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拿到手第七天,下午三点,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报表。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您好,请问是唐慧婕女士吗?这里是XX银行信贷部,您名下的房产抵押贷款600万已于今日放款……”
我的手一抖,笔掉在地上。
“什么贷款?我没有贷过款。”
“系统显示,抵押合同是本月初办理的,借款人是您的配偶郭维昱先生……”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撞到后面的柜子。
身子在发抖,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郭维昱哭着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里,对着桌上那堆银行卡发呆。
“慧婕,我爸的卡怎么刷不了了?”
我没说话。
他又问:“你是不是把卡都停了?”
我还是没说话。
他急了:“医院那边等着交钱,你到底想干嘛?”
我挂了电话。
三秒后,又响了。
这次是韩春芳。婆婆在那头嚎:“唐慧婕,你个没良心的,你公公都快死了,你把卡都停了——”
我按掉电话。
窗外月亮很圆,我盯着那轮月亮,突然觉得想笑。
死?
昨天下午,我亲眼看见郭海在楼下下棋,还赢了邻居十块钱。
01
挂了电话,我坐了很久。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响。
墙上还挂着我和郭维昱的结婚照,离婚那天我忘了摘,后来也懒得动。
照片里的我笑着,穿着婚纱,靠在他肩上。
十年了。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刚从装修公司出来单干,说要自己当老板。
那时候他还年轻,说话特别有劲,说一定要干出个名堂来。
我信了。
我爸也信了。
我爸是退休教师,攒了一辈子钱,在省城给我买了套房子当嫁妆。
那时候房价还没现在这么高,但也花了六十多万。
老人说,闺女嫁人不能没底气,有套房在名下,将来不受欺负。
谁能想到,这房子到头来真拿来救急。
但不是救我,是害我。
我拿起手机,给闺蜜肖智慧发了条微信。
“睡了没?”
她秒回:“没,在陪客户喝酒呢。”
“明天帮我查个东西。”
“你说。”
“查我们家的房子,是不是被抵押了600万。”
电话直接打过来了。
肖智慧躲在厕所里,压低声音说:“怎么回事?”
“今天银行打电话来了,说贷款放了。可我根本没去贷过。”
“你没签过字?”
“没有。”
肖智慧沉默了几秒。
“那麻烦了,肯定是郭维昱搞的鬼。你们离婚前那几天,他有没有拿过你的身份证和房产证?”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有。
离婚前一个星期,他跟我说公司要办年检,需要用我的身份证复印件,还要房产证做资产证明。
我那天加班到很晚,回家都十一点了。
他在客厅等我,说急用,第二天一早就得交。
我没多想,就从抽屉里把证件给了他。
第二天,他下班回来把证件还给我,还放在原处。
我当时觉得他挺靠谱。
现在想想,那是我这辈子犯的最大的错。
“你查查他的流水。”我说,“看看那600万去哪了。”
“行,明天一早我就去查。你别急。”
我哪能不急。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把结婚证翻出来。
离婚证也在旁边,是上个月刚办的。
郭维昱提出离婚的时候,理由他说的是性格不合。
我当时很难过,但也觉得他可能是真不爱了。
十年的婚姻,我一直在忍。
他妈搬来同住后,我像个外人。
韩春芳嫌我做饭不好吃,嫌我不会持家,嫌我生不出儿子。
我流过两次产,都是因为工作太累,底子虚。
她把账全算在我头上,逢人就说我是不下蛋的母鸡。
郭维昱从来没替我说过一句话。
每次我跟他说他妈的事,他就皱着眉头说,她也是为你好。
我忍了。
一直忍到他说离婚。
那天他很平静,说咱俩好聚好散,房子归你,车子归我,其他的我都不要。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没为什么,就是累了。
我当时心里很痛,但也觉得,既然他不想过了,硬拖着也没意思。
签字那天我哭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拿起笔就签了。
我当时以为他是难过,开不了口。
现在我才明白,他是心虚。
那套房子,车才值多少钱?十来万。
一套房子几百万,他为什么不要?
因为他早就把房子抵押出去了,他根本没资格要。
我攥着离婚证,指甲嵌进掌心。
十年夫妻,他给我留了这个。
一个600万的坑。
02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直接去银行找肖智慧。
她把我带到后面办公室,关上门,脸色很不好看。
“查到了。”
她递给我一张流水单。
“这笔贷款是上个月三号放款的,也就是你们离婚前五天。600万分了两笔,一笔370万,打给了郭维昱公司的账户,还了他的外债。剩下230万,打到了你婆婆韩春芳的卡上。”
我盯着那串数字,脑子嗡嗡响。
“而且,”肖智慧压低声音,“我查了你们家房子的抵押记录,抵押合同上签的是你的名字。”
“我没签过。”
“我知道你没签过。但银行那边留了签字样本,确实像是你的字迹。”
我拿过来看。
确实很像。
那个签名,笔画、结构、用力方式,都跟我写的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我知道自己没签过,连我自己都会以为是真的。
“他怎么做到的?”我问。
“你想想,他跟你过了十年,天天看你签文件、签支票。他要真想模仿你的字迹,练个几天就能上手。”
我攥着那张纸,手在发抖。
“还有更严重的。”肖智慧说,“我查了你婆婆卡里的流水,那230万,转了150万到一个房产公司账户。”
“买房?”
