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
我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外孙碗里,嘴里又开始念叨:“丽啊,你哥那边两个孩子,压力大,你条件好,多帮衬帮衬。咱做女儿的,得懂得孝顺……”
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
赵丽放下筷子,抬起头看我。那眼神平静得让我后背发凉。
“妈,我们全家下周就移民了。”
我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下周五的飞机,签证早办好了。”
她起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妈,以后……你多孝顺我哥吧。”
门没关。我瘫坐在椅子上,盯着那盘凉透的红烧肉。
她什么时候办的签证?
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01
拆迁通知下来的那天晚上,我高兴得合不拢嘴。
两套房子,都在城东新区,地段好,面积也不小。按当时的房价,少说也值一百多万。
那天晚上我特意让赵丽两口子回来吃饭,还把赵强和王芳也叫来了。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边上,我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今儿把你们都叫来,是有个事儿要说。”
赵强正低头扒饭,听见我说话,抬起头。
王芳倒是嘴快:“妈,什么事儿啊,这么正式?”
我看了一眼赵丽,她正给小外孙擦嘴,没抬头。
“拆迁补偿下来了。”我放下酒杯,“两套房,我琢磨着,都给强子吧。”
赵强的筷子顿了一下。
王芳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妈,这怎么好意思呢……”
我摆摆手:“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强子是儿子,以后养老还得靠他。丽丽是嫁出去的女儿,婆家有房住,不差这一套。”
我说这话的时候,赵丽还是没抬头。
她低头给小外孙夹菜,动作很慢。
“妈说得对。”赵强放下筷子,端起酒杯,“以后我和王芳肯定好好孝敬您。”
王芳也跟着附和:“妈您放心,我们肯定把您当亲妈伺候。”
我笑着点点头,心里挺满意。
赵丽一直没说话。
一直到饭快吃完了,她才开口。
“妈,那两套房的事,您决定了就行。”
声音不大,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女儿懂事,知道体谅。
可那天晚上,我起夜上厕所,路过赵丽睡的那间客房,听见她在打电话。
“快了……手续都差不多了……签下来就走。”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谁听见。
我当时困得厉害,没多想,直接回屋躺下了。
躺在床上,我还在想:女儿这是在跟谁打电话呢?
算了,明天再问吧。
翻了个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赵丽已经做好了早饭。
小米粥,咸菜,还有两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
“妈,吃早饭了。”
她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头发扎在脑后,看起来跟没事人一样。
我坐在饭桌边上,一边喝粥,一边看她忙前忙后。
“丽丽,昨晚你跟谁打电话呢?”
赵丽的动作顿了一下,大概一秒。
然后她回头笑了笑:“哦,一个朋友,说点事。”
我也没再追问。
现在回想起来,她当时的笑容,有点勉强。
但我没看出来。
或者说,我没在意。
女儿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哪有儿子亲?这是我这辈子的信条。
可我从来没想过,这个信条,有一天会让我付出多大的代价。
02
搬家那天,赵强开了一辆面包车过来。
我的东西不多,就一个旧皮箱,几件换洗衣服,还有老伴留下的那张照片。
王芳站在门口,笑眯眯地接过我的箱子:“妈,您放心,家里都给您收拾好了,朝南的大卧室,采光可好了。”
我听得心里暖暖的,心想这儿媳妇真懂事。
可住进去第三天,我就知道不对劲了。
朝南的大卧室确实有,不过那是王芳她妈住的。
我分到的是朝北的小房间,窗户对着楼道,白天也要开灯。
我没敢说什么。
早上五点半,闹钟还没响,王芳就敲门了。
“妈,起床做饭了,强子要上班,孩子要上学,您快点儿。”
我迷迷糊糊爬起来,腰疼得厉害。
穿衣服的时候,我听见王芳在客厅打电话:“……对,我妈过来了,让她住着吧,反正她能干活……”
我没听下去。
厨房里,我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就几根葱和两个鸡蛋。
“妈,去买菜啊。”王芳把一百块钱放在灶台上,“买点排骨,强子爱吃红烧的。”
我接过钱,换了鞋下楼。
菜市场不远,可我走得很慢。
腰是从年轻时就落下的病根,生两个孩子,干一辈子活,到老了浑身都是毛病。
买完菜回来,已经快七点了。
我赶紧系上围裙,切菜、炒菜、煮粥。
忙得满头大汗,腰也酸得直不起来。
赵强八点才起床,穿着睡衣晃到饭桌边上,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妈,怎么又炒这个菜?我不爱吃青菜。”
我愣了一下:“那你想吃什么,明天妈给你做。”
“随便吧。”他打了个哈欠,坐下吃饭。
王芳也坐下了,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赵强碗里:“老公你多吃点,上班辛苦。”
然后她才给我夹了一块:“妈也吃。”
我端着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吃完饭,赵强上班,王芳送孩子上学,我一个人在家收拾碗筷、擦桌子、拖地。
腰弯下去就直不起来,直起来又弯不下去。
我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我又劝自己:算了,儿子养大不容易,当妈的吃点苦怎么了。
那天晚上,赵强下班回来,我正坐在沙发上揉腰。
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直接去书房打游戏了。
王芳倒是问了一句:“妈,您腰又疼了?”
