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整个小区都静了。
我推开女儿房门,那股怪味又飘过来。像隔夜的馊水,又像放久了的汗臭。洗都洗不掉。
她蜷缩在被子里,书包压在枕头底下,贴着胸口抱得死死的。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四个多月了,老师闻不到,前夫说我神经病,连我妈都说我没事找事。
可这味道不对劲。
我把手伸到她枕头底下,慢慢抽出书包。她翻了个身,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拉开拉链,手电筒光照进去。课本、作业本、文具盒,表面干干净净。
我不死心,把手往底部探。
摸到个软塌塌的东西,用保鲜膜缠了好几层。撕开一角,酸臭味直冲脑门。
我浑身发抖,又翻出个夹层。
里面塞着三样东西:一小块发霉的面包,一团纠缠在一起的头发,一个泡着头发的小水瓶。
手一软,书包掉在地上。
我捂紧嘴巴,怕自己叫出声来。
这孩子,到底在干什么?
01
这事儿得从四个月前说起。
那是个周一的下午,我下班回家,推开女儿房门就跟平时不太一样。空气里飘着一股怪味,说臭不臭,说酸不酸,就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味道。
梦瑶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头也没抬。
我问她:“你闻到什么没有?”
她摇摇头:“没有啊。”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小孩子玩脏了,就催她去洗澡。她嗯了一声,放下笔往卫生间走。
我跟着过去,想看看她身上是不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结果她一进卫生间就把门关上了。以前都不关门,小丫头片子洗个澡还得我帮忙搓背。什么时候学会关门的?我心里咯噔一下,但也没在意。
那天晚上,我趁她睡着了,偷偷闻了闻她的头发。那股味道还在,有点恶心的感觉。
我当时就慌了。
第二天一早,我送她去上学,在校门口碰见班主任傅雅涵。我跟她说梦瑶身上有股味道,问她有没有注意到。
傅雅涵笑了笑:“没闻到啊,是不是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我说不是,就是一股怪味,洗都洗不掉。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梦瑶,说:“那我下次注意一下。”
她的语气很敷衍,我也没办法。总不能逼她说有吧。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留心了。
每天早上送她上学,那股味道熏得我反胃。我让她自己洗头洗澡,她每次都洗,可隔天味道又出来了。
我以为是洗发水的问题,换了三个牌子。
没用。
我不信邪,开始偷偷翻她的书包。第一天翻,里面干干净净,连个纸团都没有。
第二天翻,还是干干净净。
第三天、第四天……我翻了一周,什么都没找到。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有毛病,是不是太敏感了。
可那股味道骗不了人。
我打电话给前夫曹辉,他远在外地做生意,一年回来两三次。我跟他说梦瑶身上有怪味的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疑神疑鬼的?小孩子嘛,都那个味。”
我说不是,是真的有味道。
他说:“你是不是太闲了?想太多了?要不要去看看心理医生?”
我气得挂了电话。
他又打过来,说:“玉慧,我跟你离婚是因为你太能折腾。孩子好好的,你别没事找事。”
我说你管不着,啪地挂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哭了很久。
离婚三年了,他爱怎么说怎么说,但我不允许他拿孩子的事说我。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跟他提过这事。
可我心里那股不踏实的感觉,越来越重。
02
梦瑶今年八岁,上小学二年级。
她从小就乖,不怎么让我操心。离婚那会儿她才五岁,我抱着她哭,她拿小手给我擦眼泪,说妈妈不哭。
从那以后,她就不怎么在我面前哭了。
有什么事都憋着。我问她学校怎么样,她总说好。问她有没有欺负她,她说没有。可有时候我看见她校服上沾着灰,袖口有破损的痕迹。
我不敢多问。
我怕问出来什么事,自己承受不住。
那段时间我情绪不稳定,动不动就哭。她也跟着我哭,哭完还给我倒水,说妈妈喝水。
我心疼,又没办法。一个人带孩子的苦,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
可这股怪味,成了我心里的一根刺。
进不了也拔不出。
我找了楼下的周丽芳老师帮忙。她以前是小学的心理老师,去年刚退休。我把情况跟她说了一遍,她皱着眉头想了想。
“这孩子是不是在学校受欺负了?”
