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门铃响了。
我擦了擦手上的面粉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深蓝夹克的男人,四十来岁,手里拎着两瓶酒。
他笑得客气:“嫂子,我是周明华的高中同学,叫黄磊。刚从深圳回来过年。”
我愣了一下。
周明华确实提过,有个老同学今年要回来走动走动。可我没料到,大年初二就上门了。
我伸手去接东西。他递过来时,我碰到他的手指尖——冰得跟铁似的。
那会儿我以为,他是冻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手凉的,是心冷。
我妈端着茶从厨房出来,眯着眼看了黄磊一眼。
她没说话,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就拽着我进了厨房。
“这人面相不好。”我妈压低声音,“眼珠子发红,眉心有股黑气。你自己当点心。”
我没当回事。
可接下来一个月的事,让我不得不信。
01
黄磊来了以后,周明华整个人都变了。
以前下班,他会在客厅看会儿电视,跟我聊几句单位的事。
现在天天抱着手机,我去厨房端个菜的工夫,他就把屏幕按灭了,装模作样翻茶几上的报纸。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那语气,不是没事,是没事跟你说。
正月十五那天,我包的汤圆,他咬了一口就皱眉。
“这什么馅儿的?太甜了。”他把碗一推,“人家丁雅琴做的汤圆,那才叫地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丁雅琴是谁?
“对面新搬来的那个女的。”他头也不抬,“黄磊带我过去坐了坐,人家自己包的汤圆,芝麻馅讲究得很。”
我笑着回了句“那我下次跟她学学”。
可我心里五味杂陈。
结婚十五年,周明华以前从来不拿我跟别人比。
正月十七早上,我出门倒垃圾,发现家门口多了面镜子。
巴掌大,圆形,用红绳挂在门框上方的钉子上。镜面朝里,正对着客厅。
我以为是周明华买的什么风水物件,也没多想。
那天下班回来,我妈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好看。
“你门口的镜子谁挂的?”她问我。
“不是爸挂的吗?”我故意岔开话题。
“挂镜子哪有朝里的?”我妈不依不饶,“那是引红煞的,你赶紧拿下来。”
我没反驳,也没当真。
可第二天早上,那面镜子不见了。
我不是半夜摘的,周明华也没动。
它就那么没了。
我心里直犯嘀咕。
正月二十,周明华破天荒提出要去吃火锅。
路上他主动牵我的手,握得挺紧。我心里还暖和了一下。
可吃到一半,他手机亮了。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我看了一眼备注——雅琴。
他飞快地按掉手机,把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谁啊?”我随口问。
“单位同事,发工作消息。”他夹了一筷子毛肚,看都没看我。
我没再追问。
可那顿饭,我咽得难受。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翻出周明华的手机。
密码没换,还是结婚纪念日。
点开微信,他清得干干净净。
聊天记录一条都没有。
那种“太干净了”的感觉,比看见点什么更让我不安。
正月二十三,我回来时碰到对面楼新搬来的丁雅琴。
她三十出头,化着淡妆,穿件藕荷色的羽绒服,挎着个白色小包。
她主动跟我打招呼:“姐姐回来啦?我叫丁雅琴,住你对面那栋楼,三楼。”
我客气地笑了笑:“我叫罗敏,以后有什么事尽管说。”
她笑着点点头,眼睛弯弯的。
可那个笑,让我有点不舒服。
说不清哪里不对。
正月二十五,曹弘益来了。
曹弘益是我们小区门口摆算命摊的。五十出头,瘦高个,平时寡言少语。他老婆走得早,儿子在外地打工。
他站在门口,看着门框上方的钉子——挂过那面镜子的钉子。
“镜子呢?”他直截了当。
“没了。”我如实说,“第二天就不见了。”
“谁拿的?”
“不知道。”
他沉了一会儿,声音压得很低:“那镜子是有人故意挂上去的。方向朝里,引的是红煞。专门毁夫妻感情。”
我心里一震。
“你怎么知道的?”