“对。她上个月在城东付了一套新房的定金,总价380万。”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凉。
韩春芳一直跟人吹嘘,说她儿子有本事,很快就要搬大房子了。
我当时以为她是在吹牛,也没在意。
现在才明白,她说的“大房子”,是拿我的房子换来的。
“现在怎么办?”肖智慧问。
我深吸一口气。
“起诉。”
“你确定?打官司要花不少钱,还不一定能赢。”
“我不打官司,这债就得我还。600万,我拿什么还?”
肖智慧点点头。
“行,我帮你找律师。不过在那之前,你先把那些卡都处理了。”
“什么卡?”
“你们不是夫妻共用账户吗?你名下那些附属卡,还有他绑定的关联账号,都得停掉,不能再让他动你一分钱。”
我这才想起来,结婚后郭维昱一直用我的银行卡当主卡,他自己办了几张附属卡。他爸他妈也有。
这些年家里的水电费、话费、物业费,还有他公司的一些日常开销,全是从我的卡里划走。
离婚那天他说,卡他先留着,等他重新办了卡再还我。
我当时随口答应了。
现在想想,他留着我的卡,是怕我提前发现他把房子抵押了。
我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附属卡一共四张。
郭维昱一张,韩春芳一张,郭海一张,还有一张小姑子郭丹丹的。
我点开挂失,一个一个操作。
想了想,我把主卡也停了。
还有那些理财产品,通通赎回。
林林总总,大概二十来万。
办完这些,我把手机收起来。
肖智慧看着我,问:“心疼吗?”
“心疼什么?”
“十年的感情。”
我笑了笑。
“那玩意,现在不值600万。”
03
回家的路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他没接。
我又打了一次,还是没接。
我心里一紧,加快了车速。
我爸唐荣轩今年六十八了,退休后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
我妈走得早,他把我拉扯大,一辈子没再娶。
我爸是个特别本分的人,教了一辈子书,省吃俭用。
那套房子的首付,是他攒了二十年的工资。
我记得买房那天,他特别高兴,说,闺女,以后你有地方住了,不怕了。
我现在都不敢想,要是他知道这房子被抵押了,他会有多难受。
到了家,门锁着。
我拿钥匙开门,看见我爸坐在沙发上,正在看电视。
“爸,你怎么不接电话?”
他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哦,我调了静音,没听见。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你了,回来看看。”
他笑了,笑得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
“你这孩子,离婚了倒黏人了。”
我坐在他身边,犹豫了很久,还是没忍住,把事情说了。
我爸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茶几上的烟,点了一根。
他戒烟十年了。
“你说,郭维昱把房子抵押了?”
“嗯。”
“多少钱?”
“600万。”
他深吸一口烟,咳了好几声。
“他怎么能……”
话没说完,他就不说了。
他站起身,走进卧室,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堆老照片和证件。
他在最底下翻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是一份声明。
上面写着,2008年购买XX小区XX号房屋时,首付款由唐荣轩全额支付,该房屋的实际所有权归唐荣轩所有。
下面有我爸的签名,还有两个见证人的签名。
“当年买房的时候,我就觉得房子写你名字不太稳妥,就留了这个。想着万一将来有什么问题,这张纸能派上用场。”
我看着那张发黄的纸,眼睛酸了。
老人想得真远。
可是,这玩意在法律上管用吗?
我心里没底。
“爸,这个……”
“你拿去问问律师,要是管用,就用。要是不管用,爸也不怪你。”
他把烟掐灭。
“闺女,别怕。天塌下来,爸先顶着。”
我抱着那张纸,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是我离婚后第一次哭。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心疼我爸。
04
第二天,我去找了律师。
是个熟人介绍的,姓王,四十来岁,说话挺利索。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听完,看着那张声明,摇了摇头。
“唐女士,这张东西只能证明你父亲出了钱,但改变不了房子的产权归属。不动产登记上面写的是你的名字,在法律上,你才是房子的所有权人。你前夫拿着你的房产证和身份证去办抵押,银行审查了你的签字,放款了。这笔贷款的债务,确实得你承担。”
我的心凉了半截。
“那我不是死定了?”