我说我不知道,问她也不说。
“那味道是什么味的?”
我形容不上来,就是那种发酵了的、馊了的东西。
周老师让我多观察观察,说孩子心里有事,会通过行为表现出来。
我听了她的话,开始偷偷跟踪梦瑶。
早上送她到校门口,我会在旁边躲一会儿,看她进了教学楼才走。下午放学接她,我不再站在门口等,而是躲在对面的小卖部里看。
一周下来,我发现一个规律。
每天放学后,梦瑶都要在学校厕所待很久。有时候十几分钟,有时候半小时。别的孩子都走了,她还待在里头。
我问她为什么待这么久,她说拉肚子。
可拉肚子能拉一周吗?
我不信。
第二周的星期一,我请了半天假,偷偷溜进学校。
门卫贾大爷认识我,问我干什么。我说梦瑶身体不舒服,我来接她。他哦了一声,放我进去了。
我躲在一楼的楼梯间,看着梦瑶教室的方向。
下课铃响了,孩子们都涌出来。梦瑶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她低着头,抱着书包,慢慢往厕所走。
我跟着她。到厕所门口,我没进去,就在外面听着。
里面传来水声,还有什么东西被撕开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
我以为她要回教室,结果她绕到教学楼后面,往垃圾堆的方向走。
我悄悄跟着。
她把什么东西扔进垃圾桶里,然后转身跑开了。
等她走远了,我走到垃圾桶边翻了翻。
里面是几个小塑料袋,打开一看,是一些发黄的菜叶子,还有一团湿漉漉的纸巾。闻着有股馊味。
我心里咯噔一跳。
难道她在学校捡垃圾?
那天晚上回家,我问她:“梦瑶,你今天在学校吃什么了?”
她说:“吃饭啊。”
“有没有吃什么奇怪的东西?”
她低下头,没说话。
我又问了一遍,声音不自觉地大了起来。
她小声说:“没有。”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周老师说得对,这孩子心里有事。
可到底是什么事呢?
03
我开始频繁地翻她的书包。
每天晚上等她睡着了,我都偷偷起来搜一遍。
可每次都一样,里面干干净净。
书包的夹层她也用上了,但都是空的。
我把她的课本翻了一遍又一遍,文具盒也检查了。什么都没有。
我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闻到的是幻觉。
可第二天早上,那股味道又来了。我给她洗澡、洗头、换衣服,可那股味道就是洗不掉。
我问她:“梦瑶,你身上为什么那么臭?”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慌张:“我不知道。”
“你是不是在学校捡了什么脏东西?”
她摇头。
“那你书包里是不是藏了什么东西?”
她脸一下子白了,小声说:“没有。”
我看着她,心往下沉。
这孩子不会说谎。她一紧张就咬嘴唇,两只手攥得紧紧的。
那天晚上,我又翻了她的书包。
这一次,我翻得特别仔细。
我把课本一本本拿出来,摸着里层的布料。摸到底部的时候,我感觉有点不对劲。
那个布衬看着是平的,可手摸上去,能感觉到底下有东西。
我找来找去,最后在书包底部发现一个小口子。
口子缝得很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拿剪刀把线剪开,手伸进去一摸。
里面塞着几个小塑料袋。
我打开第一个,里面是一小块发霉的面包。
第二个,是一团掉落的睫毛,不知道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第三个,是几根头发丝。
我看了看,又闻了闻。
头发丝上有股奇怪的腥味。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到底是什么?
我把东西原封不动放回去,把口子重新缝上。
第二天一早,我送她去上学,一路上我都没说话。
到了校门口,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说:“梦瑶,你告诉妈妈,你书包里藏的是什么?”
她愣住了。
“那些发霉的东西,是你自己放的?”
她咬住嘴唇,眼眶红了。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往你书包里塞脏东西?”
她摇了摇头。
“那是为什么?”
她哭了,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但她死活不肯说。
我没办法,只能让她先上学。
那天下班,我专门去找了周老师,把情况跟她说了。周老师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孩子怕你。”
我愣住了:“怕我?”
“你离婚后,是不是经常骂她?”
我回想了一下。确实,那段时间我情绪不好,动不动就吼她。有时候她做错一点小事,我就发脾气。
“你都骂她什么了?”