他没回答,从兜里摸出张红纸塞到我手里:“去找你对面那个女的,她屋里有点东西。”
我接过红纸,打开一看,上面画着弯弯曲曲的符号。
“记住了,”他说,“这事别跟任何人说,包括你老公。”
他转身就走,步子很快。
当天晚上,曹弘益被打了。
在小区北门那条巷子里,被人打了闷棍。
好心的邻居送他上的医院。我去看他时,他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那天的红纸是什么意思。
他先开了口:“你别问了。”
他瞪着我,眼神里有警告,也有恐惧。
“赶紧收起来。”他声音哑得厉害,“那个东西,你别让任何人看见。”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写了个名字和电话:“打这个号码。找我徒弟,程高韵。”
我接过纸条时,手抖了一下。
回到家,周明华坐在客厅沙发上。
茶几上摆着两个空茶杯。
“谁来了?”我问。
“黄磊来了。”他头也不抬,“刚走。”
我扫了一眼,两只茶杯里都有喝剩下的茶。
黄磊从来不喝白开水。
每次来,周明华都会给他泡最好的龙井。
我走到厨房,水槽里果然有泡过的茶渣。
抬头一看冰箱门,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周明华的字:“3月2号,晚7点,雅琴家吃饭。”
我盯着那几个字,手指冰凉,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02
那张便利贴我没问周明华。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怕一问,有些事情就真得面对了。
3月2号那天,周明华下班就往对楼走。
他换了身新衬衫,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出门前还喷了点古龙水,以前从没见他这样。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一集都没看进去。
墙上的钟走到九点十分,他才回来。
“怎么样?”我故意问得随意,“丁雅琴手艺好吧?”
“还行。”他敷衍,“就是普通家常菜。”
“聊什么了?”
“没聊什么。”他打着哈欠去洗澡。
可杯子里的酒味很重。
他身上还有股香味,不是饭菜味。
周明华睡了以后,我没睡。
翻来覆去,脑子里一直在转。
结婚十五年,我对他,说不上多满意,可也没想过有什么大问题。
他是那种闷葫芦,不会哄人,也不爱往外跑。
下班回家,看电视、睡觉,重复了十几年。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过了。
可现在,有些东西变了。
第二天早上,我对着镜子刷牙,看着镜子里那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忽然有点恍惚。
罗敏,你真的要坐视不管吗?
我打了曹弘益留下的那个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你好。”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挺客气。
“请问是程高韵吗?”
“我是。你是罗姨吧?师父跟我说过你的事。”
“你师父怎么样了?”
“中度脑震荡,还要观察几天。”
程高韵在电话里顿了一下:“罗姨,有些事,我想当面跟你说。”
我们约在小区对面的永和豆浆。
程高韵比我想象的年轻,二十七八岁,瘦高个,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他在中医推拿馆上班,业余跟曹弘益学看相。
“师父让我转告你一件事。”他把声音压得很低,“那面镜子,是有人特意针对你放的。”
“谁?”
“我师父没说名字。他说时机没到。”
“那丁雅琴呢?”
程高韵沉默了一会儿:“据我师父看,这个丁雅琴不是普通人。”
“什么意思?”
“她租那间房的时间很巧,你老公认识她的时间更巧。”他推了推眼镜,“一个人要接近另一个人的生活,往往不会只做一件事。”
他告诉我,曹弘益那天看到的不是丁雅琴一个人。
他看到她房里,有烧过的符纸,有供的蜡烛,还有一张写着生辰八字的黄纸条。
“那个八字,是你老公的。”程高韵说。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罗姨,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家里有些东西不太好?”
我想起那面镜子,想起茶几上的两个茶杯,想起冰箱上的便利贴。
“有。”我实话实说。
“别急着做什么。”程高韵说,“有些东西,急不得。”
从永和豆浆出来,我站在路边看对面那栋楼。
三楼朝南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风吹过来,窗台上挂着一个红色的东西,像是什么布料。
我眯着眼看了看,看不清楚。
那天下班回家,楼道里碰见了丁雅琴。
她站在我家楼下,跟一个中年男人说着什么。
那男的背对着我,我一看背影就认出来了——黄磊。
我没出声,悄悄退到单元门后面。
他们没察觉到有人。
“三月底之前,你那边一定要落实。”黄磊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你放心。”丁雅琴笑了,“我心里有数。”
“他老婆那边呢?”
