙插进去,又拔出来,看了看这门。

我在这扇门上开了几千次锁,从年轻到老。以前开门,里面有人等我。后来开门,里面没人了。现在开门,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我把钥匙握在手心,握了一会儿,放进了口袋。

除夕下午,我一个人在老房子里包饺子。

说好了让林鹏过来,但他说先去店里收拾一下,晚点到。我就自己在厨房忙活,和面、调馅、擀皮。

厨房很小,一个人占着还好。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案板上,面粉扬起来,细细的,飘在光柱里。

我把肉馅里加了葱姜末,打了两个鸡蛋,搅匀。尝一口,咸淡刚好。

一个人忙活的时候时间过得快。一抬头,手机屏幕上显示下午两点四十了。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凯凯”两个字。

我看着它响,没接。

响完一遍,又响第二遍。我没看它,继续包饺子。手机响了三次,第三次响完就安静了。

又过了几分钟,手机亮了,该是他发微信了。我没看。

林鹏发来一条消息:“我买好韭菜了,马上到。”

我回他:“不着急,我这边快包好了。”

回完消息,我洗了手,把头发拢了拢。镜子里的我像是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片,眼角皱纹深了。

但精神还可以。

我看了一眼窗外,阳光很好,天蓝蓝的。楼下的商店门口挂起了红灯笼,不少人在买年货,热热闹闹的。

我不知道自己这个年怎么过,但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三点十分左右,林鹏到了。

他骑了一辆电动车,车把上挂着几袋子菜。

进门先把韭菜放进厨房,又掏出一瓶老酒,放在茶几上:“阿姨,这是我泡的药酒,枸杞泡的,度数不高,你也来一点。”

我说好。

他挽起袖子,跟我一起包饺子。他包饺子的手法跟他这个人一样,不急不慢,褶子捏得匀。一边包一边跟我聊天,不多说,语调平缓,不冷不淡。

他说他女儿在南京上大学,今年寒假没回来,跟同学出去旅游了。说他那个饺子店开了十几年,从一张桌子开到现在七张桌子。

说起他老婆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饺子,说:“她喜欢吃饺子但不会包,每次都是我包好给她煮。”说完继续包手里的那个。

我不接话,让他说下去。他没再说了。

我低头包了一会儿,突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不止是一个人,好像是一家三口,拖着箱子、说着话。

我没当回事,继续包饺子。

然后,门被拍响了。

不是敲门,是拍。拍了三声,声音很大,很急。

我放下手里的饺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门口。

打开门,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擂了一拳。

肖凯站在门口,脸冻得有一丝泛白。董妙彤站在他身后,抱着孩子。三个人都穿着新衣服,脚边放着行李箱和礼盒。

他挤出笑脸:“妈,我们回来了。”

我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说了什么,听不清。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侧身的时候,肖凯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见了客厅里沙发上的人。

林鹏正坐在那儿,手里捏着一个饺子皮,抬头看向门口。

肖凯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06

“妈,他是谁?”

肖凯的声音不大,但挺清楚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林鹏,又看向我。

我没说话,让他进来吧。

他走进来,把行李箱扔在门口,鞋都没换。董妙彤也进了屋,抱着乐乐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高兴变成困惑,又变成不安。

林鹏站起来,很自然地打了个招呼:“你好,我是林鹏。”

肖凯没理他,转头看我:“妈,到底怎么回事?”

“这房子,我卖了。”

“卖了?”他眼睛瞪得很大,“什么时候的事?”

腊月十六。

“你疯了吧妈!”他突然扬高了声音,“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跟我商量一下?”

“跟你商量什么?你七年都没回来,这事儿你关心吗?”

他愣住了。

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董妙彤拉了他一把:“你先别激动,好好跟妈说。”

他没理她,目光在林鹏和他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我看到他的手握成拳头又松开。

“你卖房住哪儿?”

“租了房子。”

“租房子?你一个退休老人,那点退休金够租房吗?”

“够。”

“不够!妈你……”

“够了,”我打断他,“住得了。”

他又沉默了,低下头,喘了几下。突然又抬头:“林先生,这房子多少钱买的?”

林鹏看了我一眼,我点头示意他可以说,他才报了个数。

“我出双倍,你把房子卖给我。”

“别为难人家,”我走过去,“合同签了,钱也付了,房子已经是他的了。你出多少都买不回去。”

“妈,你就非要这样跟我作对吗?”

“我作了七年。你们不来,是我在作对吧?”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董妙彤在旁边站不住了,把孩子放下来,走过来拉了拉我的胳膊:“妈,是我们不对,我们不孝,您别这样。”

“我没怎么样。”

“妈,您跟我们回去住吧。家里有地方,乐乐也想奶奶。”

乐乐跑过来抱着我的腿,仰着脑袋喊“奶奶”。我看了看他,摸了摸他的头,没接话。

林鹏看这局面,主动说:“要不我先去店里看看,你们聊。”

不用,”我拉住他,“你哪儿也别去。

我转头看向儿子,语调平静:“这房子我已经卖了,新房主是他。你要是想留下来过年,得问他同不同意。要是不想待,门在那边。”

董妙彤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肖凯站在客厅中间,眼睛红了。他看着我,眼神里有委屈、愤怒、愧疚、痛苦,复杂得很。

他忽然蹲下去,捂住了脸。

我没看他。我回厨房,重新包没包完的饺子。

董妙彤跟了进来,站在我身后:“妈,我来帮您。”

我没拒绝,也没说好。她洗了手,笨手笨脚地拿起一张饺子皮,包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馅露在边上。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这么多年,我从来没跟这个儿媳妇红过脸,也没说过一句重话。逢年过节还给她们寄腊肉、寄水果、寄土鸡蛋。

我知道她也是别人家的女儿,有自己父母要顾。

但我是人,我的心也是肉长的。

董妙彤把那个歪饺子放在盘子里,小声说:“妈,对不起。”

我没应声,继续包手里的饺子。

厨房里只有擀面杖滚动的声音。

客厅里,林鹏坐在沙发上,肖凯蹲在地上,谁也没说话。乐乐坐在地板上,玩他带来的小汽车,推来推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除夕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地板上。

这个房子,最后一次这么热闹,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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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包完饺子,我烧了一锅水。

林鹏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问我:“煮几个?”