我努力回忆,可很多话都记不清了。就记得有次她不小心把水杯打翻了,我骂她:“你跟你爸一个德行,什么事都做不好。”
周老师说:“你可能无意中说过什么话,让她记在心里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把离婚后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越想心越凉。
04
离婚三年,我以为自己把女儿照顾得很好。
给她吃饱穿暖,按时接送上学,周末带她出去玩。我觉得自己已经尽了全力。
可现在想想,我真的了解她吗?
她喜欢吃什么,我不知道。她的好朋友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她在学校遇到什么事,我不知道。
我每天都在上班、赚钱、养家,可我跟她真正说了几句话?
她以前还会跟我撒娇,跟我闹。可这两年,她越来越安静了。
我问她什么,她都说“好”
“行”
“可以”。
我以为是长大了懂事了。
可周老师说,那不是懂事,是在害怕。
她说:“你想想,如果你每次说话都是吼的、骂的,孩子会怎么想?她会觉得你说的每一句都可能是骂。”
我沉默了。
“她不跟你说在学校的事,是不敢说。她怕你知道了骂她。”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你说的那些话,比如你跟她爸的事……她未必听不懂。”
我愣住了。
离婚那年,我当着她的面骂过前夫。骂得很难听,说他是臭男人,说他不要我们了。
我甚至说过:“你以后要是跟你爸一样臭,妈妈也不要你了。”
说完就忘了。
可她才五岁,她记住了。
我猛地站起来,冲到梦瑶房间门口。
她已经睡着了。我看着她安静的小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轻轻掀开她的被子,检查她的身体。
胳膊上、腿上,都没有伤痕。
可她的头发……我闻了闻,那股味道更浓了。
不是汗味,也不是脏东西的味道。
是一种说不清的、腐败的气息。
我坐在她床边,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我给学校请了假,专门去找傅雅涵。
我把梦瑶书包里的东西跟她说了,希望她帮忙注意一下。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您确定是孩子自己放的?”
“我亲眼看到的。”
“那……这件事我们学校肯定得重视。不过我觉得,您要不要先问问孩子?说不定是误会呢?”
我说不是误会,我亲眼看见的。
她又问:“那有没有可能是别人放的?比如同学?”
我说不知道。
她想了想,说:“这样吧,我先观察几天。如果真有问题,再跟您联系。”
她说话的态度很客气,可我能感觉到,她根本没放在心上。
那天下午,我去接梦瑶放学。
她跟同学一起走出来,看见我,笑了笑。
我拉着她的手,往家走。
路上我问她:“今天在学校开心吗?”
她说:“开心。”
“有没有什么事跟妈妈说的?”
她想了想,摇头:“没有。”
我攥紧她的手,心里五味杂陈。
05
第二天晚上,我开始准备“行动”。
我想知道她书包里到底藏了多少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从公司请假,提前一个小时回家。
梦瑶在写作业,我坐在旁边看着。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是在拖延时间。
我说:“梦瑶,你作业写完了吗?”
她说:“还差一点。”
“那你先写,妈妈去洗个澡。”
我进了卫生间,开了水,但没洗。
等了大概十分钟,我听到她房间里的动静。
我从门缝里偷偷看。
她站起来,把房间门关上,然后拿出书包。
她把书包放在床上,拉开拉链。
她的手伸进去,摸了摸底部。
然后她从夹层里掏出一个东西。
我定睛一看,是一个小瓶子。
她打开瓶子,倒出一点液体在手心里,然后往自己头上抹。
我猛地推开门。
她吓了一跳,瓶子掉在地上。
我冲过去,捡起瓶子。
打开一看,里面是浑浊的黄色液体,闻着有股臭烘烘的味道。
“这是什么?”
她低着头,不说话。
“你说啊!”
她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
“是……是厕所的水。”
我愣住。
“学校的厕所水,我偷的……”
“你为什么要往头上抹?”
她哭了,哭得很厉害。
“妈妈,你不要骂我……我就是……就是想让自己变臭……”
“我知道……你讨厌臭的人……你说过臭的人没人要……”
我浑身发抖,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怕……怕你也不要我了……”
“所以我想……让自己变臭,这样……你哪天不要我了,我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我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眼泪哗地涌出来。
我抱着她,哭着说:“傻孩子,妈妈怎么会不要你?”
