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把一份合同推到我面前时,我手里的筷子还没放下。
五秒钟前,婆婆还笑呵呵地往我碗里夹红烧肉,说“雅楠啊,你爸给你看好一套学区房”。周瀚杰和他女朋友坐在对面,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转头看了一眼丈夫周瀚文。
他低着头,拿筷子的手在发抖。
我没说什么,只是把合同收进了包里。
因为我今天早上,在公公书房的废纸篓里,发现了一张90万的借条复印件——抵押人是周瀚文,担保人写的是“董雅楠”,签字是伪造的。
01
那个周六的傍晚,我拎着菜和水果到家的时候,婆婆程梅英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满了整个客厅。
电视开着,公公周德山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新闻。
小叔子周瀚杰窝在另一头玩手机,他女朋友刘丽坐在旁边刷短视频。
“嫂子回来了!”周瀚杰抬头喊了一声。
我笑了笑,把菜拎进厨房。
“妈,我来吧。”我挽起袖子。
“不用不用,你歇着。”程梅英推我出去,“今天难得一家人聚齐,你坐那儿陪爸说话。”
我只好回到客厅。公公抬眼看了我一下,没说话,继续看电视。
周瀚文还没回来。
我在沙发上坐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六点二十,他早上说今天加班,但一般六点左右就能到家。
“瀚文哥咋还不回来?”刘丽问了一句。
“他加班。”我说,“应该快了。”
话音刚落,门锁响了。
周瀚文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瓶白酒。他看了一眼客厅,笑着喊了一声:“爸,妈,我回来了。”
“快洗手吃饭。”程梅英端着菜从厨房出来。
晚餐摆在圆桌上。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老母鸡汤。婆婆的手艺一直不错。公公坐在主位上,周瀚文坐我旁边,对面是小叔子和刘丽。
“来来来,瀚文陪我喝一杯。”公公打开那瓶白酒。
周瀚文给他倒上,自己也倒了一小杯。
“嫂子,你也喝点?”周瀚杰笑着说。
“我不喝酒。”我摇摇头。
“那就喝茶。”程梅英给我倒了一杯茶。
气氛还算融洽。公公喝了几口酒,话多起来。
“瀚杰啊,你也该成家了。”他说。
周瀚杰挠挠头:“还早呢。”
“不早了,你都二十六了。”公公喝了一口酒,“趁我和你妈身体还好,能帮你带带孩子。”
刘丽低下头,嘴角带着笑。
“我看丽丽这姑娘不错。”程梅英笑着说,“你们要是定了,就抓紧把婚结了。”
“妈,八字还没一撇呢。”周瀚杰摆手。
“怎么没一撇?人家姑娘都跟你回家了。”公公放下酒杯,看着我,“雅楠啊,你说是不是?”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对,瀚杰也到年纪了。”
“看,嫂子都这么说。”公公哈哈笑起来。
我又夹了一块红烧肉。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但不知怎么,嘴里有点发腻。
吃完饭,婆婆忙着收拾碗筷。我起身想帮忙,又被她推回来。
“你坐着,今天你累了一天了。”程梅英说,“让瀚文洗碗。”
周瀚文放下酒杯,乖乖去厨房。
我坐在客厅,看着电视里播的节目。公公和周瀚杰在阳台抽烟,刘丽回房间打电话去了。
手机响了,是陈晓峰发来的消息。
“雅楠,你托我查的事,有点眉目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上午我把那张借条复印件拍下来发给了他。他是我大学同学,在市里一家律所工作。我本想先问他看看那借条有没有法律效力。
“怎么说?”我打字。
“那个笔迹,签得不像你的。而且抵押的房产是你婚前财产吧?”
“是我婚前买的。”
“那这事就复杂了。你要不要来律所一趟?”
我握紧手机,盯着屏幕发呆。周瀚文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走过来坐到我身边。
“看啥呢?”他凑过来。
我关掉屏幕:“没什么,同事发的消息。”
他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我注意到他眼神闪了一下,像是心虚。
“今天累不累?”他伸手想搭我肩膀。
我往后躲了躲:“还行。”
他手僵在半空,收了回去。
“雅楠,我跟你说个事。”他压低声音。
“什么事?”