我赶紧说“没事没事”。
王芳点点头:“那明天早上还是您做饭啊,我起不来。”
说完也回房间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可我不知道在演什么。
十二点多了,我关掉电视,一瘸一拐地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腰疼得睡不着。
我想起赵丽家那张朝南的床,想起她给我铺的新床单,想起她端上来的那碗热汤。
要不……去女儿家住几天?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赶紧压了下去。
不行,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去住久了怕女婿不高兴。
再说了,我有儿子,干嘛去女儿家?
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闭上眼睛。
可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03
熬了大半年,我实在撑不住了。
腰疼得越来越厉害,有时候站着都直不起来。
王芳开始不耐烦了。
“妈,您这腰到底怎么回事?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嘴上说着关心的话,语气却不太对。
我赶紧说“没事没事,老毛病了”。
“那就好。”王芳看了我一眼,“我还说您要是不舒服,我就让我妈过来帮忙呢。”
我听出来了。
她嫌我干活慢了。
那天晚上,我偷偷给赵丽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妈?”
赵丽的声音有点惊讶,毕竟我很少主动给她打电话。
“丽丽啊……”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妈,您怎么了?”
“没……没事。”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妈就是想问问你,最近好不好。”
“挺好的。”赵丽顿了一下,“妈,您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没有。”我赶紧说,“就是……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妈,要不您来我这儿住几天吧。”
我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我明天去接您。”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心里五味杂陈。
第二天一早,赵丽就来接我了。
她开了一辆白色的小轿车,下来的时候穿着普通的家居服,头发扎着马尾。
见到我,她先看了一眼我的脸色:“妈,您瘦了。”
我赶紧笑:“哪有,你妈身体好着呢。”
赵丽没说什么,帮我拎起箱子放进后备箱。
上车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赵强家的窗户。
王芳站在窗户后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车开动了,我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赵丽开车很稳,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我偷偷看她,发现她比上次见面瘦了不少。
“丽丽,你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没有,挺好的。”
“那怎么瘦了?”
赵丽笑了笑:“妈,我减肥呢。”
我没再问了。
到了女儿家,女婿刘仁勇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接过我的箱子,笑着说:“妈,房间给您收拾好了,朝南的,采光好。”
跟赵强家那个朝北的黑房间不一样。
赵丽带我去看房间,床单是新换的,枕头上还放着一束干花。
“妈,您先休息,我去做饭。”
赵丽说完就出去了。
我坐在床边,摸了摸崭新的床单,眼眶有点发酸。
晚饭是赵丽亲手做的,红烧鱼、蒜蓉青菜、排骨汤,全是我爱吃的。
小外孙坐在我对面,奶声奶气地喊:“外婆吃饭。”
我笑着给他夹了块排骨。
刘仁勇话不多,但一直给我夹菜,嘴里说着“妈您多吃点”。
我吃了两碗饭,撑得都站不起来了。
赵丽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心里想:
还是闺女好。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想法又跟上了:
闺女好是好,可这房子是女婿的,住久了怕遭人嫌。
我使劲摇了摇头,想把这个念头甩掉。
可它就在那儿,怎么都甩不开。
04
住了一周,我倒是自在了不少。
赵丽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做饭。周末就带我去公园散步,或者在家陪我看电视。
我腰疼的时候,她还买了个按摩仪,帮我按按。
那天晚上,我们娘俩坐在沙发上嗑瓜子。
电视里放着什么家庭剧,我看了半天没看进去。
“丽丽啊。”
“嗯?”
“你哥那边……最近你联系了吗?”
赵丽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嗑瓜子:“偶尔打个电话。”
“你哥两个孩子,压力大,你条件好,该帮的还是要帮。”
赵丽没说话。
我以为她听进去了,又接着说:“你哥从小就笨,读书不行,不像你,脑子好使。你多帮衬帮衬,妈心里也踏实。”
赵丽还是没说话。
她手里的瓜子壳已经堆了一小堆了。
“妈。”
“您吃不吃苹果?我去削一个。”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了。
我看着她进了厨房,心里有点堵。
这孩子,怎么不说话呢?