“一个黄脸婆而已,放心,她已经起不了风浪了。”
黄磊没再说话。
我站在门后,手握着门把手,握得关节发白。
他们认识。
不是那种“一个小区住着”的认识。
他们是一伙的。
我关上门,上楼。
进了家门,厨房里我妈正在炒菜,油烟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妈,我来吧。”
“不用不用,快好了。你去歇着。”
我走进卧室,关上房门。
坐在床沿上,盯着手机,手指发抖。
我编辑了一条短信给程高韵:“他们认识。”
过了几分钟,他回:“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师父被打那天,他在现场看到两个人。一个是丁雅琴,另一个,他没看清。但他怀疑是你老公那个同学。”
我握着手机,掌心全是汗。
黄磊。
那个带茅台来拜年的男人,那个声称周明华老同学的男人,那个天天往我家跑的人。
他到底想干什么?
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吹进客厅,吹得桌上的台历哗啦啦响。
页面上,三月二号那几个数字,红得像血一样。
03
我决定跟踪黄磊。
不是脑子一热,是真觉得事情不对劲了。
周明华下晚班,晚上十点才到家。他进门的时候,我已经把客厅收拾好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
他没看我,直接往卧室走。
“不吃饭了?”我问。
“吃过了。”他砰地关上门。
我看了看钟,晚上八点半。
他这个时间吃饭,不太正常。
第二天早上,我翻了他的手机微信。他上厕所的时候忘在茶几上了。
聊天记录跟丁雅琴的对话,只有这几天的。
“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丁雅琴发。
“好,几点?”周明华回。
“七点,老地方。”
老地方?还老地方?
我心里像烧了一团火。
那天下午,我跟程高韵约了在医院附近的快餐店见面。
他告诉我一个名字:曹秀慧。
“谁?”我愣了一下。
“曹弘益的妹妹。”程高韵看着我,“她在老家镇上开小卖部。”
“然后呢?”
“你知道黄磊为什么对你们家这么上心吗?”
程高韵压低了声音,把一张打印的银行流水推到我面前。
“三个月前,黄磊给你老公转了二十万。”
我整个人愣住了。
“转二十万?为什么?”
“你老公说,那是‘借给老同学做生意周转’。但实际上,那个钱到了丁雅琴手里。”
“我查的。”程高韵顿了顿,“我师父出事以后,我替你查了这几个人的底。”
“黄磊五年前老婆就走了,生病走的。他自己身体也不好。”
“丁雅琴是他远房表妹。他们认识很多年了,不是今年才认的亲。”
“那他们找上我们家是……”
“丁雅琴缺个结婚对象,周明华刚好符合条件。”
“符合什么条件?”
“老实、有点家底、家里有个不太管事的媳妇。”
我手指冰凉,心像被扔进冰窖里。
“你老公跟她,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我不好说。但有一点——那个女人,很厉害。”
我没有接话。
可那一晚,我等到凌晨两点,就站在对面楼底下。
三楼的灯一直亮着。
周明华说是“加班”,可他根本没去单位。
我亲眼看着他走进去的。
我在楼下站了一个多小时,手心全是汗。
来来往往的出租车,偶尔有夜归的邻居。
我没上去敲门。
我怕一敲门,有些窗户纸就捅破了。
程高韵那天下午说的话,我反复琢磨。
黄磊为什么给周明华转账?
丁雅琴为什么要接近周明华?
这一切,到底跟我有没有关系?
“你那个同学,最近还来吗?”周明华回家后,我若无其事地问他。
“哪个同学?”
“黄磊。”
“来啊,怎么了?”
“他最近挺闲的。”
“他老婆走了,一个人住,闲点不是很正常?”
周明华的语气有点不耐烦。
“那你跟他走那么近干嘛?他不是有地方住吗,怎么老往我们家跑?”