“不一定。”
他拿出一个文件夹,翻了几页。
“你说你没签过抵押合同,这个可以做文章。银行那边有你的签字样本,我们可以申请笔迹鉴定。只要鉴定出签字是伪造的,抵押合同就无效了。”
“那银行不是白放款了?”
“对。但银行会追究经办人的责任。郭维昱伪造签字,涉嫌诈骗。只要我们能证明他是故意的,他不仅要还钱,还得负刑事责任。”
我攥紧了拳头。
“那郭维昱妈买了房子,那钱……”
“那笔钱是从贷款里转出来的,属于赃款。只要能证明她明知这笔钱来源有问题,她名下的房子也能被追回。”
我点了点头。
“那我需要做什么?”
“第一,你回去找找有没有能证明你当时不在场、不可能签合同的证据。比如出差记录、打卡记录、监控录像。第二,把你和郭维昱的离婚协议拿给我,看看上面有没有提到房子的归属。第三,准备一笔诉讼费。”
“大概多少钱?”
“几万块。如果你们自己请律师打官司,加上鉴定费,可能要到十万。”
我沉默了几秒。
“行,我回去准备。”
走出律师事务所,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十万。
我现在连一万都拿不出来。
银行卡全部挂失了,那些定期理财还没到期,我爸那点退休金也只够他自己过日子。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最后拨了肖智慧的电话。
“慧慧,你能不能借我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要打这个官司?”
“确定。”
“行,我给你转。你别怕,输了也没事,我养你。”
我笑了。
眼睛里却有泪。
05
接下来的三天,我都在整理材料。
郭维昱打了好几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他换号码打,我也不接。
直到第四天晚上,他用郭海的手机打过来。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慧婕,你听我说——”
“说。”
“我爸住院了,脑梗,现在正在抢救,医院要交钱,你把卡解冻一下,先让我爸救命……”
他的声音很急,听起来像是真的哭了。
我心里动了一下。
但很快,我想起肖智慧跟我说的话。
她让我去看看郭海到底在不在医院。
我说:“哪个医院?”
“市人民医院,六楼,神经内科。”
“我这就过去。”
挂了电话,我开车去了市人民医院。
到了六楼,我找了护士站。
“你好,请问郭海在哪个病房?”
护士查了一下电脑。
“脑梗的患者郭海?他今天下午办了出院,回家了。”
“出院了?”
“对,他症状比较轻,当天就做了溶栓,观察了几个小时就回去了。”
“他来过医院?”
“来过的呀,早上十点多来的,下午三点多走的。”
我站在原地,脑子转得飞快。
郭维昱说他在抢救,还在抢救室。
可护士说他已经回家了。
也就是说,郭海确实来过医院,但根本不是什么大病,更不可能在抢救。
他骗我。
我拿着手机,看着通话记录,想了很久。
然后我开车去了韩春芳家。
那是个老小区,没有电梯,我爬上五楼,听见里面传来电视声和笑声。
我敲了敲门。
里面安静了几秒。
韩春芳的声音传出来:“谁啊?”
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韩春芳露出半张脸。
看见是我,她脸色变了。
“你来干嘛?”
“听说爸病了,我来看看。”
“他……他不在家,在医院。”
“我刚从医院来,护士说他下午就出院了。”
韩春芳的脸僵住了。
我推开门。
客厅里,郭海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在看电视。
茶几上摆着一碟花生米,还有半瓶酒。
郭海看见我,愣了一下。
“慧婕来了?吃饭没?”
我说:“爸,你不是在医院抢救吗?”
郭海一脸茫然。
“谁说的?我就是早上头晕,去诊所拿了个药,哪去医院了?”
我看向韩春芳。
她的脸白了。
“妈,你跟我解释一下,我爸到底怎么了?”
韩春芳张了张嘴,没说话。
就在这时,郭维昱的电话打过来了。
我接了。
“慧婕,钱凑到了吗?我爸这边等着交费——”
我说:“你爸在家喝酒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久。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说,你一家人的演技,挺不错的。”
我挂了电话,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韩春芳在后面喊:“唐慧婕,你站住!”
我没回头。
她追出来,拉住我的胳膊。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儿子已经够惨了,公司亏了那么多钱,你还想逼死他?”
“他惨?他拿我的房子抵押600万,他惨?”
“那是没办法!公司要倒闭了,不贷款怎么办?”
“那你们倒是跟我说啊!你们商量都不商量,直接偷我的房产证,伪造我的签名,还让我背600万的债,这叫没办法?”
韩春芳不说话,眼睛里全是泪。
“唐慧婕,我求你,你撤诉吧。那钱我们会还,慢慢还……”
“230万买房子,也是慢慢还?”
她愣住了。
我甩开她的手,走了。
身后传来她的哭声,在楼道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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