“爸说,想给瀚杰买婚房。但是钱不够。”
我看着他:“差多少?”
“还差……不少。”他避开我的目光,“爸说想让咱们帮帮忙。”
“怎么帮?”
“他跟你谈。”周瀚文站起来,“我去倒杯水。”
他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冒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回到房间已经九点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周瀚文洗完澡进来,见我还没睡,问:“咋不睡?”
“想事情。”
“想啥呢?”他钻进被窝,搂住我。
“瀚文,你说咱俩这几年,存了多少钱?”
他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
“大概……二三十万吧。”他含糊地说。
“那瀚杰的婚房,咱们能帮多少?”
“爸说想办法。”
“什么办法?”
“你别问了。”他翻了个身,“睡觉吧。”
我盯着天花板,再看手机,已经十一点。
陈晓峰又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三点,能过来吗?”
我回了两个字:“能。”
关了灯,黑暗中我能听到周瀚文的呼吸声。他好像睡着了。
但我睡不着。
那张借条复印件,一直在我脑海里转。
借了90万,抵押的是我的婚前房产。
签字不是我签的。
我越想越清醒。
黑暗中,我摸到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上面的日期是三个月前。我回想了一下,三个月前,是不是有一天周瀚文让我签过什么文件?
我想起来了。那天他说公司要办什么手续,让我签了一张空白的授权书。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一想,脑子嗡嗡响。
02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比平时早了半小时。
到了公司,我心神不宁,数据录错了好几行。同事小刘过来问:“雅楠姐,你咋了?脸色不好。”
“没事,昨晚没睡好。”我应付过去。
中午一点多,我跟领导请了半小时假,打车去了陈晓峰的律所。
陈晓峰在三楼等我。他办公室不大,但干净利落。
“坐。”他拉了一把椅子。
“查到了?”我坐下。
他递给我一个文件夹:“你让我查的那笔贷款,我委托我同学做了初步查询。”
我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银行的贷款明细。
“90万,三个月前放的款,抵押物是……”他顿了顿,“你名下的那套房。”
我手一抖。
“你看这里。”他指着贷款合同最后一页,“担保人写的是你的名字,签字人也是你。但笔迹鉴定,不是你的。”
“我就没签过。”我说。
“我知道。但银行那边有记录,他们认定你签了。”
“那我怎么办?”
“你先别急。”陈晓峰翻着文件,“这还不是最严重的。你公公,是不是以你的名义开过一家公司?”
我愣住了:“什么公司?”
“瀚丰商贸有限公司。”他递过来一张企业注册信息,“法人代表是你,注册时间是去年十一月。”
“我从没注册过公司。”我声音都变了。
“那这个签字,也不是你的?”他指着公司注册文件上的签名。
我仔细看了看,字迹跟我的很像,但不完全一样。有些地方写得比我潦草,明显是模仿的。
“不是我的。”
陈晓峰沉默了一下:“那就麻烦了。”
“怎么麻烦?”
“你小叔子周瀚杰,名下有一笔高利贷。五十万。放贷方声称他公司经营不善,这笔钱是你该还的。”
“我跟他没关系!”
“有。”陈晓峰看着我,“你是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你小叔子借的钱,是以公司名义借的。如果公司不还贷,银行和放贷方会找你。”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该怎么办?”
“我给你两个建议。”陈晓峰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立刻报警。伪造签名涉及刑事犯罪。第二,准备离婚。”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考虑一下。”他把文件夹塞到我手里,“这些东西你带回去,好好想想。”
我走出律所的时候,腿发软。
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站在路边,给周瀚文打了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下午回公司,我根本静不下心工作。电脑屏幕上全是数字,我一个也看不进去。我盯着那行工资流水,发现了一个问题。
每个月,我工资卡上都会扣掉一笔钱。五千多块。这笔钱以前我没在意,以为是房贷。
但事实上,我跟周瀚文根本没买过房。
怎么会扣钱?
我翻出银行APP,仔细看了半年的流水。每个月十号左右,都会有一笔五千一的支出,摘要写的是“住房按揭还款”。
我从来没有申请过住房按揭。
那这笔钱去哪了?