可我又不好再说什么。
第二天晚上,饭桌上我又提起了这事。
“丽丽,妈跟你说,你哥那边的房子是我给的,可钱上他紧张。你手里宽裕的话,借他一点也没关系。”
赵丽低着头扒饭。
“再说了,你以后老了还得靠你哥撑腰,当妹妹的,得懂事。”
赵丽手里的筷子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妈,吃菜。”
她夹了一块青菜放进我碗里。
我有点不高兴了。
“我跟你说正事呢,你别打岔。”
赵丽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筷子。
“妈,这事儿以后再说行吗?”
她说完就起身回房间了。
我一个人坐在饭桌边上,看着那盘还没吃完的菜,心里不痛快。
这孩子,越来越不懂事了。
我端起碗,使劲扒了一口饭,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
可我又不敢再说她什么。
毕竟这是住在她家,说多了怕她烦。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听见赵丽在书房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嗯……下周……签了……”
我竖起耳朵想听清楚,可声音太轻了。
最后我只听见她说了句:“好,那就这么定了。”
电话挂断了。
然后是开门、关灯的声音。
我盯着天花板,猜想着女儿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算了,不想了。
翻了个身,我闭上眼睛。
05
第五天晚上,饭桌上又剩我们娘俩。
刘仁勇带着外孙去上兴趣班了。
我夹了块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觉得味道有点淡。
“丽丽,这鱼有点腥。”
“是吗?我明天少放点水。”赵丽应了一声。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丽丽,妈昨天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赵丽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什么事?”
“就是你哥那事。”我叹了口气,“你哥那边确实紧,你手里有钱的话,借他周转周转,算妈借的也行。”
她低着头,手里的筷子夹着米饭,一颗一颗地数。
我看见她手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
“丽丽,妈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你哥毕竟是……”
赵丽放下筷子。
声音不大,可那声“妈”让我一下子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眼神,我从来没见过。
平静得不像话,像一口枯井,没有光,没有风,什么都没有。
“妈,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
“我们家……下周就移民了。”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下周五的飞机,加拿大。签证已经办好了,三年前就开始弄了。”
“你……你开什么玩笑?”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我面前。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签证,是护照,是各种各样的文件。
上面全是英文,我一个也看不懂。
可我看见了日期和照片。
照片上是赵丽、刘仁勇,还有小外孙。
日期是下周五。
“不可能!”我声音都变了,“你这孩子,怎么不跟妈商量?”
“我三年前就跟您商量过。”
赵丽的语气很平静。
“三年前?”
“您忘了?我给您写过一封信,说想出国读书,问您能不能借钱。”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封信……我想起来了。
那是三年前的事,赵丽写了封信给我,说想出国读书。
我当时只看了一行,就撕了。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不如把钱省下来给你哥买房。”
这是我当时说的话。
我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丽丽,妈不是那个意思……”
“妈,您吃菜。”
赵丽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我碗里。
“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06
我放下筷子,使劲摇头。
“不行,你不能走。”
赵丽没说话,端起碗继续吃饭。
“你走了,我怎么办?”
“妈,您可以住我哥那儿。”
“你哥那儿又不是我的家!”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赵丽抬起头,看着我。
“妈,那我这儿呢?”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放下碗,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饭桌边上,盯着那盘凉透的菜,心里乱成一团。
我掏出手机,给赵强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好久才接。
“妈,这么晚了,什么事?”
“强子啊,你快来劝劝你妹妹,她说要走……要出国!”
“出国?”赵强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去哪儿?”
“加拿大,她说签证都办好了,下周五就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她走了,她那套房子怎么办?”
“她走了,房子总得处理吧?总不能空在那儿吧?”
我感觉血一下子涌到头顶。
“赵强!你妹妹都要走了,你就想着她的房子?”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赵强支支吾吾地说,“我这不是替您着想嘛,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还不如……”
“够了!”我直接挂了电话。
我蹲在客厅里,浑身发抖。
这就是我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儿子?
这就是我拼了命养大的儿子?
他妹妹要走了,他心里想的,只有房子。
我蹲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丽从房间里出来了。
她看见我蹲在地上,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蹲在我身边。
“妈,您别哭了。”
我抬起头,看着赵丽。
她瘦了,真的瘦了。
下巴都尖了。
“丽丽,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走?”
赵丽低下头,沉默了好久。
“妈,您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我今年三十五了。”赵丽抬起头,“这辈子,我一直想听您说一句‘女儿也很好’。”
“可我从来没等到过。”
她站起来。
“妈,机票已经订好了,房子也卖掉了。什么都改变不了了。”
她说完,走回了房间。
门关上了。
我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蹲在客厅里,眼泪也止不住了。
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进来,照在我脚边的签证复印件上。
我伸手摸了一下那个日期。
下周五。
还有七天。
七天之后,女儿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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