“你管得着吗?”周明华呛了句,“人家来是看得起你,别不知好歹。”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起来喝水,经过客厅,看到窗外对面楼的灯光还亮着。
丁雅琴的窗户也没关。
窗帘被风吹开一条缝,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个晃动的人影。
我站在窗边,盯着那扇窗户。
忽然,窗帘被完全拉开了。
丁雅琴站在窗口,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正对着我家窗户。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看得清清楚楚。
没有温度,像一个完成了什么任务的人,在确认结果。
我拉上窗帘。
可那个笑脸,在我脑海里怎么也抹不掉。
04
第二天是周六。
我五点就醒了,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周明华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今天有什么安排?”我问。
“黄磊约了我钓鱼。”他迷糊着说,“你别管了。”
他出门的时候,我在厨房切菜。
他经过厨房时停了半步,似乎想说什么。
最后什么都没说。
门关上了。
我放下菜刀,拿上外套,跟了出去。
周明华骑电动车到小区门口,黄磊已经在那等着了。
他开一辆黑色轿车,周明华把电动车锁在路边,上了他的车。
我拦了辆出租车:“师傅,跟着前面那辆黑色大众。”
车往郊外开了半个多小时,停在一片正在开发的工业园附近。
我下车一看,那地方偏僻得很,周围全是荒地,零星的几栋烂尾楼。
周明华和黄磊下车后,没去钓鱼,而是进了其中一栋烂尾楼。
我远远跟着,躲在废弃的水泥管后面。
烂尾楼里声音很空,我隐约听到了说话声。
“这事到底什么时候能成?”是周明华的声音。
“快了。”黄磊回答,“你那边配合就行了。”
“可我不想再拖了。”
“急什么?她还没完全上钩呢。”
“我跟我老婆说实话?”
“你疯了?”黄磊声音一下冷了,“你说了,她配合吗?你想让她坏我好事的,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我捂着嘴,大气都不敢出。
“那你说的那个‘项目’,什么时候能转过来?”周明华问。
“三月中旬,等资金一到,你就能用那笔钱去开店了。”
“那丁雅琴那边……”
“她是你‘新项目的合伙人’,懂不懂?”
烂尾楼里有脚步声朝外走,我赶紧躲进旁边的破围墙后。
黄磊和周明华一前一后走出来。
周明华脸上带着笑。
那种笑,我好久没在他脸上见过了。
他们开车走了。
我瘫坐在水泥地上,脑子里嗡嗡响。
那个“项目”,那二十万,丁雅琴,合作开店……
原来他们是想一起做生意。
可这跟我换姻缘有什么关系?
我打电话给程高韵,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他沉默了很久。
“罗姨,你先稳住。”
“我稳不住。”
“你必须稳。”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黄磊给你老公下了个套。”
“什么套?”
“他让周明华觉得,丁雅琴能帮他做成一个赚钱的项目。而你要做的,就是在这个局里当‘挡路的人’。”
“周明华嫌你碍事的时候,他会主动跟你提离婚。到时候,黄磊他们就能顺理成章把你踢出局。”
我手里握着手机,心里涌上一阵说不出的冷。
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彻底把我清除。
我回到家,把藏在柜子里的红纸卷拿出来。
那上面弯弯曲曲的符号,像是在烧着我的眼睛。
我咬咬牙,拨通了程高韵的电话:“那个东西,到底有没有用?”
“有用。”
“怎么用?”
“明天晚上八点,你带着红纸,我去丁雅琴楼下等你。我们一块上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死死盯着小区对面那扇始终拉着窗帘的窗户。
关灯以后,我还是睡不着。
夜里醒来过一次,看到窗外的路灯照在对面的墙上,墙影拉得很长。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05
第二天晚上,程高韵准时到了对面楼底下。
他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手里拎着个袋子。
“走吧。”他轻声说。
丁雅琴家里的灯亮着。
程高韵按了门铃。
“谁?”丁雅琴的声音传来。
“隔壁楼的,物业的,查一下电路。”程高韵声音自然,“你们最近是不是总跳闸?”
门开了一条缝。
程高韵顺势推进去,我紧随其后。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怪味,像烧过的纸灰味混着檀香。
客厅靠墙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有两根红蜡烛,已经烧了大半截。
旁边摆着一尊小铜像,我不认识供的是什么。
铜像前面压着一张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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