下班的时候,我给周瀚文打了第三个电话。这次他接了。
“你咋一直不接电话?”我问。
“开了一下午会,手机静音。”他说,“咋了?”
“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咱家每个月的房贷是谁在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大概有三四秒,他才说:“怎么了?”
“你告诉我,谁在还?”
“我……我这边不方便说,回家再谈。”
“你现在就告诉我。”
“你别闹了。”他的语气有点急,“真不方便。”
“那好,我等你回来。”我挂了电话。
回到家,程梅英已经在做饭。周瀚文还没回来。
“咋今天回来这么晚?”婆婆问。
“加班。”我说。
进了房间,我打开衣柜,翻出一个铁盒子。那是周瀚文的私人物品,放着他的存折和一些重要文件。
我从没打开过。
但今天我打开了。
盒子最上面是一本存折。我翻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的流水,最后一笔是转账记录,转给一个叫“周瀚杰”的账户,金额二十万。日期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就是那笔90万贷款下放的时候。
我手冰凉,继续翻。
下面是一张法院传票。起诉人是“鑫源小额贷款公司”,被告是“董雅楠”,案由是“借款合同纠纷”。开庭时间是下个月。
我整个人都懵了。
我在被告栏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但我从没收到过法院的传票。
传票的送达地址,是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地方。
显然,有人故意填错了地址,让我收不到传票。
这样等我发现自己被起诉的时候,判决可能已经下来了。
我坐在床边,手抖得厉害。
窗外传来开门声。是周瀚文回来了。
“雅楠?”他喊了一声。
我没应声。
他推开卧室的门,看到我手里捧着的铁盒子,脸唰一下白了。
“你……你怎么翻这个?”
我没说话,把存折扔到他面前。
他接住了,看了一眼,低下头。
“瀚杰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他张了张嘴,“我知道一点。”
“一点?”我站起来,“法院传票都寄来了,你还说一点?”
他不说话。
“那90万贷款,是不是你用我的房抵押的?”
“是爸让的。”他小声说。
“爸让的你就做?”
“他说只是走个过场,很快就能还上。”
“还?”我笑了,“拿什么还?拿你的工资?你觉得你那点工资够还90万?还是这一个月五千一的贷款,谁来还?”
他沉默了。
“瀚文,你让我觉得恶心。”
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雅楠,我也是没办法。爸说了,如果瀚杰结不了婚,这个家就散了。”
“那我的家呢?”我问他,“我的家散了,谁管?”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03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
婆婆来敲门,我说不舒服,不想吃。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
周瀚文也没睡。
他坐在客厅,一根接一根抽烟。
我躺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明白。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晓峰的消息。
“明天下午有空吗?有件事要当面跟你说。”
“有。”
我回了两个字。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了律所。
陈晓峰见到我,表情很严肃。
“查出点新东西。”
“什么?”
“你公公,把那笔90万贷款的一部分,转到了他个人账户。大概三十万。剩下六十万,转给你小叔子。”
他递过来一份银行流水。
“还有,你名下那家瀚丰商贸公司,上个月有一笔业务往来。虽然账面上是空的,但我查了它的开户行,发现这家公司曾向另一家放贷机构申请过一笔三十万的贷款。”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月前。你公公操作申请的。你不是法人吗?他作为经办人,签字代签了。”
“他没跟我说过。”
“他知道你不会同意。”陈晓峰看着她,“雅楠,这是很严重的问题。伪造签名、盗用身份信息、骗取贷款,光这三条,就够立案了。”
“那我现在报警?”
“报。但你得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你报了警,你丈夫和你公公,可能都会被带走调查。你们这个家,就算完了。”
我沉默了。
“你考虑清楚。”陈晓峰说。
我坐在他办公室,看着窗外。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
“我回去想想。”我说。
“可以。但不要拖太久。法院那边,下个月就要开庭。你要是没应诉,败诉了,那笔债就铁定落在你头上了。”
“好,我尽快。”
走出律所,我掏出手机,给周瀚文打了电话。
“你在哪?”
“在公司加班。”他说。
“你回来一趟。”
“怎么了?”