她抽噎着说:“你说的,你说过臭的人没人要……”
我回想起来。
离婚那年,我确实说过。不止一次。
我说“臭男人不要我们了”。
我说“你要是跟你爸一样臭,妈妈也不要你了”。
我以为她听不懂,以为她过几天就忘了。
可她都记得。
她记了三年。
06
那天晚上,我抱着她哭了很久。
她趴在我怀里,小声哭着。
我抚着她的头,一遍一遍说:“不是的,妈妈不会不要你,永远都不会。”
她抬起头,看着我:“可是你说过……”
“那是妈妈不好,妈妈不该说那种话。”
她低下头,揪着我的衣角。
“可是我真的好怕……我怕你哪天就不要我了……”
我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她不说话,过了很久才说:“那天晚上,你跟电话里的人说,说一个人带孩子太累了,还不如不要我……”
那是去年的事。
我给我妈打电话,说带孩子太累了,有时候真想把孩子扔回给他爸。那是我最崩溃的时候说的话,我以为她睡着了没听见。
可她听见了。
“从那以后,我就一直想……你是不是真的不想要我了……”
我抱着她,眼泪止不住。
“妈妈那是气话,妈妈怎么会不要你?”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怀疑。
“那你证明给我看。”
“怎么证明?”
她想了想,说:“我要是臭了,你还要我吗?”
“要。多臭都要。”
“那我要是脏了呢?”
“多脏都要。”
“那我要是变坏了呢?”
“多坏都要。”
她看着我,咬住嘴唇,眼泪啪嗒啪嗒掉。
“妈妈,那我以后不臭了。”
我抱着她,她抱着我。
我们娘俩抱着哭了一场。
那晚我陪她睡,搂着她。
她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
可我还是闻到了那股味道。
她头上那瓶厕所水,还残留着酸臭味。
我给她洗了头,用沐浴露搓了三遍才冲干净。
她醒了,迷迷糊糊问我:“妈妈,你在干嘛?”
“给你洗头。”
“哦。”
她又睡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
她睡着了,眉头还皱着。
我不知道她心里藏了多少东西。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她心里的伤养好。
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不能再让她一个人扛了。
07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带她去看心理医生。
医生姓王,四十多岁,说话很温和。
他先单独跟梦瑶聊了半小时,然后叫我去办公室。
王医生对我说:“孩子的问题不大,但需要时间。”
“什么问题?”
“她害怕被抛弃。”
我沉默。
“她认为自己不够好,害怕你不喜欢她,所以通过一些行为来验证你的爱。”
“比如让自己变臭?”
“对。这是一套完整的逻辑:因为她觉得自己不够好,所以通过变臭来降低你的期待值。这样你哪天不要她了,她就觉得是意料之中的事。”
我忍不住哭了。
“是我不好,我不该说那些话。”
王医生说:“父母不是圣人,谁都有崩溃的时候。你现在意识到问题,开始弥补,就来得及。”
我问他梦瑶需要什么治疗。
他说主要就是做家庭治疗,让我陪她做一些安全感的练习,同时我自己也需要调整情绪。
回家路上,我问梦瑶:“你喜欢王医生吗?”
她说:“喜欢。”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妈妈很爱我,让我不要怕。”
我拉住她的手。
“他说得对,妈妈很爱你。”
她点点头,笑了。
那是她这几个月来,第一次对着我笑。
那个笑容,让我心里暖了很多。
可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回去的路上,我接到周老师的电话。
她说学校那边出了点事。
我说什么事。
她说:“校长上午给我打电话,说傅老师被调去带低年级了。”
“为什么?”
“好像是有人把梦瑶的事反映上去了。”
周老师说:“我一开始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没想到社区那边真的去查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学校还要求各班做防欺凌教育,看来是动了真格的。”
我挂了电话,心情复杂。
回到家,梦瑶已经开始写作业了。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一笔一划地写字。
她抬起头,看着我:“妈妈,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请了假,陪你。”
“那明天呢?”
“明天也陪你。”
她低下头,继续写字。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妈妈,你不用一直陪着我。”
我心里一酸。
“我想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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