“你先煮你自己的。”

阿姨,这大过年的……

“我知道今天是大年三十,我知道。他们来,是意外。你是我请来的客人,不能叫你饿着。”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走进厨房端了那盘饺子去煮。

肖凯还蹲在地上,埋着头。董妙彤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抱着孩子,时不时看他一眼,又看看我。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林鹏煮饺子。

水开了,翻着白花花的浪,他把饺子一个一个放进去,用勺子推了推。

动作很熟,做了十几年饺子的人,煮饺子都背着手,很有自信。

“妈,”身后传来肖凯的声音,“我能跟你说句话吗?”

“说。”

“你能不能跟他商量商量,把房子买回来?”

“不行。”

“妈,这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也是我住了一辈子的地方。可你七年都不回来看一眼,我守在这儿,靠什么?

他不出声了。

我等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眼眶红红的,眼泪憋在眼眶里。

“妈,我错了。”

“我知道你错了。可你现在知道了,晚了。”

“不晚……”

晚了,”我说,“你七年没回来,我不怪你。我怪的是你从来不想想我一个人在这儿怎么过的年。

他看着我,嘴唇抖了几下,我没听出他在说什么。

我也不想听了。

林鹏把饺子捞起来,放在盘子里,端到桌上。他看了看我们,没说话,自觉地走到阳台上去了。

我把饺子端到桌上,对乐乐招招手:“来,乐乐,吃饺子。

乐乐跑过来,爬椅子坐下。我给他在小碗里夹了三个,他吹了吹,咬一口,烫得直吸气,但嘴不停,吃完一个又吃一个。

“奶奶包的饺子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肖凯和董妙彤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坐还是不坐。我没管他们,坐下来跟乐乐一起吃。

吃了几个,我听见阳台上的声音。

我抬头看过去,林鹏站在那儿,望着外面黑下来的天,一只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另一手揣在兜里。

他听见我吃饭的动静回过头来,笑了笑,口型说:我不急,你们慢慢吃。

我收回视线,低了低头。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远处的楼亮起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家人在团圆。

我这间老屋里,也一样。

吃完饺子,乐乐在旁边玩他带来的小汽车。肖凯憋了半天,终于开口:“妈,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我放了筷子,看他:“说吧。

“你能不能跟我去省城住?”

“不去。”

“为什么?”

“住不惯。”

“你都没住过怎么就知道住不惯?”

“你们家,门锁我打不开,电梯不会按,广场太大我走不动。”

他张了张嘴,终于没说什么。

沉默了很久,我缓缓开口:“我在这儿住了一辈子,什么都知道,谁都能说上话。菜市场里走几步就能碰见熟人。药店那个小姑娘见了我喊阿姨。你知道这种感觉吗?”

“妈……”

“你那儿,是你的家,不是我的,”我说,“你有你的生活,有你的圈子,有你的老婆孩子。我去了,我算什么?”

他低着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开热水洗。水哗哗地响,遮盖了身后一切细碎的呜咽。

洗着洗着,我看见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

一张老脸,头发白了,腰塌了一点。我没哭。我答应过自己,今年不哭。

水龙头哗哗流着。董妙彤走进厨房,站在我旁边,拿过洗碗布:“妈,我来洗。”

我没让。

她没走,就站那儿。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我爸今年大年初一出的院,瘦了二十斤。”

我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做那个手术,是胃切了一大半,医生让我签字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她吸了吸鼻子,“那时候我才知道,我爸妈也老了。”

我没说话,把碗一个一个洗净,放进沥水篮。

她接着说:“我不是不想回来过年,是我怕。我怕我爸妈两个人过年孤单,我也怕你一个人过年孤单,可我做不到两边都顾着,所以……”

“所以你选了他们。”

她没说话,算是默认。

“我不怪你,”我说,“你选的对,换了我是你,我也选自己爸妈。可你不能选了,还让我一直当好人。我是你婆婆,不是你爸妈的替补。”

她眼泪掉了下来。

我转过身,拿了条干毛巾擦手。看着她说:“你们回去吧。今天的事我不记仇,但也别指望我当什么都没发生。”

乐乐跑过来,抱着她的腿:“妈妈,奶奶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董妙彤低头看着他,嘴唇蠕动:“奶奶也想跟我们去,但她要先收拾东西……”

“我收拾好了,”我说,“这儿不是我家了。”

我的语气平淡,没有愤怒,没有怨气。

乐乐看着我,大眼睛忽闪忽闪:“奶奶,那你新家在哪里?”

“奶奶新家……还没收拾好呢。”

那我以后去哪里找你?

我顿了一下,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忍住涌上来的酸意:“等奶奶收拾好了,就给你打电话。”

“说好了?”

“说好了。”

他伸出小拇指,我也伸出小拇指,跟他拉了勾。

我转开头,装作去倒水。在我转身的那一刹那,眼眶热了一下,但我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