“有事要当面说。”
我回到家的时候,程梅英正在看电视。
“雅楠回来了?吃饭了没?”
“没。妈,我想跟你聊点事。”
“咋了?”她放下遥控器。
“你跟爸,是不是一直在瞒着我什么事?”
她脸色变了:“你……你说啥呢?”
“瀚杰的婚房贷款,还有那90万的抵押贷款,我都知道了。”
她愣住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我盯着她。
“我……雅楠,那是家里的事。”她低下头,“瀚杰要结婚,总不能让他住出租屋吧?”
“那我呢?你们想过我吗?”
“你是儿媳妇,应该帮衬家里。”她说。
“帮衬?”我笑了,“帮衬到把我婚前房子抵押了?帮衬到让我背上190万的债?”
她不说话了。
“妈,我嫁进来六年,没要过你们一分钱。我工资自己花,你们家的事我尽力帮。但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雅楠,你别这么说话。”她眼圈红了,“家里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就坑我?”
她不吭声了。
门口传来钥匙声。周瀚文回来了,看到我和婆婆坐在一起,愣了一下。
“你们……在聊什么?”
“你妈跟我说,家里没办法。”我站起来,“周瀚文,你跟你爸说,明天晚上,我把所有人都叫齐。该摊的牌,今天摊了。”
“雅楠!”
“你别拦我。我能忍到现在,算是给你们周家留面子了。”
我走进卧室,把门反锁上。
04
第二天晚上,我下班后去了一趟律所。
陈晓峰把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
“里面是我整理好的所有材料。”他说,“银行流水、借条复印件、法院传票、公司注册信息。全了。”
“谢谢。”
“不用谢。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把事情讲清楚。讲不清楚,他们就倒打一耙,说你是嫁进来图钱。”
“我知道。”
七点整,我站在周家门口。
门虚掩着,屋里已经传出说话声。
我推开门,客厅坐满了人。
公公坐在沙发正中间,旁边是婆婆。小叔子周瀚杰坐在另一边,刘丽不在。周瀚文站在墙角,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根烟。
“来了?”公公抬头,语气不太客气,“坐吧。”
我没坐,把牛皮纸袋往桌上一放。
“今天为什么叫大家来,你们心里清楚。”
“你什么意思?”公公皱眉。
“瀚杰要结婚,你们想让我担保190万贷款。这我知道。但你们瞒着我的事,不止这一件。”
我从纸袋里抽出那笔90万的贷款合同,放在桌上。
“三个月前,你让周瀚文拿着我的身份证,去抵押了我名下的房子。签的担保人是我,但不是我签的。”
“你别胡说。”公公声音有点虚,“那些手续都是正规的。”
“正规?”我笑了,拿出借条复印件,“正规的借条上,会伪造我的签名?正规的手续,会扣着我每个月工资卡上的钱还房贷?”
“什么房贷?”周瀚杰问了一句。
“你不知道?”我看着他,“你哥用我的房子贷款90万,每个月还贷五千一。这笔钱是从我工资卡上扣的。”
周瀚杰脸色变了,转头看他哥。
周瀚文低着头,不说话。
“还有,你欠的那些高利贷。”我又拿了一份文件,“五十万。你以我的公司名义借的。”
“什么公司?”周瀚杰有点懵。
“瀚丰商贸。”公公突然开口,“那是我以你的名义开的。”
我看着他:“爸,你承认了?”
“承认又怎么样?”他梗着脖子,“我是你公公,这个家的家长。我做的决定都是为了这个家好。”
“为了家里好,所以把我卖了?”
“你别说得那么难听。”
“那我说得不难听。”我从纸袋里抽出最后一份文件,是法院传票,“这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下个月开庭。被告是我,董雅楠。”
“爸,这到底怎么回事?”周瀚杰急了。
“你闭嘴!”公公吼了一句,看着我,“雅楠,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说,“我想知道,你们一家人把我当什么?”
屋里安静了。
公公涨红了脸,嘴唇发抖,但说不出话。
婆婆低头抹泪,周瀚杰看着地板,周瀚文手里的烟已经烧到手指,他都没感觉。
我站在桌边,静静地看着他们。
“你们不说话,那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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